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八奶奶
-----献给王云琴女士
作者:王英翠
忆于癸卯年清明时节
乌夜啼·清明节忆奶奶年年节日伤魂,泪沾巾。奶奶慈容晨暮梦思恩。情总是,别后寄,袅烟痕。望断海涯行孝再无亲。
光阴似箭,又是一年清明节来到,尤其是那段和奶奶相濡以沫的纯情真趣孩童时光,久经岁月洗礼,往事浮尘愈加历久弥新。忆之情切,念之泪涌,思绪潮涌涤荡,决然秉笔直书,记录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了却我的相思之苦,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我的八奶奶名字叫王云琴,生于1895年7月,属相为羊,娘家是现在的富源街道办事处大卢王村,1973年11月11日因病去世,享年78岁。奶奶历史清白,品行高尚,她老人家生前相貌端正,个头中等偏高,身形苗条硬朗,在当时那个年代,奶奶脚不算小,基本没有裹,鸭蛋脸面,眼睛不大,目若秋水,闪烁着聪慧与机敏,而又有善解人意的温和,头发不算白,天天梳的特认真,没有一丝凌乱,可那一根根银丝一般的白头发还是在黑发中依然清晰可见。奶奶去世已四十余年之久,脸庞在我的记忆中既模糊又熟悉,奶奶没有留下照片甚为遗憾。奶奶在王氏家族族谱中和我们是四服相近,由于家族中人少,四服算是最近的人了。奶奶她老人家一生不易,饱尝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社会动荡、世态炎凉、悲欢离合,可她那坚韧不拔、顽强拼搏、艰苦朴素、勤俭持家、忠厚和善的中华传统美德,值得后人学习、仰慕和传承。奶奶和爷爷结婚,婚后生下了五个儿女,由于当时医疗条件极差,缺医少药,五个孩子相继全部夭折,使家人悲痛难忍。丧子失女之痛,让爷爷奶奶苍老了很多。奶奶和爷爷寄予对生命的期盼,对后继有人去接香火的执着追求,他们又抱养了一个男孩子,二老含辛茹苦,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摔着,小苗一天天长大,上学读书,全班第一,品学兼优,养到18岁,谁知命运多舛,造化弄人,这位男孩儿竟得了肾病,老两口倾尽全力,依然医治无效。抛下了养育他的养父养母撒手人寰,剩下年迈的养父母孤老无依,备受心灵的折磨和岁月的煎熬。解放前大革命时期,爷爷是中共地下党员,参加过抗日救国斗争,肩负着老沾化县罗家庄和董卜堂村两处据点的情报工作,他与西岔村老一辈革命家王翠芝、王正度、王振义等同志一起冒着生命危险,冲破艰难险阻,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党组织交给的光荣任务,为革命事业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奶奶也是深明大义之人,深知丈夫干的是革命工作的大事业,全力支持丈夫的革命工作,以一个弱女子柔弱的双肩扛起了整个家庭的生活重担。由于爷爷长期坚持敌后抗日工作,开展极其艰苦卓绝的生死斗争,积劳成疾,重疾缠身,没能看到新中国的成立就与世长辞。爷爷为革命解放事业耗尽了毕生的心血,留下了孤苦伶仃的奶奶。奶奶在经历了丧子失夫的双重打击下,依然顽强的生存下来。我出生于1962年,农历九月初十,我们这支王氏家族到父亲这一代已是单传八辈,对于有着根深蒂固的养儿防老传统观念极深的家族来说,男孩子何等重要。重男轻女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封建传统观念,我的出生也是这个家族第四个女孩子,上无兄长下无弟,对于我的出生父母家庭没有一点喜色,很是嫌弃。父母、同族的老人及长辈望着刚刚出生的女婴都面带忧愁,心情极其低落,父母也日渐苍老,生儿育女也是今非昔比,可想而知,他们的精神压力有多么大。虽父母已过世多年,如今年过花甲的我才慢慢读懂当时的父母心。八奶奶鉴于这种情况,把我抱在怀里看了又看,端详了很久,对大伙儿说这个女娃相貌不俗,骨骼清奇,生辰八字也是吉祥,属虎又是大相,长大了肯定会有出息的。八奶奶说:“从现在开始不能再嫌弃,还要好好的把它养大,我给孩子取个小名就叫宝儿。”从此,奶奶天天来家照顾我。听大人说,在严寒的冬天,奶奶把我装在她的老棉裤腰里,用她的腹部来温暖我幼小的躯体,奶奶的老棉裤是我今生住过最高档次的“暖房”。我也因此常常尿湿了奶奶的老棉裤,奶奶推干就湿,不让我受半点委屈。后来我慢慢长大就常住到她家生活,就开始了我和奶奶相依为命的童年生活。
