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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迷糊”的困惑
文/徐桂兰
李大爷,族人们都称他为“老迷糊”,近几天特别高兴,不时地哼着样板戏《海港》里的戏词:大吊车,真厉害,轻轻地一抓就起来……牙齿不全的嘴像拉风箱一样跑着风,他也全然不顾。
这天儿子健国下班一进屋,他就拿出个布卷给儿子看。儿子喘了一口气接过布卷打开一看,是面大红缎面的锦旗。看了上面的字他就明白了,这是送给房管局的。
“现在您送这个没人要。”
“为嘛?”
孙子牛牛在旁接上了茬:“爷爷,现在兴送红包,您这个过时了。”
“老迷糊”把眼珠子一瞪:“滚孙子。刚上二年级,你懂个屁!”
儿子健国看了看他的爸爸,伸手打了牛牛一巴掌:“去!大人的事儿,小孩儿掺合嘛!”然后对他的爸爸说:“您看送这个玩艺儿行吗?”
“老迷糊”坚定地告诉儿子:“行!怎么不行?嗯,怎么样?明天歇班儿跟我走一趟!”
儿子健国本来明天已经有了安排,可是听爸爸这样一说,也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就点点头:“行,明天我陪您去试试。”
“这叫嘛话,嘛叫试试呀?我是去买鞋呀?还试试!咱这做的也算是好事儿,是弘扬正能量。再说了。这人也得知恩图报不是。你说说咱们家这个房子,住上14年了,到现在人家帮助给办完过户,房本咱总算也拿到手了。你说咱不得好好谢谢人家?这个人不就得讲良心吗!对吧?”
从爸爸嘴里说出“弘扬正能量”这几个字,令健国一惊。
但他听了爸爸一席话还是不以为然:“谢谢谁呀?”
“我这说话呢,你没长耳朵!你说谢谢谁?”
健国“嗯嗯”两声接着说:“我说谁也不用谢,谢嘛谢!给咱们办过户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咱们宽容、等待了14年,他们应当给咱们送面锦旗。”
“老迷糊”一听,双眼瞪得溜圆像两个乒乓球:“我看你是鸡鸭鱼肉吃的太多了,那油水把脑袋都糊死了。自古以来都是儿子孝敬爹,哪有爹孝敬儿子的!”
儿子一听他这话,真是哭笑不得。“嘛爹呀儿子的,我陪您送去不就得了嘛!”
“老迷糊”磕了磕烟袋锅子,高兴说:“好小子,一言为定啊!”
第二天早上“老迷糊”三两口喝净一大碗浆子,吃完一角饼卷果子,一抹嘴巴就手掐着那个布卷儿站在了屋门口。用眼睛不时地瞟着儿子的房门。好不容易看着儿子打着哈欠走出来,就赶紧催促道:“快!快!都几点啦?。”
要不是儿媳妇下夜班睡觉,他早就去砸门了。
儿子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忙嘛呀,歇个班儿还不行多睡一会儿。这才几点?七点刚过。”
“老迷糊”说:“你说几点了?还七点刚过,等你吃完早点,咱们到那儿也得过八点了。”
“过八点您不也是个等着吗?在哪等不是一样啊?”
“混话,在那我能办事,我在家等你,你能办了事吗?”
“人家现在机关九点才上班!”
“老迷糊”听了一惊,那怎么可能呢?
“你甭瞎掰,哪个单位不是八点上班儿啊。”
“您说的那是以前,您从下岗到退休都快三十年了。再看老黄历不行了!”
“得得,快洗你的狗脸去!”
“这是想干嘛呀!不跟您说了,我漱口去。”
“老迷糊”站在那儿等,大概是时间久了,腿有些发麻了,回过身走到卫生间的门口:“你就是满身都是牙也该刷完了吧?”听听里面没动静,推开门一看,儿子还在马桶上坐着看手机呢。这火“呼”地就窜上来了:“哎,你想怎么着啊?你!”心想,懒驴上磨屎尿多。
他话还没落地就窜进了卫生间,揪住儿子的耳朵就往外拉。
儿子一挣歪,手机差点没掉到马桶里。健国拎着裤子就势随爸爸出了卫生间:“妈!妈!妈—”健国一声比一声高地喊着妈妈。
“叫唤嘛,你妈送孩子上学去了。你给我快走!”
