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祭
韩文杰
徽州民谚:小孩儿盼过年,大人家盼种田,老人家盼挂钱。——题记
童年的记忆里,秋叶红,霜花挂,爷爷就冬眠似的粘在那把油光滑亮的躺椅上犯迷糊;春风暖,桃花红,爷爷蛰伏一冬的虫蛇般倏忽活泛起来。一本手掌大小的历书成了他的口袋书,时不时掏出来把清明挂钱的日子估摸一番,正儿八经地编排日程。家乡的习俗,清明前一天不挂钱,阴雨天又得避开,扫墓的纸钱、金银包、香火是清明一周前必定准备好的——这样,东一棺,西一棺漫山遍野散布着的祖祖辈辈二十多棺坟拣两三个好天气挂完才显得游刃有余。
买来白光纸,爷爷围着八仙桌边折边抹,按牢实了,整整齐齐叠成12折——16折纸钱的边沿狭窄,略显单薄,未免不厚道,裁好。把小竹椅挪到门口劈柴用的木墩边,垫好杉木板,爷爷戴上老花镜,煞有介事地凿起纸钱来。他凿三五个圈,就拎着串纸钱的棕榈丝,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还不时问一旁玩得不亦乐乎的我和小伙伴们左右是否均齐。
纸钱凿好了,一串串瀑布似的挂在板壁上,爷爷喊堂哥拿只箩筐来。调皮的堂哥就近扯过一只糠箩,爷爷恼了,大声嚷嚷:“使不得,使不得,祖宗看着呢,叫你拿的是挑(彩礼)担用的细篾箩。”唬得堂哥愣在那里茫然无措……爷爷没事似的接着说:“你对祖宗虔敬,才不吃亏呢,祖宗护佑你读书上进,考大学,娶个好老婆。”
爷爷随手往细篾箩上盖个竹匾,招呼我们搬来小板凳,围着竹匾坐成一圈帮忙叠金银包。五六双小手上下翻飞,相互攀比着叠得又快又好,银色的金银屑飞了满头满脸。看着胀鼓鼓的金银包小山似的隆起,爷爷老花镜里撇过来的余光中满是盈盈笑意;他边数金银包边装进黄裱纸折的纸袋里,封口,竹匾一抬,纸袋倏地飞进了篾箩里……
挂钱这天一大早,爷爷必定换上缝缝补补、上山下田的“工装”;回过头来,倒把我们哥几个审视一番,若非光鲜体面少不得“返工”装扮一番——也许,潜意识里,他就把自个当一枚快要烂做污泥的子叶,化作春泥更护花,期盼列祖列宗地下有知,理解他的一片苦心,呵护我们这一根根幼苗茁壮成长。
钱竿似乎是早先就“相”好的,爷爷路边林子里一钻,一根烟功夫,三五根直溜的水竹竿到手了。到了墓地,爷爷解下后腰的柴刀,有板有眼地刈起坟茔上的乱竹杂草来。极认真的,石缝里的杂草也拔除得干干净净;要是坟堆被淘气的拱地鼠钻了个洞,爷爷一准儿吩咐我们捡来石块填补的严严实实。到草丛中坟茔的轮廓汪洋大海中的孤岛一般显现出来,爷爷小心翼翼地把纸钱一串串分开,牢牢系在钱竿上,“这每一串纸钱呀,就代表你们每一个人,人没到场,纸钱可不能落下啰。”我们一拥而上,驮枪舞棒争抢着把钱竿插好了。
爷爷在坟前取出金银包,点燃,用事先数好的香轻轻拨弄,直至金银包在众目睽睽下化为屡屡烟尘。爷爷让我们在“拜堂”里一字儿排开,把点燃的香给我们每人散发三支,带我们捧在胸前,恭恭敬敬地三鞠躬。
高祖父的墓地是爷爷最为津津乐道的,说此地周边群峰拱秀,屏山邻水,视野开阔,风水先生早说了,这块地形似燕窝,燕子最善于长途奔徙,所以这穴地的后人如若走出大山,远走高飞,必定有发达之日……
曾祖父、曾祖母和四叔公是合葬墓。“三根钱竿可得分开插,这样各收各的钱,才不会弄错了。”爷爷说,“四叔公命苦,没成年就走了,我们特意把他放在父母身边,这样你们逢年过节上供,也顺带捎他一份。哎——你们三叔公也只生了三个闺女,要是都嫁出村了,这钱就赖你们挂了……”
年年清明,年年挂钱,年年耳闻目睹,接受爷爷老调重弹,家族长门长孙的我对一脉相承列祖列宗的脉络,哪个墓主是哪个墓主的孙子,哪个墓主是哪个墓主的侄子,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爷爷见人便夸耀我记性好,是块读书的料。
时光一晃,我给爷爷挂纸钱都三十多年了,记忆里的清明,恍如昨日。
作者简介:
韩文杰,安徽省作协会员,1973年3月生,男,在省内外报刊发表作品200多篇次,40多万字,50多次在市内外征文活动中获奖。其中《一“网”情深》获黄山市民网征文一等奖,《徽州石板路》、徽州石头吟系列散文获休宁县第四、五届文学艺术政府奖一等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