常记得我小的时候,奶奶在村里忆苦思甜大会上发言,控诉万恶的旧社会受尽了地主老财的折磨与压迫,奶奶给地主家当长工为奴多年,受尽了苦楚,吃不饱、穿不暖,经常受到地主老财的鞭打和辱骂。奶奶虽然没有文化,说的都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讲到伤心动情处,自己声泪俱下,边哭边说,边说边哭,感动了全村父老乡亲。奶奶说,现在的新社会真好,穷人翻身当家做主,有自己的地种,没有兵荒马乱,过上了天下太平的好日子,现在的孩子生活在甜水里,长在红旗下,有学上有书读,生活在蜜罐里,想到自己夭折病逝的六个孩子,奶奶又泣不成声。当时我虽然年纪很小,奶奶讲的话我都能记住,现在想起来都禁不住眼圈发红。常记得在那物质极端匮乏,生存生活十分艰难的环境,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吃饱饭都是奢求,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是经常的事。奶奶在地主家打工赚来的银元早有积存,拿出来到银行兑换,我记着一块银元换一元人民币,用来满足我的生活需求。每顿饭都是小麦面食和海水煮的锅包鱼,这些海产品都是她在罗家集上买到,回家后精挑细选好的才给我吃。冬天没有取暖条件,奶奶就到野外去拾柴草,烧个热炕头,那个年代唯一燃料就是柴草,没有电能,更没有燃气。当时的农村有句口头语“没有烧的,和没有吃的一样难”。那时的农村没有自来水,都是奶奶靠柔弱而坚强的肩膀到村外东北角的土井里挑水,有时水源不足,还需等半天,水和柴草是那个时代农村人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在那个年代要想养活养大一个孩子,困难可想而知。记得在炎热的夏暑里,那个年代还没有空调和电风扇,一把老式的芭蕉蒲扇不离奶奶的手,一手为我扇凉风,一手为我驱赶蚊虫,这是我今生享受到最高级、最好的“自然空调”。凉爽的夏夜里,在院子里和奶奶乘凉,望着满天星辰闪烁的苍穹,奶奶给我讲天上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在儿时的记忆里对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有些不解,对喜鹊和鹊巢又充满了好奇,在奶奶蒲扇下的凉风里,教我认识了北斗七星。“牛郎和织女他们两个孩子都养大了吧?”我问奶奶。奶奶笑而作答,指着我说和你一样会长大的,等你长大了,奶奶就老了。
在和奶奶相处的日子里,在儿时的眼里,奶奶从未老过。只要我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总是笑容可掬,可亲可敬,扑到奶奶温暖的怀抱,撒娇嬉戏,也记不清奶奶在我的小脸蛋上揉过多少次,如今的我,想起来满眼都是幸福的泪水。常常忆起,每当母亲做了好吃的,我都是先抢着给奶奶送去,逢年过节,母亲总在大锅灶上用柴火蒸一种用黍米做成的食品,丝糕金黄色用刀切成方块儿使用,未出锅时,丝糕香气随着水蒸气就飘散开来,带着丝丝发酵的甜香气,微微酸意弥漫整个房间,飘到了院落,弥漫了整条街。走街串巷的路人,闻到了丝糕的香气,都会说这家人真有福气,蒸上丝糕了。在那个年代丝糕就代表了年味儿,我在一旁候着母亲蒸熟了,丝糕一出锅,我也不怕烫,来不及请示母亲赶紧抱着就给奶奶送去,还有如母亲包菜面子、饺子等等,看到有好吃的,我就抢着给奶奶送。常记得五六岁时我能陪奶奶走远路了,奶奶就带我去赶古老繁荣的罗家大集。罗家是在沾化境内有名的大村镇,具有得天独厚的特殊地理位置,向东是一望无际的黄河谷滩区,水草风貌,灌木丛生,濒临大海,地广人稀。解放前兵荒马乱,是土匪强盗、散兵游勇出没隐身之地。罗家庄是各路人马街头交换物资、钱粮,人质情报谈生意等集结点和中转站。罗家集镇有银行、客栈、店铺,有市农工商72行手艺匠人,也有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偷的市井无赖。抗战时期日本人在罗家设有重要据点,也是我八爷爷战斗过的地方,日伪军横行霸道,民不聊生。每当我和奶奶赶罗家大集,奶奶和我一边赶路,一边讲爷爷敌后抗战的革命故事,缅怀爷爷的革命岁月,牢记爷爷的革命功勋。我总是和奶奶在说话中不知不觉走到大集,奶奶总是给我买一块香喷喷的兔子肉,每块肉都是麻子叶包着,吃起来是满嘴生香,那是我人生中吃到的人间最好的美味佳肴。现如今,物欲条件如此丰富,我参加工作后,自己也成长为国家公务员,有了工资收入,天南海北,川鲁粤满等大餐也吃了不少,总找不到奶奶给我买兔子肉吃的那种感觉。吃完了兔子肉奶奶再带着我逛大集,讲各行各业的买卖和市井生意,给我买好玩儿的拨浪鼓,过年带的儿童花,还有元宵节打的红灯笼,都是我的最爱。这不但丰富了我的童年乐趣,更是开阔了眼界,加深了对生活的理解,感悟人生中的艰辛和责任,这笔丰厚的精神财富是我人生的动力源泉常常忆起,奶奶对我百般呵护每一个镜头。我家到奶奶家有一段距离,那时的农村都是低矮的土坯草房,很少有深宅大院,谁家的炊烟,谁家的灯火,谁家的狗咬鸡叫都看得一清二楚,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从奶奶家回家时,奶奶总是看着我进了家门,她才回屋。每当听到外面有孩子的哭叫声,奶奶总是一边往外跑着,边喊着我的乳名,生怕被别人家的孩子打了、吓着了,或者在外玩耍着,怕被磕着碰着了。这一些,奶奶都挂在心里。