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申请

李 犁

又是辞职申请。上次是网格员，这次是一名村委。辞职申请摆放在他的桌面上。
他是村支书兼村长，已经连任两届了。他想退下来，让年轻人上，毕竟快六十了，年纪不饶人，也没有当初的那份雄心壮志了。但还是被老百姓选上了。
写辞职申请的这名村委是一个三十刚出头的年轻人，跟随他干了六年多了，从村长助理当到了村支委兼副村长，将来很有可能接他的班。他不希望年轻人走，他想找年轻人好好谈谈。
他知道年轻人的家庭状况，年轻人有两个孩子，一个上幼儿园，一个上小学，老婆在县城的小区里开了一家不算大的便利店。年轻人每天开着车往返在九岭村与陆水县城之间的道路上。年轻人前些年在广州做外贸，挣了一些钱，就想回来报效家乡。也许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太大，年轻人渐渐有些心灰意冷了。
年轻人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他递了一支烟给年轻人，年轻人拘谨地接过了。他不抽烟，前些年戒掉了，他的支气管和肺还有心脏都不好。
他从桌上拿起了那份辞职申请。他的手抖了一下，仿佛被一团火烧灼了。他说：“小高，你想好了，真的要走吗？”
小高把烟夹在手指上，没有点，他的头低下去。
“我知道你的情况，”他接着说，“你前些年挣了一些钱，现在花得差不多了。村里的工资低，只够养活你一个人，老岳母身体不好，还给你带伢子，你心里过意不去。你真的要走，我也不能强拦你。你能不能再帮帮我，等有了合适的接替你的人选，你再走不迟。到时候再按组织原则，走一个程序。”
“这个，我答应您。”小高说，“在接替我的人没有到来之前，我会坚守岗位的。”
“那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知道，现在接近年尾岁末了，各种工作任务很重，又是秋冬播，又是平安建设，又是森林防火，又是秸秆禁烧，又是巩固脱贫攻坚成果后评估……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当村干部真的是不容易呀！拿的是微薄的工资，干的是繁重的工作，每天处理各种繁杂和琐碎的事情，还要应对上面的各种检查和考核。说实话，我也是心力交瘁，想辞职不干了啊……”他不由自主地发了一通感慨。
“我知道……对不起，我辜负了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期待……”
“你不要这样说。我现在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等找到了合适的接替你的人选，你再走。到时候，给你办个饯行酒。”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小高虽然仍坚守在工作岗位上，但明显地没有以前那样用心了，所负责的平安建设差点被挂了黄牌，所包保的村湾出现了矛盾纠纷闹到了乡政府，所联系的农户出现了串联上访的情况……幸亏他及时发现及时解决，才没有造成不良的影响。
小高找到他，说：“我实在干不下去了，您赶紧找人来替换我吧。”
他沉吟了好一阵，说，“好吧，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就先让乡里的住村干部顶替你一下吧。”
饯行酒是在村委会的食堂办的，他从自己家里拎来了两瓶陆水苦荞酒。
村委会的食堂是在他的第二届任上办起来的。上面要求村委会零接待，实际上根本做不到，每天几乎都有上面的人来村里检查或指导工作，有些还是要害部门，能不接待吗？不接待就不给你钱，不给你项目，还给你一个差评，你顶得住吗？有很多次他都是在自己家里接待的，却从来没有在村里报销过一分钱。但长此以往，谁承受得住？不说家里人有意见，就是经济上也吃不消。于是，就想到了办一个方便简易的小食堂。村委会承包了村民的荒芜的土地，种上了蔬菜。做饭采取轮班制，谁值日谁做饭。从前年开始，他们又流转了村民的三十多亩田地，种上了中稻和油菜，基本上解决了村委会食堂的日常开销，还略有盈余。今年他们计划扩大到一百亩，成立集体经济性质的农业公司。他还想把全村所有撂荒的土地都流转过来，由农业公司统一经营和管理，全体村民都参与分红。
