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层底布鞋
文/王栋
解晓东唱过一首歌,里面有这样几句歌词:“……最爱穿的鞋是妈妈纳的千层底,站得稳,走得正,踏踏实实闯天下”,作家刘庆邦的获奖小说《鞋》,写一位农村姑娘为未婚夫做鞋的故事,细腻感人。她做的鞋子,也是千层底布鞋。千层底布鞋,是农村男女的定情之物,更是许多年前,农村人行走天下的工具。
生于上世纪七零年代的我,没有收到未婚妻赠送的千层底布鞋,但是,我是穿着娘做的这种鞋子长大的。时隔多年,娘做鞋的场景还不时回闪在眼前。
鞋子由鞋底鞋帮组成。鞋底是用几层袼褙叠加,用麻线纳成的。袼褙是用零碎的布料,或者穿旧穿小的衣物糊成的。记得每年的春夏,趁晴好天气,娘就打袼褙。先是在门板上涂一层玉米糊,然后铺一层布头,再涂抹一层玉米糊,铺布料,如此,两三层的样子,袼褙打好了。晒几天,干透了,就揭下来,卷起来,放到墙角处备用。
鞋帮用斜纹黑布或者青布做成。若是用条绒布做鞋帮,那这双鞋立马提高一个档次。鞋帮上有鞋口,鞋口处镶了两块松紧布,像两只眼睛。
做鞋要有鞋样子。鞋样子就是根据个人脚的大小肥瘦,用纸复制下来的脚的模样。鞋底和鞋帮都有样子,平常就夹在一个十六开的大本子里。
鞋底裁好了,一般三四层袼褙,一厘米厚的样子。为防止袼褙破边,再者为了美观,每层袼褙周围要用白布条包裹粘合。这个布条叫“沿条”。沿条用面浆糊粘,几层袼褙也是。粘好的鞋底需要用石头等重物压一压,等干好平整了,就可以纳鞋底了。
纳鞋底是个功夫活儿。袼褙硬,需要先用针锥子扎个孔,然后再用麻线串联起来。麻线是用苘麻或者大麻的皮经过若干道工序搓成的。它的制作过程比打袼褙要繁琐复杂得多。第一步,把成熟了的苘麻或者大麻收割回来,去掉枝叶,成捆地投入到池塘里,是为“沤麻”。诗经里说:“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可见沤麻的历史由来已久。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泡,外皮和主干分离,剥离开来,再经淘洗,最外皮的硬质部分去除了,留下质地柔软的内皮纤维,梳理一遍,去掉短纤维,长长的麻纤维就是制作麻线的好材料了。纺麻线,我们这一带的方言说是“割麻线”,就是通过纺车加捻,几股合为一根,就是麻线了。
因为麻线耐磨,所以用来纳鞋底。纳鞋底是从外往里,一圈一圈往里推进,最后最后一针在鞋底的中央,这样鞋底算是完成了。
鞋帮周遭也要用沿条包裹缝合,目的也是为防止线头秃噜了。上好鞋口,鞋帮就可以和鞋底对接了,还是先用针锥子预热,这回就不用麻线了,用棉线或者洋线(即化学纤维,如涤纶等)缝合。这一序称作“上鞋”。
一双千层底布鞋的制作大体如此。但它却是要耗费许多心血。我至今记得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纳鞋底的刺啦声,往往我睡了一觉醒来,娘还在忙碌。
布鞋做好了,乍穿很不舒服。板脚,或者夹脚,适应一段时间才行。由于用浆糊粘的,所以鞋里经常黏糊糊的。因此我怀疑那首歌词唱的“最爱穿的鞋是……”,可能并不是作者的真心话。在那个物质生活贫乏的时代,买不起球鞋皮鞋,娘纳的千层底实在是唯一的选择。
如今,娘年事已高,早就不打袼褙,纳鞋底了。妻子能做,但她没有那闲工夫,做一双千层底布鞋要耗费许多时日,这时间可以换来不菲的薪水,能买不止一双布鞋,且买来的鞋子,穿着洋气,舒适。谁还穿土里土气的纯手工布鞋呢。
鞋样子还睡在那本厚厚的书里,抽屉里还有几捆“割”好的麻线,只是,上鞋用的针锥子、顶针什么的,都不知遗落到哪里了,村里没有人再种大麻,苘麻在田野里自生自灭,也无人收割沤麻了……如此一来,千层底布鞋的工艺或许要慢慢失传了。
我并不为之惋惜。千层底布鞋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大可昂首进入博物馆永生,或者在我们的记忆里存活。我释怀的是——娘不再那么辛苦地做鞋子了,妻子也解放出来,而我的孩子们,则完全与它绝缘了。——我们应该有着更美好舒适的生活不是?
作者简介:王栋,70后。茌平区冯官屯镇望鲁店人。正宗的农民,茌平区作协会员,聊城市地方史研究会会员。有小说、散文、随笔等习作在江山文学网、山石榴、齐鲁文学、京西纪事等网站平台上发表。偶有文章获奖,偶有豆腐块在报刊上露面。现在在山东高唐朗斯农牧机械有限公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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