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明,我在异乡陪你(外五首)
李罡
我徘徊在院落里,感受你未曾离开过的存在。我一遍遍凝视着你曾经使用过的那些农具,分明看到那些农具的木制把手上,留下你摩挲大半辈子已经凝结的包浆,晶莹剔透,明亮温润,文物一样珍贵。甚至那些疤痕都被你磨平。锄头把上,似乎还有你的体温,有点弓背的镢头把,你手掌上的老茧印痕还在,镰刀冷冷的锋刃有点冰凉,虽然带着夏日骄阳的炙烤,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雪亮闪烁着麦芒的色泽,靠在墙角的木犁,犁铧光亮,蒙上去的灰尘,丝毫遮不住它的锋利。短短的横木把手,变成你皮肤的色泽,泥土清香已经浸透在骨骼一样的铁质里。那些夹在门楼椽子间口的木槎木锨,一年里只有在麦收时节登场,它们如今沉默在那里,但是又像是时刻等待着被你带到属于它们的舞台,和你一起分享属于自己的幸福。
特别是每当我走出房门的时候,看到靠在房檐下的架子车厢,风吹雨淋久未使用,似乎散架一样有气无力。那应该是伴随你时间最久的重负啊!这辆架子车,拉过多少粪土载过多少粮食驮过秸秆枝条柴火,我们都记不清楚,我们兄妹几个坐在架子车里欢笑的快乐如在眼前。在百子沟煤矿拾炭的日子里,他就像老伙计一样任劳任怨不弃不离跟着你,我至今可以想到你弯腰弓背在坡路上费力拉着架子车的情形,攀绳深深勒进你的肩头,勾着头,一步一个脚印,缓缓前行。这一生,架子车和你,就像矛与盾,你拉着它,它拽着你,彼此不让,耗尽了各自的精气神。大啊!这个架子车也老了,只有那两条长约一丈的车辕依旧挺拔,那是上好的刺槐木制成,木制坚硬,结实耐用。
我想在我们住过的窑洞里收集你的声音。走进这块将近一亩地的阔大院落,我似乎听到冬夜里你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你半夜里起来给牲口添加草料的窸窣,你傍晚背着一捆草回来的喘息,以及随时给牛铡草的咔嚓咔嚓。伴随你的声音的,永远是忙不停的孱弱瘦小的身影。难得有空闲下来,就抽一口自己栽种的旱烟,如今那种有点单调的吧嗒吧嗒,我却永远听不到了。我能听到清晨你早早起来,去二里外的吃水沟挑水,噗嗒噗嗒的脚步紧张急促,紧跟着是两桶水倒进水缸的清亮脆响。我还听到了你喊着我的乳名,训斥或者喊我吃饭,我也听到你吆喝着牛去田间,赶着羊去沟里,牵着牛去村子中央的池塘饮水。这一生里,很少听到你的笑语,但是在田里劳作,我偶尔能够听到你冷不丁吼出来的秦腔花脸唱段,那该是你最愉快的一种宣泄吧。
我们阴阳两隔四百八十五天了,期间我数量有限地回过老家,从窑洞搬到我们现在住的平房该有十五六年,这个院子我看到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物件,我都能和你的目光重叠相遇。我的视线,都能轻易找到你的表情眼神。堆积起来小山一样的苹果树枝一摞摞垒成的柴垛,斜靠在后院墙边的一排排褐色干爽的玉米秸秆,厦房里装满麦子的条囤,码放得整齐塞满玉米大豆谷子的沉甸甸的塑料编织袋,都落满你怜惜的目光。尤其院子中间的油桃树下,你仰起头来望着满树红艳艳的桃子,眼神柔和,就像端详孩子的脸蛋,微微的笑容洋溢在嘴角,你盼望着儿孙快点回来享用,不让外人碰一个,哪怕是掉下来也要捡起来放在窗台。
我在任何一处都能感受到你的气息,不管阴晴冷暖,不管白昼黑夜。深夜月上中天,我踩着你有节奏的鼾声回来,收麦皇天,我在你焦虑不安的悲催里害怕。你喝过那么多中草药的味道我几乎随时都能闻得到,那种药香混合着更多的苦涩。给你熬药的陶罐,你喝过药的搪瓷碗,你挂在墙上的烟锅草帽,还有那塞满柜子你的衣物,哪里没有你的气息啊?那种扑面而来的熟稔亲切,总能让冰冷的眼眶变得温热,滚烫的泪水总是在这一刻汹涌奔流。