这天是周末。中午，村两委和住村干部都来了，团团地围了一大桌。桌上破例加了两个菜。平常他们都是四个菜，用大钵盛着。都是家常菜，每个大钵都满尖尖的。
按规定，中午的工作餐是不允许饮酒的。他说，上面要处理，就让他们处理我好了。他亲自掌酒，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都斟上了。
他端起杯，站起来，有些激动地说：“这杯酒，大家一起来敬小高同志。不容易啊，小高同志，在村里工作六年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上面一个任务下来，就要加班，几乎没有节假日，把自己的私车当公车用，这种默默奉献的精神让人感动……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都有父母孩子，都有家庭责任，所以，小高同志提出辞职申请，我没有反对和阻拦。今天，小高同志要走了，这杯送别酒，我带头干了！希望小高同志离开九岭后，把我们九岭的吃苦耐劳和无私奉献的光荣传统带出去，为我们九岭人争光！”他说完，就与小高的杯碰了一下，喝了个底朝天。喝下酒，他竟然打了一个冷颤。
这两年，他的酒量下降得厉害。以前，他办石材厂的时候，结交的朋友多，应酬也广，一斤酒不在话下，现在一杯酒下去，也起酒寒。看来身体真的是大不如前了。
自从当了支书后，他家的境况就越来越差了。二十多年前，他家是村里第一个起三层楼的别墅的，现在村里的别墅越来越多了，他家的别墅就显得寒酸起来。老伴不止一次地抱怨他，说这个破支书有什么当头，好处没占一星点，还尽做得罪人的事，再当下去，恐怕都没有亲戚跟你来往了。
他知道老伴说的有道理，但既然老百姓把你选上了，是对你的信任，你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所以，即使再难，他也要坚持下去。
小高红着眼说：“谢谢支书，谢谢大家的厚爱，谢谢……”在平时，小高几乎滴酒不沾，但这杯酒还是干了。
他知道小高不胜酒力，没有再劝，只给他倒了一个杯底。这顿酒，大家都喝得有些沉郁。
送走小高，新的村委却一直没有到位。现在没有多少人愿意当村干部了，随便在外面打个工，也比当这个不是官的村委强。小高原来包保了五个组，这一走，说是让乡里的住村干部顶替一下，实际上乡里的住村干部很少下来，那五个组的包保工作还是落到整个村委会身上。其实，每个村委都有五个包保的组，他因为要负责村里的全面工作，就只包保了一个组。他不忍心再增加其他村委的负担，就悄悄地把小高留下的五个组转到了自己的名下，乡干部只是挂个名。
年底，乡里开总结表彰会，他捧上了三个金灿灿的奖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没有笑，脸一直绷着。颁奖的王书记主动伸出手跟他握，还使劲地拉了拉，他还是挤不出一丝笑。
会后，他向王书记递了一份辞职申请。王书记不接，冷了脸说：“当得好好的，年年还是先进，为嘛不干了？”他说：“当不下去了。”
后来，王书记去他家走访，才知道他老父亲病了，瘫痪在床，儿子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他当支书的这些年，把他办石材厂挣了一些钱差不多都拉扯空了。王书记拉着他的手，一脸愧色，说：“你的辞职申请，会在乡党委会上集体讨论的。”
一周后，王书记打来电话，声音低沉地说：“老兄，你的辞职申请……批了。”


【作者简介】李犁，本名李卫国，湖北咸宁人。16岁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全国100余家报刊，入选10余种选本,著有长篇小说《暗尘》《沉年》《经年》《浮年》《天下苍生》，中篇小说《白晃晃的阳光》《满院槐花》《特殊任务》，小说集《创痛》《月色清凉》《风吹过那道梁》，散文集《在时光里静静打坐》《这方水土》，诗集《花信子》《怀念》，创作和改编电影剧本《大地作证》《不动声色》等10部，迄今发表作品累计300余万字，出版《李犁自选集》4卷。系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小说视界》杂志执行主编，《九头鸟》杂志小说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