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

刘长江

贾老太太一辈子吸烟，典型的六七十年代农村遗留下来的大烟袋烟民。

前些年，贾老太太抽的烟叶，都是自己种的。那还是贾老头子在世的时候，专门留出一块上好的旱不着，涝不了的黄土地来栽种的烟叶。

烟秧也是自己经营，在当院的窗户下，打一个不大的畦子，仔细地撒籽上粪，这粪要求很严格，比如鸡粪，化肥要火、人粪尿烟味太差、未经生物升温灭菌过的牛马粪劫苗，只有发酵灭菌过的农家肥、香油渣、马蹄甲之类的肥料才更好。

待畦里的烟苗大了，再挑水栽到地里去。

烟叶的田间管理比较难，只摩挲叶芽一项就相当麻烦，一切的措施都需在烈日下进行才好。

施肥是有很多讲究的，烟叶喜磷，味道的要求又较强。所以，马蹄甲、香油渣是理想的烟叶肥料。

贾老头子死后，再没人有那么高的种烟技术。换言之，再没人有那么好的耐性，鼓捣那不值俩钱的破玩意。

也不知上天是怎么安排的，人一旦老了，就不往好长。豁牙陋齿、驼背弓腰、鼻涕眼泪、黏痰唾沫地也就够恶心人的了、还偏要疾病缠身，花钱破费、自己要是有还好，否则，必然拖累儿女，招人厌烦！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所谓宝，是指那些值钱的，珍贵的，稀有的东西，能称之为宝者，可不是那些普普通通的。

凡是给儿女创造了丰厚的物质基础，并仍能够为儿女继续创收，或仍在给予投入的才能称之为宝。

老而不死是为贼。善，百善孝为先；孝，度在哪里？

贾老太太与其他老人一样，别的老人有的缺点，她都有；优点，她几乎一点都没有；特点，倒也没什么特殊——抽烟。

贾老太太早就得了糖尿病，前些日子，下炕穿鞋攮了个跟头。经检查，医生说是半身不遂。

嗜好与生命相比，当然是后者重要。医生的命令，要比常人好使。

当她要求烟抽时，一旁的儿子劝道：“别抽了，医生不让。”

贾老太太点了点头，不舍地望着一旁的烟袋。

长孙在窗前路过，贾老太太听到后便大声喊道：“老大，进来，给奶奶装袋烟。”

“你那屋还能进去吗？除了臭味，就是火烟味！”

“奶奶得病后就戒烟了，就是想你了，希望能够看看你。”贾老太太道。

“让老二给你装，老二，老二呢？”

“你都不管，凭啥喊我。”贾老太太二孙子吼道。

儿子回来了，奶奶喊孙子装烟的事，儿媳汇报给了儿子。儿子听了笑道：“这个好办，眼不见，嘴不馋。”于是，老太太身边烟具不见了。

这日傍晚，贾老太太病危，瘦得两片干瘪的嘴唇一启一合的，仿佛对一旁的儿子说着什么。

儿子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是不是要抽烟？”

贾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妈，医生说了，吸烟有害健康，您不是已经戒了吗？”儿子说。

贾老太太的头一偏，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