我多想召集那些你饲养过牛驴猪羊,一起牵着它们来看你啊!但是散落岁月深处的它们,或许在另一个世界和你相逢,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记得他们,也一定在万万千千的牲口里认出它们。养了一辈子牲口,喂牛马驴骡,放牧羊群,从生产队到责任田承包,为了这些好伙伴,你给它们爬沟溜渠割草,起早贪黑起土垫圈,等它们吃饱喝足,你才想到自己饿着肚子。待这些生命,你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亲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除过家人,这些伙伴们应该是这个世界和你最有感情异类了。我相信那个世界你们一定会重逢,继续陪伴,同甘共苦。
当我坐在门前沟畔的树荫下,刺槐的荚果在秋风里簌簌作响。这六棵树,是我小时候学着你给生产队植树造林留下来的成果,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些树身有一搂粗细,硕大树冠奉送阴凉。还有那些椿树,核桃,李子,杨树,楸树,梧桐,不同的时节,为小院每一寸空间填满绿色和芬芳。它们每一个轮回里开花散叶发枝,也捧出果实填饱我们干瘪的肚子。如今它们也渐渐老了,但是还默默守护着我们的家园。而你,离开它们一年多了,你还不会忘记的,我想。
我要在你的坟前告诉你一件喜事。你的唤作红牛的孙子,你看到他把俊美的媳妇领进家门入了洞房,但你没有等到他们的小麦兜出生,现在小麦兜也都快要一岁啦,你的重孙像你的孙子红牛一样结实爱笑。只是你最操心的孙女豆女还没结婚,让人不甘心。她是大人了,我们不用那么多烦忧她,你说对吧?
我想带着你对这个家庭这个世界深深的不舍和眷恋来看你,和你诉说家里每个人的变化,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其实每当想你的时候,不管梦里依稀相见,还是独自一个人对你倾诉,我们的交流都是这样平静,我知道你的沉默,就是静静地倾听,我能看到你脸上微微荡漾的笑容。
我走过那片土地,你一辈子洒下的汗水,化作青青麦田里升腾的水汽,我深深吸一口,只有清香,没有苦涩,我明白,你流下汗水里的盐分,已经化作土地里的养料,如你皈依黄土一样。
大啊,我来看你,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我在异乡的红土地上,眼望东北方向你的坟头,那些谷穗的种子已经发芽,一个十字路口,我跪拜点香,燃起香烛纸钱,为你祈祷祭奠……
万语千言,如有来世,我还是你的红儿,我们还是亲亲的一家人。
★哀悼日
国旗半降,低垂
警笛长鸣,刺破寂静
举国哀悼,为倒在春天的人
一场疫情袭来
猝不及防淹没武汉
整个中国的春天,黯淡无光
禁足,蜗居,宅家,停摆
一群身披素服的天使
一群身着迷彩的军人
一群来自不同行业的志愿者
集结,出发,逆行风暴中心
两个月,每一天都在与死神鏖战
六十天,每一刻都与瘟神相伴
每一步,都奔跑在最前面
最美逆行者
用生命换来安宁
用生命开启复工复学的程序
中国,渐渐复苏
春风依旧,河山无恙
收紧双翅吧
停下脚步吧
放下工作吧
走出室内走向国旗下
让我们以最虔诚的姿势
肃立,静默,哀悼
还有心底里深深地祈祷
忘记意味着背叛
庚子春天,新冠疫魔
我们需要记住那些平凡人
更需要记住国殇时最美逆行者
哀悼,山川同悲
江河呜咽天地泪雨飞
在暮春,万木春
★想你的每一天,都是泪雨纷飞的清明
阴阳两隔的485个日子
每一次想起你,都是悲伤成河的漫长
每一次想起你,都有你忙碌的身影
恍若你不曾离开,每日相伴
