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生命的长河里且行且歌
——桑恒昌与他的诗歌创作
杜玉梅
一、 诗揽人生万象
桑恒昌是一位诗人, 更是一位 “诗作的人”。 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时时皆有诗, 事事皆有意。 身边的一草一木、 一沙一石, 乃至天地星空、荒漠长河都是桑恒昌诗意人生的和音。
桑恒昌的家乡是位于大运河河畔的武城县。 武城素有 “弦歌古郡”“状元之乡” 的美誉。 这座具有浓厚文化传统的小城不仅是诗人魂牵梦绕的故乡, 更是他诗歌创作的精神家园。 故土、 故乡、 故园, 亲情、 友情、 爱情, 乡亲、 乡情、 乡愁……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与眷恋, 成为桑恒昌诗歌创作的文化底色。 正如他在诗中写道, “所有的村庄/ 都有自己的乳名/ 它们共同的大号/ 叫故乡”②, 故乡是 “生命最初的牧场/ 又是最终/ 安放灵魂的地方”。从桑庄村到平原一中, 到武汉军校, 到戍边卫国, 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远, 但是却越来越接近诗人的诗歌梦想。 1963 年, 桑恒昌在 《解放军文艺》 上发表了处女作 《幸福的时刻》。 这成为其一生与诗为伍的重要契机。
桑恒昌认为诗歌创作的关键是要善于在生活中发现诗情, 哪怕是琐琐碎碎的零星片段也能手到擒来。 被唤一声 “老爷子”, 诗人直接就把自己 “谱” 进了华夏名人系列, 位列孔孟老庄诸贤之后, 一本正经地排了位次。 还要再历数这个称呼得来得多么不容易, 从 “举一反三” 到“丢三落四” 再到 “落四五六七”④, 在自嘲岁月易逝、 年华衰老的背后,竟生出些老顽童的趣意来。 同样写老人, 倚着老墙根晒太阳的老爷爷走了, 于是 “从古铜烟袋锅里/ 飘出一缕阳光”, 而老墙已然变成 “孤老/佝偻着腰”⑤ 的老爷爷的模样。 暖阳、 老墙、 老人, 这些都是乡村中常见的景象。 老人与老墙更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友, 一个化作阳光飘走,一个因为孤独而愈加衰老。
桑恒昌善于用诗意观照生活。 多少 “夜静人不归” 的时刻, 诗人用耳朵、 用眼睛、 用双脚、 用思绪去探寻属于这个城市的脉动。 “在泉城听泉/ 听泉世界的泉/ 最是惬意/ 黑虎泉/ 用耳朵听/ 珍珠泉/ 用眼睛听/ 金线泉/用意念听/ 夜静人不归/ 漫步寻雅趣/ 在芙蓉街/ 在曲水亭/ 在百花洲/ 或行或立或踟蹰/ 双脚在青石板上/ 听泉的耳语”。 泉水叮咚, 是一座城市跳动的脉搏, 是一座城市脉脉的私语。 一个 “听” 字, 让诗人与泉水息息相通。
在诗人的笔下, 既有春夏秋冬, 四季轮转, 又有生老病死, 人生体悟。 在重症监护室、 在手术台、 在病房里, 无论是小小的骨刺还是肩周炎, 无论是抽胸腔积液还是肝脓肿, 在经历了昏迷、 抢救、 与死神擦肩而过之后, 太多太多的幸与不幸都化成了诗人的诗行。 骨刺是诗人身体里 “醒着的磷光”, 提醒诗人把自己 “安放在/ 最后的诗行里”, 只盼着自己的诗能够 “见到更多的时日”②。 穿刺抽取胸腔积液, 诗人还想要趁机 “洗一洗/ 胸中尘俗/ 荡涤五脏六腑的/ 不洁之气”。