我们两人在相依为命中安度时光,奶奶住在低矮的老房子中,老式的木头窗户,窗框粗大,窗棂格小,屋子里黑咕隆咚。那个时代农村没有玻璃窗户,夜晚照明就是一盏煤油灯,外人生人见来奶奶家都说瘆得慌,让人头皮发炸,鸡皮疙瘩顿生。我和奶奶吃住在一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和奶奶在一起就有舒适感和安全感。奶奶当时被化为五保户,享受政府和村里的一些照顾。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在奶奶的百般呵护下,我长到七八岁就开始上学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早熟早慧的我能帮奶奶干很多活了,更知道心疼奶奶。记忆中最深刻的是有一天下午我正在上学,天突降大雨,风借雨势,雨借风威,雨水连天地,瓢泼倾盆,地上都是水流成河的样子。奶奶差不多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去野地砍柴,我知道奶奶这个时候可能还没回家,放心不下,和老师打过招呼,冒着大雨跑到奶奶家。奶奶的门还是锁着的,我就冲着奶奶每天拾草的村北方飞奔而去,也不管风有多长,雨有多急,雷有多响,闪电有多快,一心想接奶奶回家。我在满是水泥的路上跑了很远,终于看见步履蹒跚的奶奶在疾风暴雨中,背着一捆柴草摇摇晃晃,十分艰难的在路上走着。我急忙上前扶住,接过柴草背在我肩上和奶奶互相搀扶着往家走,村中有下地干活的村民也冒着雨回家,看到我们祖孙二人在风雨中相扶相依,称赞不止的说“这闺女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奶奶,知恩图报,真是没有白稀罕”。
还记得有一次奶奶在劈木柴时一块坚硬的碎木崩到奶奶的手上,顿时鲜血直流,伤口很深。那时农村医疗条件差,不是每个村都有卫生室。我跑到齐O村医院给奶奶买来了药,好像是些白沙粒子药,给奶奶撒到伤口上做些包扎。奶奶止住了伤痛,把我搂在怀里,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奶奶逢人就夸我懂事,孝顺,心疼奶奶,四邻八舍的乡亲也对我大加好评,赞不绝口,成为全村的美谈话题。记得给奶奶去土井挑水,奶奶的铁皮水桶很小,扁担钩的长度加上水桶的高度快赶上我的身高了。挑起一担水,扁担一弯直打晃,弱小的双肩还不足以承担一担水的重量,掌握不好平衡,前后水桶直碰地水就洒出来了,到老家两桶水也剩不了多少。我在同龄孩子中个子不算高,父母家人怕我年纪小,但水压着长不高了,很不放心,我给奶奶挑水。我总是默不作声的为奶奶做事,干活儿,从小培养历练了吃苦耐劳的品德,奶奶还不断教导我要好好读书,孝敬长辈,帮助同学,孝顺父母,礼让兄弟姐妹,我和奶奶的故事成为乡里乡亲街头巷尾的热点话题。这些事传到学校里,老师在班上不止一次的表扬过,被多次评为三好学生。跟着奶奶生活了十多年的人生历练,为我走向社会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时光终于定格在1973年11月11日,奶奶得了急性脑出血,七天后与世长辞,我和奶奶相依为命了11年,儿时的我第一次经历了亲人的生离死别,痛苦的心情无以言表。奶奶生前常说起我没儿没女,等死了,没有人给我上坟烧纸祭奠这些话,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里。1997年清明节,当时我正在原沾化县大高乡党委任职,我回老家给爷爷奶奶立了墓碑,并且在每年的清明节、十月一都按时祭拜爷爷奶奶的在天之灵。爷爷奶奶,咱们老王家后继有人,你们有孙子两个,孙女六个、重孙三个、曾孙四个、重外孙四个、重外孙女五个、曾外孙四个、曾外孙女四个。他们个个都能继承咱们老王家的传统家风“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存”。他们都学业有成,事业有成。他们中有多位政府机关工作人员、纪检监察人员、人民解放军飞行员、公安干警、白衣天使,还有在国有企业任职的。今年还有一位您最小的重外孙女,北京科技大学的毕业的研究生,正在努力考公,她会不负众望,终将上岸,梦想成真。你们最大的曾外孙女,去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青岛科技大学。您的子孙后代---他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报效祖国,回报家庭。他们都生活的很幸福,很充实。最后告慰奶奶的是,咱们老王家人脉兴旺,“影堂香火长相续,应得人来礼拜多”。咱们家的祖木松柏长青,青烟缭绕,气象非凡。愿您们在天之灵保佑着您们的子孙后代兴旺发达家昌盛,平安和顺人欣荣。愿您的高风亮节,慈颜淑德,万古流芳,永垂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