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奶奶

文/王辉成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绘童年在我心中的印象，在我的记忆中，我的童年是苍白的，几乎没有留下多少有亮点的色泽。现在我走过了人生的春天和夏天，已经步入了秋天的路途，回首我走过的五十多年人生历程，从我记事起一直到我二十岁之前参加工作，奶奶陪伴我度过了人生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她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说不清楚对奶奶最初的记忆始于何时，也许那时我还没有上小学吧。我的奶奶平时并不是经常在老家住的，因为我姑姑在东北，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姑姑家住。如此说来，我和奶奶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在我们兄弟姐妹三个中，要说和奶奶感情最亲，那当然是我，也许我是沾了在三个孩子中排行老大的光吧。

在我家兄妹三人中，要说到和奶奶的感情，那真的非我莫属。弟弟比我小两岁，妹妹比我小五岁，他们都不如我和奶奶接触的时间多，再说我从小就跟奶奶在一起，肯定感情深厚。我的奶奶虽然不是常年在老家住着，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她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奶奶的娘家在距我们村大约五六华里的王古店三村，在地理位置上正好处于整个王古店村的中间，所以农村的集市也在这里，每逢农历的初五和初十就有一个集。王古店是一个古老的村庄，从南往北依次是王古店一二三四五村。这和我们大吉城村正好相反，我们是从北往南依次是一二三四五村。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中间就隔着一道山，拐过一道山梁，村庄的排序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别。后来我仔细一想，好像找到了答案，但又不敢确定是不是正确。王古店村在我们当地民间的叫法就叫阳谷店，属于阳谷县。而我们大吉城以前属于东阿县，历史上还曾经做过县城。村庄的排序好像是以离县城的远近来定的。从我们大吉城四村到王古店三村，中间隔了大吉城五村、屯村铺村和王古店一二村，奶奶又是裹了小脚的，所以每次跟着她走娘家，我们祖孙俩差不多都要用一个多钟头。我已经记不清跟着奶奶去了多少次王古店，好像只要有集，奶奶都会带着我去。

从我第一次跟着奶奶走娘家，就没有见过她的兄弟，平时见到的是两个亲侄和一个堂侄。听奶奶说，她的父亲以前是开药铺的，看来我爷爷懂中医，也是受了岳父的影响。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也没有弄明白，无论奶奶的侄子还是我父亲和姑姑，都没有一个人继承了祖上的衣钵，没有一个人从医。奶奶的两个亲侄的孩子，一个卖豆腐，两个卖鱼，堂侄家爷俩磨香油，和开药铺一点都不沾边。直到现在，我父亲收藏的爷爷那时用过的药书，还一直在老屋里放着，恐怕早已蒙满了尘土，不知还能不能翻看。至于奶奶家和我家的后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继承了父辈的行当，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奶奶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她对我的偏爱。至今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奶奶给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本书《马背上的孩子》。那时，村供销社的柜台里，也会卖一些小人书和小说。有一次，我发现供销社来了一批新书，其中我最感兴趣的就是这本《马背上的孩子》，心心念念的就像得到它。于是，我回到家里就给奶奶说了我的想法。奶奶听了以后，二话没说，从贴身的大襟褂子里，伸手摸出五角钱递给我：去买吧。我兴冲冲的跑到离我家大约有二三里地远的供销社，可是，无奈五角钱不够。我又跑回家，给奶奶说钱不够。奶奶又给了多少钱，我记不清了，反正这回我终于如愿以偿的把书买到手了。现在，时隔四十多年，书里的故事我早已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写草原少年生活的。那本书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我第一次知道了草原上管妈妈叫“额吉”。幸运的是，前段时间，我在一个旧书网上发现了一本同款书，如获至宝，赶紧下单入手，这才知道这本书是有“文坛游牧人”之称的著名作家冯苓植39岁时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1978年6月出版的。我的奶奶一个字也不认识，可是她知道，只要我喜欢，就一定有理由，她就会尽量满足我。我也不知道奶奶当时怎么出手那么阔绰，一下子给了我那么多钱，要知道，四十多年前，一个普通农民劳作一天，挣到的工分，换成钱也超不过一角钱。而当时我买到手的这本书，要花掉一个男劳力差不多十天的工分钱。后来，我又从奶奶那里，不只一次的要钱，买了那时我见到的几本书，有一本小说叫《山高水长》，我村的民兵连长借去看，一直也没有还我，现在他已经去世几十年了。

现在想起来，我今天的爱好可能与奶奶对我的支持是分不开的。虽然她不识字，但是在她朴素的意识里，喜欢读书总归是好事。她肯定想不到，她那时无意的一个举动，竟然会影响了孙子一生的职业选择和幸福指数。我上小学的时候，整个村子里也找不到几本课外书。要知道，在那个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的年代里，肯花钱给孩子买书看的人家毕竟少之又少。可我在那时绝对是个例外，因为奶奶的支持，我每看到一本喜欢的连环画册和课外书，都会变着法给奶奶要钱买来，几年下来，我竟然积攒了几十本小画书，每当看到小伙伴们追在我后面，求着我借书看的时候，我的心里都有几分优越感，这在我的同龄人里绝对是值得羡慕的。