命运的磨难和长期的病痛折磨让桑恒昌的心中充满了对生命、 对人生的忧患、 悲悯和大爱。 这种大爱脱离了俗世的浮华与虚假, 真实热烈而又朴实无华。 鱼, 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或食用、 或观赏、 或喂养、 或垂钓, 即使在食物链中也是毫不起眼的存在。 可是诗人却用敏感的笔触去书写对于生命的考问。 钓鱼、 煮鱼、 杀鱼, 一样不落, 篇篇都在诗中。
不管是案板上生猛的待宰之鱼, 还是沸腾的水煮鱼, 还是在钓鱼时放生的已经吞钩的鱼, 都寄托着诗人期盼鱼可以不用再生生世世活在泪水之中的希望。
春风雨露中万物生长。 那田间地头踩不死割不完的荠荠菜、 马齿苋、蒲公英是诗人饥荒之年舍命救命、 现如今以命助命的 “发小”。 秋风秋雨中蝉韵渐衰。 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蛰伏换来寥寥可数的生命, 让诗人不禁问蝉是否明白 “活着就是/ 灵魂在放风”④。 在珍珠泉看泉水串串, 登千佛山听木鱼声声, 在密州的超然台歌一曲 《水调歌头》, 到乐陵的枣林访千年古树……桑恒昌把人生的点点滴滴都融人自己的分行书写之中,营造出一方属于诗人的充满着真善美的诗意天空。 正如他在 《天空·之一》 里写道, “天为什么又叫空/ 可是天把自己空出来/ 期待/ 更多更大的翅膀”。
二、 万象皆可赋意
“‘追寻’ 是贯穿桑恒昌相当一部分诗的红线。 …… ‘掩埋’ 与 ‘发现’ 是从属于 ‘追寻’ 的相关意象原型, 一正一反。 ‘掩埋’ 是对意志的阻遏与强化, ‘发现’ 则是生命的复苏与昂扬, 相反又相成, 共同表现感情的忠贞、 信念的执着。”② 作为当代文坛新时期意象抒情诗的领军人物, 桑恒昌的诗歌意象建构匠心独运。 从父母之子到大地之子, 从军人到诗人, 生活的困苦和生存的困境, 空间和身份的改变让桑恒昌将身世之感渗透到创作中, 塑造意象如有神之笔, 或大开大阖、 气势雄浑,或金刚绕指、 点石成金, 于宏大处抒情, 于细微处敏思, 具有奇崛壮美、厚重丰沛的特色。
桑恒昌对意象的塑造颇具功力。 他常常对意象进行类似于小说化、戏剧化的处理, 从出其不意到出神人化, 达到奇妙深刻的艺术效果。
父母的眷恋、 记忆中的故乡是抒情主人公再也回不去的 “家园”。
因 “去乡” 而 “思乡”, 因 “思乡” 而 “望乡”。 丧亲之痛、 离别之痛、难以割舍之痛……躯体的伤痛与灵魂的疼痛使得 “痛” 成为桑恒昌诗歌意象的情感基调。 实际上, “挚爱” 与 “疼痛” 是 “掩埋” 与 “发现”意象系列的衍生。 譬如诗人认为写诗是让人心疼的, “诗是从心里疼出来的, 在心上生长的文字”。 他在诗中写道, “父亲和母亲/ 用心上的肉/ 捏了一个我/ 我又用心上的肉/ 捏了一大堆诗句”。
当生与死成为人生最深刻的记忆, 这种 “痛” 的表达不仅在桑恒昌的许多怀念亲人、 悼念友人的诗中尤为清晰, 而且成为其创作的情感烙印。
“仅仅为了/ 见我一面/ 你血肉化岩石/ 一个世纪/ 又一个世纪地/ 等待/ / 仅在生命的长河里且行且歌仅为了/ 见你一面/ 我死去又转来/ 一次轮回/ 又一次轮回地/ 投胎”。 沧海桑田, 一眼万年。 以血肉之身羽化为石, 深情的期待是几度轮回的刻骨铭心, 任斗转星移只想 “见你一面”: 我向你奔赴而来, 你就是整个世界!