健国没喊出了妈妈却喊出了媳妇:“喊嘛?上夜班想睡点觉都睡不消停!”
健国像见到了救星:“快,快给我拿张手纸来!”
“老迷糊”松开了儿子的耳朵抓住儿子的胳膊就往外拽:“拿嘛手指?你的手指没长在你手上?”
“拿手纸擦屁股!”健国也急了。
“老迷糊”看了看儿媳妇的脸,松开了手。
健国赶紧接过媳妇递过的手纸擦了屁股,还没系上裤腰带就被“老迷糊”拉出了门。
“急嘛呀!我跟您去不就得了吗?”健国挣脱了爸爸的手返身往回走。
“你给我回来!”
“我拿手机!”
“快点儿,懒驴上磨屎尿多!”
健国回到屋里捡起地上擦过屁股的手纸,扔到卫生间的纸篓里,从马桶旁的地上捡起手机走出了门。
“老迷糊”老当益壮“蹬蹬蹬”地下了楼,快步来到马路旁边。一招手儿拦住辆出租车。回头看了看儿子还没影儿,赶紧喊他一声:“小王八蛋你快点儿!”
健国听见了爸爸的喊声,小跑儿来到了跟前:“爸爸,咱坐出租干嘛呀?坐公交车也就几站地就到了。这坐出租一绕巴就得花个十块二十块的。”
“走走,这不是着急嘛,花个十块二十块能咋地,以后手头紧点不就得了。”
“老迷糊”边说边拉着儿子钻进了出租车:“师傅,去房管局。”
开车师傅问气呼呼的“老迷糊”:“大爷,您是去哪个房管局?河南区的还是望海区的?”
“老迷糊”摇摇头说“都不是”,看着儿子等着他接下茬。
“师傅,受累去市房管局。”健国边说边用手擦着眼角上的眵目糊。
司机一踩油门儿,小车“呼”地就窜出去老远。
“老迷糊”喜滋滋地对儿子说:“这坐出租车还就是舒坦,你爹我这辈子能坐一回出租车也算行了!”
到了市房管局的门口出租车停了下来,“老迷糊”疑惑地看着司机师傅。
健国在那边已经下了车:“爸爸,下车呀!”
“老迷糊”这才急火火地下了车:“哎,都到了!这坐出租还就是快当。”
“老迷糊”怯怯地走到那个站岗的保安面前:“警察大哥,这了是——是那个叫房管局吗?”
“嘛是那个叫房管局,牌子上有字!”
“老迷糊”往大门旁一看大牌子,上面是写着房管局,拉住儿子就往里走。
这时站在大门旁的另一个“警察”上前拦住他们:“两位干嘛?告状吗?告状去矛调!”
“老迷糊”心想:这不是打岔(方言,读三声)吗,我一不织呢子,二不纺毛线,去哪门子毛条呀。他老伴退休前在毛纺厂上班的,他知道那里有个毛条车间。
“老迷糊”胆子大了起来:“我凭嘛去毛条,我是来这办事的。”
“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警察”冷冷地告诉他。
“老迷糊”倒是知趣,没再问。他想儿子说过现在是九点上班,还真的说对了。
一位“警察”指着他们爷俩说:“两位到门外等着,给人家上班的让个路。”
爷俩个站在大门外的一侧,看着走进大院里的人们。健国似乎有些感慨,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老迷糊”抽了一袋烟,用眼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掉牙的海鸥表:还差2分钟。他就挺直了腰板向大门里走去。
被“老迷糊”称为“警察”的保安赶紧上前拦住他:“你是干嘛地,硬往里闯!”
另一个保安两眼盯着“老迷糊”手中那卷纸:“你们不就是来告状的吗?”
“老迷糊”昨天晚上用报纸把锦旗包裹的严严实实,被保安们当成了状纸。
“告嘛状?!”。
健国一看爸爸要发怒,就陪着笑脸对保安说:“大哥,我们是来送锦旗的。”
另一个保安很惊讶:“送锦旗,送嘛锦旗?这年头还有送锦旗的!”
