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做研究生时,我有一个想法,微分几何毕竟是涉及分析和几何的一门学问,几何学家应该从分析着手研究几何。虽然一般几何学家视微分方程为畏途,我决定要将这两个重要理论结合,让几何和分析都表现出它们内在的美。在伯克利的第一年,我跟随莫里教授学习偏微分方程,从他那里我掌握了椭圆形微分方程的基本技巧,第二年我才开始跟随导师陈省身先生学习复几何。毕业后,在我的学生和朋友的“推波助澜”下,我逐渐将几何分析发展成一个重要的学科,解决了很多重要的问题。
这是一种奇妙的经验,每个环节都要花上很多细致的推敲,然后才能够将整个画面构造出来,正如曹雪芹写作《红楼梦》一样:“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尼采也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我和众多朋友开拓的几何分析,也差不多花了十年才成功奠基,虽不敢说是“以血书成”,但每一次的研究都废寝忘食,失败再尝试,尝试再失败,经过不断的失败,最后才成就一幅美丽的图画。
我一生从未放弃追寻至真至美,当遇到困难时,我会想起韩愈的文章:“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我也喜欢用《左传》中的两句来勉励自己:“左轮朱殷,岂敢言病(作战时,左边的车轮都被我的血染成了黑红色,我也不敢说受伤)。”
简洁有力的定理使人喜悦,就如读《诗经》和《论语》一样,言短而意深;有些定理,孤芳自赏;有些定理却能引起一连串的突破,使我们对数学有更深入的认识。我本人则比较喜欢后一类数学。当定理证明后,我们会觉得整个奋斗的过程都是有意思的,正如智者持竿,往往大鱼上钩后,又将之放生,钓鱼的目的就是享受与鱼比试的乐趣,并不在乎收获。
我们几个朋友在研究和奋斗过程中,始终不搞太抽象的数学,总愿意保留大自然的真和美。数学创作也如写小说,总不能远离实际。《红楼梦》能够扣人心弦,乃是因为这部悲剧描述出家族的腐败、社会的不平、青春的无奈,是一个普罗众生的问题。好的数学也是在接触到大自然中芸芸现象后才能够深入,才能够传世。我自己做研究,有时也会玄思无际,下笔滔滔,过了几个月后才知空谈无益,不如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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