这种透彻的领悟, 即使在诗人生病期间也没有消失, 生命的坚忍与自省在分行书写中刻画得淋漓尽致。 “每一块/ 都不要放过/ 每一块/ 都是一个我/ / 大梦醒来/ 忐忐忑忑/ 欲用六十八年的三昧真火/ 将病骨一一炼过”, 再比如, “我敲打着骨节/ 叩问血肉的土地/ 比古稀还古稀的你/ 是否准备好/ 再一次/ 耕耘自己的春季”。
黄河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更是哺育诗人成长的文化摇篮。 世代奔涌的黄河, 勾连起几千年绵延不绝的华夏文化, 更滋养了她生于斯长于斯歌于斯的代代子民。 从鲁西北的盐碱地到皑皑雪原, 桑恒昌的诗歌之路从黄河的源头写到了黄河的人海口。
诗人是黄河的儿子, 把自己比作 “黄河的名片”。 从这个意义上, “黄河” 意象是对 “母亲” 意象的延伸和深化, 并且将诗人的意象建构扩展到了更为广大的格局。 在 《我与一条大河》 中, 诗人这样描写自己与黄河:
在三江源头站立/ 几条小溪/ 抢走我的影子/ 从此将随/ 一条渐渐长大的河/ 千重关山/ 万里崎岖/ 还会被壶口瀑布/ 玉碎成液体/ 我曾多次/ 去入海口前沿/ 踏看寻觅/ 我相信/ 似我非我的真我/ 终会栖身在/新生地/ 一粒/ 鲜活的泥沙里
对于黄河的依恋, 恰如游子思念母亲。 就算惊涛骇浪将自己拍打得粉身碎骨, 万劫不复, 似我非我, 也要化为一粒鲜活的泥沙, 依偎在黄河母亲的身旁, 成为新生的绿洲。 诗人已不局限于小我, 而是将视野放大, 用目光去追寻民族的 “母亲” ———黄河。 同样诗人在写运河时, 将运河比作中华民族 “留在祖国身上的手模/ 站起来的土地是长城/ 卧下去的土地是运河/ 一个阳刻/ 一个阴刻”①。 从家园到家国, 呈现一种崇高壮阔的审美风骨。
巍巍泰山, 五岳独尊。 在华夏几千年的文化图谱中, 泰山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归宿, 是国泰民安的象征。 博广厚重、 雄浑明丽的泰山, 吸引着历代文人墨客纷至沓来, 留下了大量的传世佳作。 孔子 “登泰山而小天下”, 司马迁 “人固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 或轻于鸿毛”, 杜甫 “岱宗夫如何, 齐鲁青未了” ……仁者乐山, 泰山是中华文化优秀传统的见证,时代也赋予了泰山新的文化意义。 桑恒昌生长于泰山脚下, 服役期间在雷达站工作的经历为他与泰山对话提供了更多的机会与空间。 泰山松、 泰山日出、 泰山挑夫……在诗人的笔下都独具一格。 比如 《日出·之二》:
朝阳/ 一把火把夜/ 天葬了
旭日东升, 霞光万丈, 瞬息万变, 孕育着无限的生机和活力。 但诗人却独出心裁, 由朝阳的万丈光辉联想到正义之天火。 一把火把黑暗的夜 “天葬了”。 “朝阳” 在诗人的心目中, 代表着光明, 是正义的象征,拥有战胜一切的力量。 这种对英雄的崇拜在 《日出·之一》 中更加气势磅礴:
所有的光/ 俯冲下来/ 搜索/ 所有的角落一滴血/ 洗亮天下
朝阳以革命者的姿态俯冲下来, 以英勇无畏的革命精神和必胜的信心。 每一束光都化作鲜血, 将隐藏在角落里的黑暗彻底消灭。 奇特的比喻、 奇崛的形象、 天马行空的想象, 层次清晰而又一气呵成。
水是诗人作品中的代表意象。 水是生命的源泉, 是至善至美的化身。
桑恒昌说 “水要是死了/ 所有生命/ 都要/ 为之陪葬”。 诗人赋予了水深厚的情感。 在他的诗中, 既有泉水叮咚, 又见江河奔涌, 甚至大海都在“痛饮” 着江河! 请看 《海》 这首诗:
蓄水最多的是海/ 最渴的也是海/ 举千万条江河/ 痛饮着海纳百川的包容与豁达, 激扬的诗思在诗人的笔下逆向而生, 恣意而又酣畅淋漓!
《液体的故乡》 看似平凡的书写中, 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动能和语言张力:
黄河的水/ 澎湃着/ 我诗意的血浆/ 长江的浪/ 捶打过/ 我军人的脊梁/ 万年积雪/ 是江河的乳汁/ 高原云朵/ 是江河的摇床/ 三门峡躬身让开/ 一条通衢水道/ 三峡壁垒被踏成/ 壮观的长廊/ 与大地同龄的黄河/与长天共在的长江/ 汇聚一起, 便有了/ 这水的天堂/ / 然而我要告诉海洋/ 黄河长江/ 是我/ 液体的故乡