“给谁送?”
“给——给那个叫嘛局的赵——”
健国一看爸爸短路断了电,急忙说:“是给市房管局的赵坤。”
“那就放在我们的保安亭子里吧,等下班时我们交给他拿家里去不就得了。”
“这不行,我们得见到他本人。”“老迷糊”提高了嗓门说。
“大哥,您受累帮忙联系一下,我们见面说几句话就走,不会影响你们的工作。”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其中的一个回保安亭里去打电话。另一个原地不动站在父子俩的前面,那架势好像他面前是两个手拿凶器的恐怖分子。
打电话的保安回来告诉父子俩“赵坤出差不在市内”。
这回“老迷糊”可傻了眼,用胳膊肘搥搥儿子。
这时有个保安转过身去,用手里拿的对讲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马上就从院里又走出了三四个保安,把父子俩团团围住。
“老迷糊”心想这和电视里过去的衙门差不多,这么多当差地,还挺扬蹦的。老话说“官多大奴多高”,还真不假。可话又说回来,你不就是个看门狗嘛。这样想了,他并不敢说出口。这是在求人家呀,就低眉耷拉眼地站在儿子旁。
“几位大哥,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几位受累给联系一下赵坤的领导可以吗?”
“哥们,那领导可不是随便见地。”
“你们放这不就行了吗!”
“老迷糊”一摇头:“不行!”心里想我放在你们这,我扭头走了,你们拿它当擦桌布,白瞎了一百多元钱不说,我的那份心意可就打水漂了,对不住人家赵坤这孩子。又一想,我见见他们的领导怎么啦?哪级的规定啊,老百姓见见领导都不行,你给我把那个红头文件拿出来看看。我这送的是锦旗,不是定时炸弹!这些话只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说了几遍后,肚子已经鼓鼓的了,气憋在肚子里挺难受的,想放两个臭屁熏熏他们,还放不出来。
一位领导模样的保安走了过来:“你们在这集聚很久了,走吧,不要在这影响正常的工作秩序。”
“老迷糊”觉得这话有些崩耳朵:嘛叫影响工作秩序,我们是来办事的。
一见这阵势健国赶紧用手拉着爸爸的胳膊:“爸爸,要不然咱先回去,过两天再来。过两天赵坤没准儿也就回来了。”
“老迷糊”用一只手推开了儿子抓他胳膊的手:“我就不走。我一定要见到赵坤的领导。”
有一个保安向新来的作了汇报。
“老迷糊”也看出这个“警察”有点来头,就抢着说:“这位领导,我们是来送锦旗的,是来感谢政府的好干部的。您是不知道,我14年没解决的老大难不到两个月他就给我解决了,让您说我是不是得好好地谢谢人家呀?”
“滴滴!滴滴!”人们光顾说话,没注意到一辆小轿车停在了他们的身后。几位保安并没因为小汽车的鸣叫声让出了道路,还是忠于职守地围在父子俩身边。
小轿车内的一位摇下了车窗玻璃:“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干嘛!”看派头肯定是领导了。
保安中的一位恭恭敬敬地走上前:“王局,他们是来送锦旗的。”
“告诉办公室的接待一下不就得了嘛,堵在门口算嘛事呀!”
“老迷糊”一听心里一乐:冻死鬼喝了姜汤——有的救。
众人闪开道儿,目送着小轿车进了院。爷俩在一位保安的引领下向办公大楼走去。要上台阶的时候,那位保安回头一摆手:“你们先在这等着,一会有人来叫你们。”
爷俩很庄重的样子,抻了抻各自的衣角,撕掉锦旗的外包装把锦旗打开。健国弯腰捡起爸爸扔到地上的废报纸,用眼睛撒嘛了一圈也没找到垃圾箱,就把报纸折叠到一起掖到自己的裤带上。爷俩一人一面抓着锦旗两头的轴柄儿,规规矩矩地站在那。这时站在门口的那位保安向他们走来,爷俩个以为是来叫他们的,就赶紧迎上去。
没想到那位保安伸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两位是干嘛的?”
