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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 牲
张宇
多日的凄风冷雨终于渐渐歇了,灰蒙蒙的雾气阴霾慢慢消散,一缕温亮的红光一点一点挣脱出来,接着一道道、一片片红霞金光洒在绿油油、湿漉漉的南方小镇。青山翠竹白墙,小桥流水人家,多美的水村山郭!若不是空气中飘荡着残存的硝烟味,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声,这应该是多么祥和安乐的鱼米之乡啊!
“当年我那老伙计就是从这儿坐船到外地求学,参加学生运动,走上革命道路的!”望着漾漾溪流,南下的野战军第18师吴师长一脸的忧虑,掩盖着长期征战的疲惫。一旁的随军记者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报告师长!”警卫员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刚刚听老乡讲,罗参谋长,不,罗政委,老母亲这几天天天一大早就拄着拐棍儿、挪着小脚,坐在大街口欢迎解放军,拉着咱们小战士就询问罗政委!”随军记者就是专门来搜集这位罗政委事迹资料的。
“我的政委啊——叫我怎么去见她老人家啊!?”吴师长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谁家的娘不盼着自己的儿子啊!”
吴师长擦一把泪,仿佛又看到了那熟悉而久远的一幕幕——六年前,吴师长还是新四军团长的时候,罗政委刚到任,就在这一带来了个漂亮的伏击战,打得小鬼子屁滚尿流。部队转移前,特地回家看看老娘,整整十年了,老罗投身革命一次也没回家,整整十年没见老娘了!可把娘俩儿想坏了,抱在一起那个哭啊,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抹眼泪的!
“记者同志,我们再看看罗大娘去!”像奔赴战场一样,吴师长硬着头皮,打恶仗也从来没这么怵头!
“眼看全国就要解放了,我们怎么有脸……”警卫员也啜泣着,“罗政委在这儿多好啊!”
是啊,罗政委在这儿多好啊——就在十几天前,已调任第36纵队参谋长的老罗,在省城攻坚战中,亲临前线布置作战任务,不料一枚炮弹飞来,老罗舍身扑倒一名小战士,自己却壮烈牺牲了……
“死心眼儿的老罗,死皮赖脸待在18师就是不走,多好啊……幸许就能躲过这一劫!我们18师怎么少得了你,一文一武,一老粗一精细,一毛躁一稳健,一能冲能打,一周密详全,配合得多好,连野战军首长都夸我们是天作之合,还什么珠联璧合……”
“崩,崩!”远处又是一阵炮声。“该死的炮弹!想想这些年18师的辉煌战绩,18师的发展壮大,哪少得了老罗的功劳!怎么说走就走了,连个践行酒都没喝上,还说打了胜仗,全国解放了,再一块喝庆功酒,天天喝……”随军记者的笔刷刷快速记着。
“我们罗政委在北平上大学就是高材生,就是老戏里说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全野战军也找不出几个来!”警卫员对政委佩服得也是五体投地。
“对啊,我那小兔崽子,还是罗政委改的名字呢——吴畏,共产主义的革命大无畏精神……还真他妈的到位,这臭小子,就是胆大,天不怕地不怕,十来岁就摸枪,一扣扳机,晃晃荡荡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屁股墩子跌在地上。”想起儿子,吴师长心头一紧,又欣慰又担心,“可别冒失了,非得上战场,去27师历练历练也好,罗政委不在18师,跟着我学不出好来!”吴师长说给记者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师长啊,全野战军上上下下也就是您了,不到二十就娶了媳妇,生了大胖小子,早早地播下革命火种。您和罗政委都是大名人,声震全军啊!”警卫员一脸的嘚瑟。随军记者点点头,不停地记着。
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就来到了老罗家,推开虚掩的柴门,只见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花白头发,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挪着小脚走出来,另一只手还向前伸着摸摸索索。吴师长双手赶紧抓住,上前搀住罗大娘。
“大娘,我是老吴!六年前打鬼子的时候,我陪您儿子还来过呢,您还记得吗?”老吴紧握着那老树皮般粗糙的手,这就是自己的亲娘啊!
“怎么不记得?你是我们子弟兵的大领导,可把您盼来了!”罗大娘满眼浑浊的泪水,“你来了,就像亲儿子来了一个样!”
“您老的眼睛这是咋的了?原来不是好好的吗,我叫军医来给您检查一下!”四手紧握,四双泪眼相对。
“不用不用!早先时候眼睛就发蒙了,这几年成天惦记着,挂挂儿子,十来年都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老了,哭瞎了!”罗大娘捏捏老吴的胳膊,摸摸面颊,眼泪滚烫,“咋还哭了呢?咱们娘俩儿见了面,这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这把老骨头进棺材前,也看到儿子了,下一步就过好日子了,抱孙子了,这都是前世修的福分啊!” 罗大娘难掩一脸的幸福,“何况你们那小战士——我干孙子都来看过我了,知足了!”
“嗯?谁啊?”老吴一脸的疑惑。“这是哪个小战士做的好事?”吴师长心里犯嘀咕。
“那小伙子说,我儿子是他干爹,一口一个奶奶,叫的那个亲,帮我又挑水又劈柴,真勤快……对了,他还说,名字就是我儿子给取的,叫吴畏,嘴甜还能干,好孩子!”
“怪不得先遣队南下前一直问问道道,有良心,这熊孩子是大了!”老吴心里挺美挺欣慰的,又有点嫉妒,“我儿子就听他罗叔的,就望着他罗叔亲,这老伙计确实有本事,管孩子管部队都有一套……也不知道27师打到哪里了……”
“你们打仗忙,就甭来看我了。现在啥都不想了,儿子早就见了,孙子也有了,就差个儿媳妇了。我知道部队纪律,得服从命令,儿子解放四川去,胜利了就回来,就再也不走了,就一块正经过日子。”说着说着,罗大娘又泪眼婆娑。
“老罗啊老罗,我的脸往哪儿搁啊!”大伙儿早已心如刀绞,暗自啜泣。
罗大娘似有察觉,反而宽慰大家:“你看你们,都大小伙子了,还越说越来劲!走吧走吧,打坏蛋去,等打下天下来,再和我儿子一起来,大娘我杀鸡宰羊,给你们做好吃的!”
“师长!”警卫员忽然跌跌撞撞闯进院儿来,神色慌张,眼圈通红,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警卫员趴在师长耳边,急切地说:“27师电报……”
霎时,吴师长双目圆睁,脸色煞白,僵直呆立,灵魂出窍一般!
突然,吴师长使劲擦了一把脸,“啪!”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娘,有紧急情况,现在要出发,赶明儿我再来看您老人家!”
“你忙你忙,去吧去吧,别挂挂我这老婆子了。”罗大娘不舍地撒开手,挥一挥告别。
吴师长疾步迈出院门,目光呆滞丢了魂一般,步伐踉踉跄跄虚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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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纸条像落叶般悠悠地从吴师长指缝间滑落,随军记者紧跟上来,只见上边写道:“吴畏同志在清剿残匪的战斗中,英勇无畏,奋力杀敌,不幸中弹,壮烈牺牲……”
作者简介:张宇,作品有《感悟游子吟》《多出来的钥匙》《知道吗你》《荒岛男女》《我有洞察力》《老人倒地之后》《司马巧用空城计》等,散见于《中国校园文学》《演讲与口才》《读者》《特别关注》《特别文摘》《杂文选刊》《杂文月刊》《喜剧世界》《芳草》《民间故事选刊》《小品文选刊》《小小说月刊》《故事会》《山西晚报》《潍坊晚报》《山东《中国教师报》及新浪网、毒鸡汤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