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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外婆》
蔡青青
看到友人朋友圈发的视频,四代同堂其乐融融,老太太笑容灿烂,这份儿幸福从屏幕里溢出,倏忽间浸湿了我的心。于是起身翻看老相册,在那一张张照片里重拾曾经的温暖。
从我记事起,父母外公就都在黔阳三中工作。当初妈妈还没转正,临时工工作十分辛苦,压根儿无暇顾及我。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跟着外婆的。外婆最爱我。她是一个勤劳能干又特别慈祥的人。
外婆生得矮胖,却有双巧手,虽然手指短胖粗糙,却能够变魔术似的翻出各种花样。衣服破了小洞洞,外婆用崩子固定起来,穿针引线不多时,一朵漂亮的小花就盖住了破洞,旧衣服也顿时亮眼了许多。因为听说小孩子睡米枕头脑袋生得好看,外婆便特意给我做了一个。枕头套子上用五彩丝线绣了一朵朵的牡丹,还飞了两只小鸟,生动有趣。这枕头直到我上大学都还在用着,只是绣的花样因为长期磨损,掉光了线,不复原来的模样了。
我幼时体质差,春夏季节皮肤容易过敏,长“风疱”(有可能就是荨麻疹)是常有的事,一发起疹子来,浑身上下全是红疙瘩,其痒无比。吃药打针都没办法断根儿。外婆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一个偏方,于是得空就背着篓子四下去采草药。偏方里有一种叫做“火马蜂“的草叶子,辛热劲猛,任谁一碰都会立刻皮肤红肿,火辣辣疼。外婆总被扎得一双手红肿不堪。采药,煎药,沥渣……等澄凉一点儿再给我泡澡。如此折腾几年,我这疹子竟然奇迹般地再也没有发过了。但每年三月三,泡药澡还是必须要做的事儿。外婆说,泡了药澡这一年就不会再长疮了。
因为祖上是有产阶级,外婆家庭成分不好,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艰苦。于是外婆学会了从苦难中嚼出别样的鲜香滋味儿来。她会用各种野菜变着花样做美食,蒿菜粑粑,蒿菜饭,腌蕨菜,笋干子,牛皮菜,苦刺芽儿拌辣椒……说外婆是个美食家,一点儿也不夸张!春天做各种腌菜自不用说,夏天采来凉粉籽籽,用压水井里冰凊的水搓凉粉,红糖熬汁儿兑进去,入嘴Q弹沁心,暑热全消!她还时不时地用石磨推了米浆,或者做一盆米豆腐,或者灶膛生火架起油锅子,红薯切片裹米浆放进去,做成各种油发粑粑,嚼起来香脆可口。快过年时,用柚子皮做雕花蜜饯,发馓饭皮皮……总之,跟着外婆,嘴巴一刻也不得闲。想来,我现在的一张刁嘴,恐怕是幼时外婆给炼的。
老家宅子在安江镇龙田乡一个叫长碛的村子里,那儿的田头阡陌间,牛草垛子上,半亩方塘边都印下过我的脚印。外婆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说:“不要下田啊,有蚂蝗要吸人血的!”“塘坎边去不得啊,你妈妈小时候就差点儿被牛拉进去淹死!”……有一回,我跟着表哥表姐去放牛,牛顾自吃草,我们仨闲得无聊想爬上牛草垛子玩儿,结果整个草垛子被我们弄散了架。舅舅气得在我们每人屁股上甩了几巴掌,可把外婆心疼坏了:“伟伟和萍萍(表哥表姐,舅舅的儿女)你打就打了,青青细皮细肉的哪经得起你一巴掌!”然后怎么也不理会舅舅,舅舅只好再三解释说,只轻轻拍了我一下,没真打。外婆这才罢休。
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回了黔城。外婆便也常住黔城了。
外婆性格很开朗,到西门剃头匠哑巴家剪过一回头发之后,就和哑巴夫妇成了好朋友。说来也怪,一般人和哑巴两口子交流起来很费劲,外婆不认识几个字儿,但咿咿呀呀连比带划,却总能够跟他们聊得很开心。甚至有时候一聊就是大半天。我只要回家不见外婆,去哑巴爷爷家,定是一找一个准儿。我问外婆:“你们都讲些什么?”外婆回答说:“我跟他说,以后把他院子的那棵桑树叶子都留给你!”好家伙,后来一到春天,我竟成了小伙伴儿争相巴结的对象!
外公退休后,外婆就跟外公一并回了乡。只偶尔来黔城小住几日,给她的老伙计哑巴爷爷夫妇两个送点儿她做的吃食,唠唠家常。再后来,因为腿脚痛,来黔城就更少了。只是每到年节,二老早就站在路口牛栏屋的柚子树下等我们回,过几日,又目送着我们走……
2004年入冬时,我回乡下看望外公外婆,外婆接到我特别高兴,手不停地拂着我的长辫子,说“我青青生得乖”,说给我到算命先生那儿算了一卦,先生说我将来怕是姻缘驳杂(不顺)得很,要给我去隔一隔(迷信的说法,行法事化解掉),我觉得外婆操心太过了,笑说:“我还小呢!”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小住两日,便回了黔城。
万万想不到,这,竟是我与外婆的最后一次相见!
回黔城第二天的凌晨两点,噩耗传来,外婆在庙里做法事,夜宿庙中,因病猝然离世……我挂掉电话,立刻赶回安江,奔进老宅中堂门,握住的只是外婆那双惨白冰冷却依旧还柔软的手!最爱我的外婆,她闭着眼睛,她再也不能看我…哪怕一眼了!耳边只听得屋外执事安排打理上下吆喝,外公坐在一旁,对着外婆喃喃细语:“你莫要忘记了我呀,你莫要忘记了我呀……”
那天,是2004年农历12月初七。
外婆走了,老宅子也颓靡了很多,08年突发的一场大火,将老宅化为一片废墟。舅妈说,有算命先生讲,能镇住宅子的人走了,老宅子就容易压不住。于是,舅舅和表哥便带着一家老小住进了安江镇五街一处贱卖的房子里,只在老宅旧址搭了两间棚屋,作为耕种劳作休息暂住之所。
而今,田畴陌上又逢春,只闻桔花不见人。仙游已作朝霞会,尘世空将旧屦藏。今夜,我只能再次抚着这相册里满是慈祥笑容的脸说:婆,得您祈福护佑,青青一切安好。愿您在那边开心快乐!
焚香闭眼,恍惚间,又回到老宅。混凝土砖砌的篱笆,院子门楣上外公亲自书写的对联,橘树下啄食的鸡,中堂屋门槛下静伏的狗,外婆坐在廊下对我微笑。祥和安宁,一如曾经……
作者简介:
蔡青青,湖南黔城人。ACI注册国际高级礼仪培训师,中商联商业职业技能鉴定中心高级礼仪培训师,湖南省普通话水平测试员,湖南省人艺汉语艺术实践中心顾问,湖南省语言艺术研究会会员。网络配音人,为多家网站及平台配音,涉及角色配音、纪录片配音、朗诵、广播剧等。坚持做一名用声音传递情感的语言艺术践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