健国赶紧说:“伯伯。我和我爸爸是来给房管局的赵坤送锦旗的。刚才一位王局说让我们到办公室。
这位保安满脸堆笑:“那,对不起。你们二位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给你们联系。”
“刚才已经进去一位了,说去给我们联系。”健国赶紧说道。
那位保安客气地说:“这里不能随便出入。”
没办法,爷俩只好止住了脚步。“老迷糊”心想,这警察咋这么多呀,这得多少钱给他们开工资呀。嘿,这老爷子心倒挺大的,自己的事还没办成,倒替财政局长操起心来了。
两个人擎着这面锦旗,四只眼睛紧急行动起来,一会看看楼门口,一会扬起脖儿看看面前的大楼,一会又看看院子里停着的各式各样的小轿车。
他们爷俩在那儿看风景,过往的人们也把他们当成风景。出出进进的人们都会把眼睛在他们爷俩身上停留几秒。由于要下雨刮起了一阵风,锦旗随风飘荡,人们看不清上面写的字,有的就把他们爷俩当成上访请愿的。
健国这回亲身体验了一回了“回头率”的滋味儿。那疑惑的、敌视的、嘲笑的目光,使健国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真想扭头就回家,可这还有他的爸爸呀!
大约有一个点吧,里面出来一位他们没见过的“警察”。
“两位是来送锦旗的吧?”
“老迷糊”赶紧应到:“对!对!我们可来了好一会了。好家伙,硬是不让进院!”
“跟我来吧。”
爷俩跟在那位保安的后面进门乘电梯上了楼。健国看爸爸又要张嘴说话,赶紧用另一只手抓抓他的肩膀,爸爸会意地点点头。
也不知是到了几楼,出了电梯在一个屋门口那个人停住了脚步。
“这就是办公室,进去吧。”
健国一看门开着,就省了一道敲门的程序。“老迷糊”抢先进了屋门还想往里走,被健国一把拽住。
爷俩个立正站在屋门口里面,有意地把锦旗往高举了举。
这时健国用眼睛快速在屋里巡视了一圈,屋内除了两个大写字台和电脑,还有靠墙的文件柜,没有人办公。
爷俩个擎着锦旗站在那耐心地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老迷糊”似乎看出了门道:这屋里没人,他们爷俩被骗了,就使劲地从健国手中拽过锦旗:“我找他们去,耍猴呀!”

“耍嘛猴啊?这是办公的地方!”
从写字台上电脑的后面传出了一个女人愤怒的质问声。
这时爷俩个才知道,原来屋里还有个喘气的。健国看见爸爸在喘着粗气,就瞪了他一眼:“这位领导,我们是来送锦旗的。”
健国望着电脑后面那额头下的两只眼睛小声地说道。
“是锦旗,不是……”“老迷糊”把“定时炸弹”四个字咽了回去。
“送锦旗?给哪个部门送的?”
“房管局!”“老迷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是房管局的赵坤。”健国赶紧补充道。
“房管局哪个科室的?”
“这——还真不知道。只知他是房管局的。”
“主管领导是哪位呀?”
一听这话“老迷糊”火了:“我们老百姓,哪知道你们当官的还有这些说道呀,你就快点让我们见见赵坤的领导不就得了吗?”
“那领导不是随便见的,他们都在开会,等下班时再说吧!”
话音儿还没落地,电脑后面的两只眼睛也不见了。
健国狠狠地瞪了那个女的一眼,一低头,看见爸爸脚底下一汪子水。坏了,爸爸尿失禁了。顾不上去找墩布,赶紧脱下自己的上衣蹲在地上擦了起来。还没等他站起身,爸爸已经倒在了地上。
呼啸的120救护车驶进了房管局的大院。
医生在紧张地给“老迷糊”量血压。
“大夫,我爸爸的血压几年来在社区体检一直很正常,血压绝对没问题。”
量血压的大夫没理健国,对另一位大夫说“高压210,低压160。”
另一位大夫赶紧给“老迷糊”扎上静脉输液针,又往输液管里用小针管加了一针的药水。
呼啸的120救护车快速地朝就近的医院驶去。
车内的“老迷糊”紧闭着双眼,手中死死地抓住那面锦旗,嘴里喃喃地:“我送的是锦旗,不是定时炸弹!——不是炸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