每次走过青青的麦田
升腾的水汽是你洒落的汗水
种子一样耕耘稼穑
那些盐分,融入泥土成为养料
我们住过的窑洞
如你深陷的眼睛一样望着我
我听到你冬夜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
你每一个清晨挑水回来的脚步声
饭前门口一声又一声喊我乳名
门前院落,你栽种树木撑起了伞盖
刺槐,杨树,核桃,椿树,梧桐
开花的,结果的,结荚的,落叶的
为每一寸空间增添绿意和芬芳
我的目光在院落的每一处和你重逢
剪断苹果树枝堆起的柴火垛
斜靠着院墙的玉米秸秆
院落中间的油桃树
你无数次用目光抚摸
我读到的都是无尽不绝的眷恋
那些农具,静默无言
是你最亲密的伙伴
镢头,锄头,斧头,铁锨
镰刀,木槎,犁铧,扁担
木制的把手,文物一样凝结着
一层浸透体温和时光印痕的包浆
晶莹剔透,明亮温润
小黄牛犊,灰白毛驴
犄角弯曲的奶山羊
你喂养过的那些亲人一样的牛羊驴马
我多想牵着她们来看你
我相信另一个世界你们还能相见
你能认出那些散落岁月尘埃里的灵魂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喜事
你乳名唤作小红牛的孙子
他的儿子麦兜快一岁啦
你看到红牛把俊美的媳妇领进家门
却没看到你的重孙出生
我能感觉到你悲欣交集的不甘
……
所有的悲伤都会被美好替代
所有的过往都让我们憧憬未来
我记得你一辈更比一辈强的祈盼
阴阳两隔唯有梦里相见
大啊,养我兄妹长大的大
若有来生,我们还是亲亲一家人
★清明
虚构一场雨落下
打湿满树梨花
燃起一炷香
还有纸钱
跪拜在荒草萋萋的坟前
那些雨水,是流落在世间的你的汗水
还有我流不尽的泪
烟气模糊我的双眼
清香在麦苗青青的田野弥散
真实的场景是
千里之外,异乡的红土地上
我在暮春的艳阳里独坐
想起你,我的父亲
眼里蓄满泪水
那些燃烧的花朵
阻止不了无垠的伤悲
★一夜风声
风如故人,一夜敲窗扣门
我昏睡不醒不应不声
梦里与它畅谈
有些倒在春天的亡灵
你的呼啸是无助的挽留
还是祈求超度的钟磬
你一遍又一遍渐弱渐强的诵经声
能否让他走过苦厄涅槃皈依
横扫一切的暴力
在带走丑恶罪恶的同时
摧残着花朵嫩叶柔枝
或者挺拔的树身也会连根拔起
驱散阴霾清除污秽
驮着雨水的云也逃遁无形四散无踪
那干裂的土地,土地之上的万物
焦虑,无助,深陷绝望
我担心屋檐下的燕子树杈上的鸟窝
我忧虑故园的柴扉麦田里的落雪
我心疼渐次吐蕊的桃花梨花杏花苹果花
落英缤纷可是一场氤氲伤感的饯行
带来什么,留下什么,带走什么,我都关心
渐行渐远,渐远渐弱
游丝一般徘徊在我耳畔的
是你轻声软语的叹息
我也是把双刃剑
恍惚醒来,拉开窗帘
月朗星稀,世间静谧
★有雨的日子
天空,久违的一种表情
收敛了笑容,消退了喜上眉梢
我是欢欣的,因为这雨水
洗濯一段灰暗的时光
我也忧伤过,因为这雨水
恍若送别亲人的悲苦清泪
这个春天,人间失去很多
我们能够聆听一场春雨的吟唱
我们能够感受一丝雨滴的抚慰
我们憧憬雨后的姹紫嫣红树绿天蓝
从心底里,我们幸福着
一个简单的句子,道出多少人的感慨
——能活着,真好!
为这最卑微的诉求
我愿接一捧雨水
与你共饮
一醉方休
作者简介:
李罡,陕西咸阳人,陕师大中文本科,现供职于云南省丽江市永胜县第一中学,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教学之余,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发表于《陕西日报》《咸阳日报》《玉溪日报》《玉溪》《红塔》等,有多篇作品论文获各类征文奖并入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