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追思
晨露微熙
忘川清,人世明。清明是风清景明的日子,清明的意义在于慎思追远。我们放鸳踏青,追逐轻盈明朗的春日;我们祭奠亲人,告慰心中深深的哀思与缅怀。
草木蔓发的四月,我们带上香和酒,踏上蜿蜒的山路,一路剥开纷乱无章的野草,来到奶奶独卧的寒山,墓旁高高疯长的杂草,就像我疯长的思念一般。
大伯点燃了坟头的黄纸,随着鞭炮声噼啪作响,一支香落尽了灰烬。未燃尽的纸片被风吹散,在枯草地上飘滚着蔓延,化成一缕缕青烟消散在树林,这青烟随微风带着我对奶奶的想念飘向远方。我蹲下来,望着跟前目光炯炯的奶奶,斟满一碗酒,带着孩子们给奶奶磕头,告诉他们,这是你们的太奶奶,最艰苦最善良的太奶奶。此时的奶奶,你还好吗?
爸爸才四岁时,爷爷就离世了,奶奶30多岁就守了寡。她这一生历经了艰难困苦,一个人抚养四个孩子成人,老了却没有享到任何福。虽然她身单力薄,但就是她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意志支撑着她度过这苦难的人生长河。
如今,奶奶已经离开我们14载春秋了,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我只能与永隔幽冥的奶奶在梦里道别,我想她肯定也和奥斯本的爷爷一样,她说,我的小群群啊,原来我忘了和你说再见了。
茫茫黑夜,奶奶站在横无际涯的阴冷的坟山上,身着一袭黑色的长袍,脸上用白色的布包裹着。我问奶奶,你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要包起来。奶奶说,我的脸烂了,奶奶要死了。我大哭起来,不,我不要奶奶死。空荡荡的大风吹散奶奶的长发,吹过一座座空旷矮小的山岗。我在苍凉的旷野里试图抓住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醒来的那个清晨,我伤心痛哭了几个小时,泪水打湿了整个枕头。
我站在堂屋里,抬头看见奶奶清瘦而祥和的脸。我推开奶奶曾住过的屋子,恍惚地感觉她仍在这里。她苍老瘦小的背景在微弱的灯光下缩成一个坚毅的茧,剧烈的咳嗽声从黑乎乎的里屋传来。她躺在旧式木板床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把她身上仅有的三百元塞给我们,“来,这是奶奶给你们的零花钱”。我们泪目了,由于刚毕业,所以给奶奶的钱也少之甚少。我们低着头,愧疚地转过身去,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看,你们都还很小呢,你们拿着钱爱买啥买啥。”奶奶从枕头底下取出她的绣花手绢,用她干枯的手指一层一层缓缓打开,十五六岁的我们洋溢着明媚的笑颜。她把我们的照片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当成宝贝似的压放在枕头底下,还时不时打开,托在手心看了又看,深深陷进眼窝的眸子里泛起泪花。
那时候我们都二十几岁了,糊涂的奶奶忘记了我们的年龄,似乎忘记了这世上的所有,也不认识身边的人了,可就是没有忘记我们姐妹俩。奶奶的记忆还停留在我们十几岁的青春里,而我们也停留在有奶奶疼爱的梦里。
清光四溢的月下,我们坐在树底下乘凉,奶奶缓缓摇着蒲扇,给驱散蚊虫,我们就听着树上的蝉鸣,一阵风飘过夏夜的微光。
夜幕降临,奶奶提着煤油灯,给我们点亮漆黑的夜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心灵手巧的奶奶在昏黄的灯光下给我们纳鞋底,微弱的灯光笼罩着奶奶,这瘦小的身躯曾抗下多少苦难挫折,抵挡过多少风霜雪雨。她佝偻着背,密密麻麻的针线彻夜不眠地交织着,任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襟。
奶奶和她的煤油灯是我和妹妹童年里最明亮的光,在黑暗的夜里带我穿越迷途深林,为我驱散人世间的寒冷和阴霾。奶奶与人为善的品质也将成为我们一辈子的精神财富。
奶奶一生勤劳简朴,善良谦逊,从不与人发生争执。每次有路过的乞丐或者是穷人,奶奶都会盛一碗热汤热饭端给他们,有时还把他们拉到饭桌旁。奶奶总是这样乐善好施,就算自己再穷苦,也要把东西拿出来与人分享。奶奶说,你们要记住,我们孟家的子孙堂堂正正,清明坦荡,要做一个正气善良的人,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
每次回老家,奶奶都会迈着蹒跚的步子在村口的竹林旁等着我们,为我们杀鸡,把所有的土鸡蛋都捡来给我们带回市区。
远方的记忆如零零碎碎的电影片段从眼前一闪而过,时光转瞬,记忆模糊。
以后再也看不见奶奶驻门等待的瘦弱身影了,再也听不到奶奶饱含深情的敦敦教诲了,再也感受不到奶奶慈爱和善的目光了。最疼爱我的奶奶已经走了多少个年岁了,而远在异乡的我却不能在清明时节为她除掉墓碑旁的杂草。即使我把膝盖埋进黄土,也无法阻止阴阳相隔。我们隔着天上人间的距离,隔着今世来生。
清明至,梨花白,细雨纷飞润大地,年年湿润在心头,对奶奶深深的怀念跨山越海,化成一丝丝轻柔的微风,深藏在每一个春夏秋冬里。
作者简介:
晨露微熙:本名孟超群,英语教师,热爱文学,热爱教育,热爱生活,在湛卢文学、诗歌网等平台发表过文学作品,若干作品在各类征文活动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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