那是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忽明忽暗的阴天,不知不觉就黑了。我环顾来时路,只见弯弯山路已淡成一条水墨虚线。白天蔼然可亲的群山、小路以及山谷之间的水田、池塘,悉数变了模样。林荫深处,田坎溪头,不时有野鸟大叫,又有虫声唧唧自远而近,令人心生恐惧。
山下田间劳作的农人早已荷锄归家,山谷里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走出山谷回到村里,足足还有三里路。我想掩住耳朵,不听山风的耳语和鸟儿的吟唱;我想挡住视线,不去看近处酷似人脸的树和远处形如怪物的山峰;我想拔腿就跑,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黑色的无人之地,投进村庄温暖的怀抱。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把辛苦了一下午砍来的柴扔下。我深一脚、浅一脚,沉重地喘着气,心脏响如擂鼓,半是负重,半是心悸。
我几乎连滚带爬下到山脚,眼前的路好走多了。我突然被冒出来的石块绊倒了。手腕和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我不敢耽搁,却发现一侧的柴已经摔散架了,必须重新捆扎。
惊恐多时的我没能经受住这重重一击,放声大哭起来。
“谁呀?是谁家的小孩在哭呀?”苍老的声音大声问道,一束光在不远处晃了晃。
“是我呀,我是丽芳的女儿。我摔了一跤!”听见喊声,我大喜过望,十二三岁的姑娘也顾不上矜持,立即一瘸一拐跑向亮光处。
是住在我家老屋隔壁的泉宝公公。他晚上进来查看秧田的水势,听见了我的动静。看着泉宝公公越走越近,我感觉踏实了。泉宝公公用手电照了照我的伤处,发现没有大碍。他俯身捆紧了松散在地的柴,轻巧地扛在肩头,招呼我跟着他回村。
我慢慢走在前面,泉宝公公拿着手电在后面照亮。沉重的柴在他肩上变得轻盈,一晃一闪的手电光也分外可爱。一老一小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知不觉到了村口。
泉宝公公一路把我送到家门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从里屋出来的母亲又惊又喜,她正要拿上手电到山里来找我呢。知道是泉宝公公护送我回来后,母亲说,泉宝叔这个人啊,一辈子不知道积了多少善,做了多少好事呀!

老红军刘泉宝(刘念海摄于2003年)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懂了母亲的话。原来孩子们嘴里的泉宝公公,左邻右舍的泉宝哥、泉宝叔,不仅是一个勤劳能干、脸热心热的庄稼汉,还是一位曾走南闯北、出生入死的老红军。
他,曾在至暗时刻为人们照亮前行之路,并被大家怀念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