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小红一罗帕 贾芸勾上魂

乌以强

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她倒叫小红。你问她作什么?”贾芸道:“方才她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她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她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她又问我，她说我替她找着了，她还谢我呢（“传”字正文，此处方露）!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她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文字缜密，循序渐进，环环相扣）,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她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至此一顿，狡猾之甚!）。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狠，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她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不说正文，妙极）。”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不答上文，妙极!）!”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wuirui），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彩的，只得依她。恍出了房门（“恍出”：形象），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无聊之极）;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更加无聊）。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意外之文）。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此等文可是人能意料的?文学应写出意外之文，朝气之文，就是说让人爱读，越读越爱读）,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地射它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答的何其堂皇正大，何其坦然之至!小儿大人之语，不可小觑）。”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插入贾兰射鹿，丰富生动了画面，也给贾宝玉思想也给转折的启发。行云微雨的写法，一石激起几圈涟漪的写法。）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像无意，展现意外之文。一切都是意外，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就是好的文字。无一丝心迹，反似初至者，故接有忘形忘情话来。无意中发现风景，叹为观止)。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湘帘垂地”对着“悄无人声”，巧妙，叙述语言更要讲究对仗，写出因为所以），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先闻其香），细细地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用情忘情，神化之文）。’”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第一步闻其香，听到一句诗，再看，才看见林黛玉，三个层次，三种形态，写人物就是用意外之文，一层层写出人物的心理）,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 有神理，如画来）。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这一见可谓是巧妙地构思。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香气扑鼻，动感十足）。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妆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她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一丝不漏，且避若干嚼蜡之文）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 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从装着不见，到翻身坐起，林黛玉怕宝玉去也。写尽林黛玉此时的心理。变化之神妙，只有美文才能做到。美文带着生命鲜活的密码，经得起咀嚼才是好的文字。变化，一静一动，神龙不见首尾之文）黛玉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候。”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她星眼微饧（xing），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贾宝玉迷于美色，人者食也、色也），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可爱含酸的小丫鬟）。”黛玉道:“别理她，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岔者写，就是拧麻花，变化中有劲道）。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真正无意忘情，冲口而出之语。）”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天有不测风云，正是神龙不见首尾的变化写法)，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 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些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账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么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 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林黛玉没有说出，贾宝玉说出：岔者写，拧麻花写法）。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之服，老爷叫你呢（若无此文字收拾二玉，写林黛玉至再哭恸哭，但只以陪尽小心软求漫恳，二人一笑而止。此写来就没有了险文之韵。）”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不止贾宝玉一惊，林黛玉亦不免一吓。这样才能收拾得住上面的饥荒。）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室玉便问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吧，横坚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天笑,回头（绝妙的描写：一个回头写出薛蟠隐在身后，可见薛蟠性格。要回头，峰回路转，别见洞天）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如此戏弄，非薛蟠无人。欲释二玉，非此戏弄不能立解，仍得泛泛看过。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画出嬉皮笑脸的薛蟠）,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真真乱话，写出薛蟠性格）。”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如见如闻)，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只感觉可笑),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此语令人哭不得笑不得，亦真心语也),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不要说完，花看半开，就像种子刚刚萌芽，才见生命力），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又一个写法），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翻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贾宝玉也有世俗的一面。可爱)，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薛蟠爱看“春宫”：淫荡者），画得着实好(薛蟠眼中画，仿佛愚人相马)。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闲事顺笔，将骂死不学之纨袴）!”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贾宝玉很厚道）。”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如见如闻。“一路说笑，已进来了”：迎着写)。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如见其人于纸上)。”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几句话，有情有义。尤其提到“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紫英豪侠文三段，是为金闺间色之文）。”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沤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侠义可见，玩鹰鹘可见。见性见人。如何着想，新奇字样)。”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似又伏一大事样，英侠人累累如是，令人猜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激流湍急，变化多端的文字。几句话写活了一个冯紫英：侠义、孝敬、吹嘘、玩世不恭）。”

正是：小红一罗帕

         贾芸勾上魂

         坠儿峰腰桥

         实则乃灯泡

         贾芸有心计

         罗帕以传情

         忽而转宝玉

         顺脚进潇湘

         凤尾兮森森,

         龙吟啊细细

         隔窗有奇香

         忽听情思语

         再看丽人懒

         掀帘进软语

         不想用西厢

         黛玉喜转悲

         二人不好解

         恰有薛蟠请

         放开一大片

         守起一条线

         晴天一声雷

         清风吹行云

         悦时鸳五彩

         悲时鸟惊飞

         神龙不见尾

         流水不见骨

         花开不见催

         青山不见根

         旺泉不见底

         此乃好文字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