桑恒昌的诗歌中闪烁着悲悯博爱的生命之光。 描写蚯蚓 “你的血性/是比骨头/ 还坚硬的支撑”④。 牡丹瞬间凋谢、 轰然无声, “仿佛再延宕一瞬/ 就有损你的名节”, 歌吟着悲怆决绝的生命之美。 丹顶鹤 “把自己的心/ 举起/ 昭昭于头顶”, “不是泪在眼里/ 就是眼在泪里” ……将一颗拳拳赤子之心高举过顶, 从丹田流出的忠诚融人人间大爱, 把真情埋进意象成为抒情的关键。
三 、诗歌创作的新探索
从怀亲诗到诗歌主题的开拓, 从苦难的行吟到意象的丰沛, 桑恒昌在追求诗艺的道路上不断寻求着新的突破。 这种自觉的追求与探索, 不仅拓展了诗人作品的广度与深度, 而且让诗人的创作焕发出强大的生机与活力。
新诗绝句是桑恒昌诗歌创作中的创新探索。 绝句, 近体诗, 初起于六朝, 盛于唐, 四句一首, 常见的有五言绝句、 六言绝句和七言绝句等。
桑恒昌的新诗绝句并不框限于对古诗文体和传统的借鉴与研习, 其新诗绝句以四句为限, 但每句的字数并未限制。 诗人试图用现代的语言描述古典的意蕴, 读来别有一番韵味。 桑恒昌认为新诗绝句 “必须有诗的精蕴, 有诗的短萃、 韵味、 奇绝, 有艺术的张力和敏锐的感受, 一句话,它必须是诗的”。 这种文体的自觉对当代新诗的发展具有特殊的意义。
桑恒昌精于短诗。 “诗意隽永、 情感充沛、 意境深邈、 文字简约, 是我对诗越来越自觉的追索。”他的 《中秋月》 《羽箭》 《打蚊子》 《日出》 《心葬》 等都是其中的经典之作。 活泼的意象、 真情实感的注人,再加上灵活的表达, 让桑恒昌的短诗别开生面。 “桑恒昌以虚虚实实的兵法人诗, 用空灵飞动的想象, 支撑起实实在在的深情, 才成就了自然本色淳朴深沉的艺术境界。” 譬如 《黄河》:
黄河/ 一笔狂草/ 写到/ 大海
九曲黄河, 万古奔流, 赋予了中华儿女隐忍包容、 愈挫愈勇的性格内质。 寥寥几笔, 但见黄河汹涌、 巨浪滔天, 又见诗人气势豪迈、 狂放不羁。 诗人隔着时空唱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在艺术表达上取得异曲同工之妙。 一笔狂草, 自天而降, 挟天地之风雨迎面扑来。 全诗情绪奔放, 想落天外, 一泻万里, 彰显出华夏儿女一代代自强不息、 百折不回的民族精神。
桑恒昌笔力老辣, 别开他径, 通过轻松、 诙谐的语言表达对现实的悲悯, 实现对现实的超越。 楼适夷认为 “小诗” 是 “生命中爆发出来的火花, 思想中放射出来的闪光”①。 桑恒昌擅长从简单事物中捕捉诗思,诗作多充满哲思。 辛勤如蜜蜂方可酿出人间大味。 谷穗以谦者的姿态读懂大地。 昙花 “把心掰开”, 一笑倾城, 此去经年。 一片乌云, 却满怀慈悲悟透人世艰辛……当诗人将自己的人格理想和生命体悟赋予生活,便化平凡为神奇, 显出独特的意味。 比如 《归燕》:
千里万里风里雨里/ 是燕子还是游子/ 归来后一口一口/ 漱着故乡的春泥
还是那一只射落冬天的羽燕, 不远万里, 栉风沐雨, 也要在故乡扎根。 诗人对家乡的思念正如他对诗的追寻, 坚韧且虔诚。 诗人用词精省,意蕴丰富, 呈现一种深邃简约之美。
结 语
诗心未泯, 诗艺弥新。 步人耄耋之年的桑恒昌, 在诗歌的常青林中流连忘返。 岁月是他得意的年轮, 炽热的生命意识是他不竭的动力, 淬火的诗行是他跳动的脉搏。 桑恒昌的诗为山东新时代的诗学书写增添了崭新的经验, 必将在中国新诗史上留下更多更经典的作品, 成为中华民族文学宝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些用生命淬炼的诗句, 涌动着诗人的《生命之河》:
生命是一条河/ 有上游, 有下游/ 有发源地有入海口的血脉/ 有随魂魄一起遁形的经络/ 昏迷狠狠击穿了我/ 每一步都是千沟万壑/ 命运弄人张皇失措/ 谁布下这满河鬼怪的风波/ 有河在总该水意婆娑/ 可是我至今仍感到饥渴/ 和我一样渴的/ 还有这条/ 曾经徒唤奈何/ 继而呼天抢地/ 终于起死回生的/ 生命之河生命在岁月的磨砺下依旧诗意盎然。 在诗人的心中仿若有一支不熄的火烛, 燃烧着熊熊的生命之火, 充满着健旺的生机与活力, 散发着无穷尽的诗性光芒。 是的, 诗人正用他酣畅淋漓的诗意人生大声诉说着时代的光芒!
作者简介: 杜玉梅, 山东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 主要研究领域: 地域文化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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