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旧金山喝早茶
王惠莲
十九年前,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和许多移居海外的华人一样,常常想念故乡。想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故乡的美食......美食中常入梦来的就有早茶。
记得在广东工作时,最喜欢的就是和朋友或同事上茶楼喝早茶。大家要几样点心一壶茶,边吃边喝边聊,聊到开心处,常常忘记了时间。等到了美国,才知道,那样的开心时刻一如崔颢黄鹤楼里的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住的小城,华人很少,经营中餐的餐馆只有那么一两家,至于早茶,压根没有,想喝的话,只能在梦里了。
直到有一天,在离我们家三十英里的旧金山,我喝到了常入梦来的早茶。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早上,先生说要带我去旧金山看棒球,我就提议,先去唐人街吃午饭,然后再去看球。
唐人街刚来美国时就去过,只是没有在那儿吃过饭,不知道哪间餐馆的饭好吃,于是我们就到人多热闹的地方找。一边找,一边四处乱看:参茸药材行,华人快递,海味店,书店,糕粉小食,超市......间间招牌上写的都是中文字;仔细听,有说上海话的,闽南话的,广东话的,普通话的,不管听懂听不懂,都觉得亲得不行,感觉句句都是乡音。
就在我沉浸在满大街“唐人”满大街“乡音”不知今夕何夕之时,先生拉了我一下,指了指路边一间餐馆。走近一看,只见里面人头涌涌,说话声嗡嗡嗡响成一片。再一细看,张张桌子上摆着茶壶茶碗小蒸笼,竟是个喝早茶的地方。
我赶紧拉着先生往里走,生怕走慢了那餐馆就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自从来到美国,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中餐馆,我就趁着侍应生带我们往座位上走的功夫,打量了一下四周。好家伙,整个大厅比篮球场还大,还是上下两层,黑压压的,全是黑头发黄皮肤,灌进耳朵里的,除了广东话再没有别的语言,感觉,就同进了广东的茶楼一般。
茶送上来了,我按照广东人喝茶的礼仪,用食指和中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并告诉先生,这是谢谢的意思,传说还有一个故事,和乾隆下江南有关。
正说得起劲,小推车过来了,我停下话头,连忙问“有虾饺、烧卖、凤爪......吗?”我是那么急切,恨不能把在广东十八年吃过的点心全点了。侍应生说有。说着就将虾饺、烧卖、凤爪放到了我们桌上,然后掏出小图章,在点心单上盖了几下,动作之娴熟,和国内茶楼的服务员一模一样。味道就更不用说了,地道得足以抚慰乡思,喝得我是如醉如痴。
出了茶楼,我问先生怎么样,先生说太好吃了。我说记下来,我们下次再来。他说记下了,太平洋街,“新亚洲人”。
从那以后,只要去旧金山,我们总要去唐人街,不为别的,就为那儿,能喝到一慰乡思的早茶。
后来,我们在二十英里外的一间购物中心,发现了一家经营早茶的酒家,进去尝了尝,味道也很正宗,只是没有小推车,没有“新亚洲人”那种进去之后就像回了国的幻觉。
再后来,就到了2020年,一场疫情席卷全球。受疫情影响,二十英里外的早茶店,取消了堂食,只卖外卖。“新亚洲人”则改了行,改成杂货店了。
如今三年多过去了,人们的生活已恢复了正常。
前些天我过生日,先生说,我们去唐人街喝早茶吧。我立马同意了。我知道,先生和我一样,怀念那里的“中国味道”已经很久了。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做不做早茶生意了。先生说,去看看吧。
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他们还在开杂货店。我有些不甘心,就问门口的营业员,附近还有没有喝早茶的地方。她说有,我们就按她说的路线,找到了一间叫“荔香”的小馆。
小馆很小,还没有“新亚洲人”一半那么大,但是中国味很浓。
一进门,迎面是一个屏风,屏风上方,四个行楷大字,书着小馆的芳名;芳名下面,是一幅仕女群像,风格很像清代画家孙温的《红楼梦》绘本;屏风旁,立着一棵桔子树,上面挂满了桔子和红包。我们到前台拿了号,而后就站在过道上等。等的过程中,我一眼瞥见餐厅的正面墙上,一边挂着一个雕着“福”字和吉祥图案的圆形木雕,一边挂着一个大大的“茶”字;右面墙上,搭了一个屋檐,屋檐下是一幅放大的《清明上河图》局部;左面墙,挂着仕女四条屏;门口屏风的背后,有一幅对联,上联是“壶转星斗话沧桑”,下联是“杯映日月谈今古”,横批是一个“顺”字,后接“天随人愿心想事成”八个小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真的很难想象,一间小小的中餐馆,竟为大快朵颐的食客们营造出如此“中国”的文化环境。
我们就站在这样的氛围中等。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我们才坐了下来。看了看菜单,点心没有“新亚洲人”多;尝了尝味道,也不如“新亚洲人”地道,但小馆满满的中国元素,能让你瞬间回到那遥远的中国老家。
下次再想家的时候,我想,就来这里喝早茶。

个人简介
王惠莲,河南省开封市人,198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2004年移居美国,现居美国旧金山湾区。已在美国中文报刊和国内报刊及网络发表数十篇散文随笔,作品曾在美国、香港和大陆获奖。海外文轩作家协会终身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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