跟着奶奶赶集，是小时候的我最喜欢的一件事。我家附近方圆十多里地之内的集市，算起来也不少。每逢三八是旧县集，四九是斑鸠店集，五十是王古店集。这些地方的集市，我去过许多次，每次去赶集，奶奶都会给我买点好吃的，当然这也是我专属的福利。在旧县集上，印象最深的是吃热豆腐。那时的农村，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才会舍得买块豆腐吃，平时是吃不到豆腐的，即使有走街串巷的豆腐挑子，也很少有人买，大多是拿黄豆或地瓜干换豆腐吃。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在集上吃热豆腐的事才会格外记得。奶奶为我买一份热豆腐，自己却舍不得吃几口，差不多都让我吃光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再浇上一点韭菜酱和辣椒酱，简直就是人间最美的味道。

当然，跟着奶奶赶集也并不都是享受，也有过特别难受的时候。记得有年夏天，我跟着奶奶去斑鸠店赶集。从我们村要穿过其他好几个村子才能到达目的地。那时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大约是农历的六月份吧，我跟着奶奶走小路，中间要穿过一片芦苇地。过了芦苇地，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要走，我口渴了，附近的漫洼地里，那里有一个人影啊，奶奶看我渴得难受，忽然想到布兜里有要拿到集上去卖的生鸡蛋。于是，她拿出一个鸡蛋，敲开一个小口，递给我，让我喝下去止渴。那时我也是真的渴极了，也不管什么味道了，张口就喝起来，整个鸡蛋没有几口就被我喝下去了，只感觉喉咙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是我的心里却舒服多了。这是我今生第一次喝生鸡蛋，也是至今我唯一的一次喝生鸡蛋的经历。

奶奶离开我已经36年多了，我也早已记不清她最后一次带我赶集的情景了。可是现在每当想起童年的生活来，奶奶裹着小脚的形象还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边说话边走路，那时在我的心里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啊。有一次，奶奶刚从东北姑姑家回来不久，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在东北的生活，讲到在电影院里从银幕上第一次见到毛主席的情景。当时我的脑海里立刻就升腾起一个强烈的愿望，我以后也要去城里生活，那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电影了，也就能天天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了。后来虽然我也进了城，去电影院看电影也不再是奢望，可我却早没有了当年对电影院的那份热情和向往。

直到现在，有一件事我都不能原谅自己，那就是我读完师范毕业回家那天。当时，从我读书的肥城新城到我家，还没有直达车，需要中途在肥城老城先倒车到平阴汽车站，再从平阴坐车到旧县乡驻地，从乡汽车站到我所在的大吉城四村是没有客车的，只能步行十里地回家，等我回到村庄时，已经是下午了。那时奶奶已经快八十岁了，她好几天前就天天到村西头等我。我家在村西头，到公路还有大约五百米的距离。我老远就看到她在村边的一个下坡处，奶奶也看到了我。她高兴得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她后面往家里走。也许她是太激动了，进门口时，一只脚迈进去，另一只脚却被门槛绊了一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扶她坐在门口的一张板凳上，又从背包里取出我给她买的肥桃，递到她的手里。可是，她连一口也没有吃进去。后来，我才知道，奶奶一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导致她得了急性脑卒中，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脑血栓。那时农村的医疗条件差，也不知道这种病有黄金抢救期，当时我们只是以为奶奶不小心被磕碰了一下，过一会就能好。谁知，她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我记得她被父亲送往乡卫生院后，住院治疗了一个星期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就回家了。一周后，奶奶就永远地离开了我。奶奶咽气那天，我就好像有预感似的。那天是周末，学校给一个刚考上离职进修的老师送行。我给校长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就回家了。我一进门，就问母亲奶奶这几天情况怎么样，她说今天中午不错，吃了不少东西。我赶紧来到奶奶的病床前，看到奶奶躺在那里，神态安详，我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哪曾想到，这只是奶奶回光返照的迹象，就在我站到她床边不到二十分钟，奶奶就闭上了眼睛，任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回应了。我知道，奶奶这是在等我，当我来到她的身边时，她心里的牵挂才放下。奶奶啊，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后悔，如果不是我，也许你不会突然发病，想不到我毕业回家的日子，竟然成为你发病的日子，这也是我今生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日子。

今天，当我站在奶奶坟前，望着纸钱纷飞，在山野里的风吹动之下，一点点化为灰烬，我的心也随之安适了下来。我想奶奶知道我来看她，也一定会很开心，我仿佛一下子和她的灵魂有了对接，她一定也会感知到我对她的怀念。是的，无论时光怎么变幻，我和奶奶的血脉联系是不会中断的，而今虽然她已经离开我36年多了，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我的奶奶来。如今，我也早已过了天命之年，明白人世间许多事情是人无法掌控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可是，我永远忘不了在我人之初最关键的成长阶段，给了我无限关爱的奶奶，我永远也不会辜负她的期望，做一个让她骄傲的人。

山野的风徐徐吹来，眼前一大片麦田里绿油油的麦苗刚刚返青，田间地头金黄的油菜花正在盛开，这美好的一切都陪伴着您 ，一如我对您的思念，在这春天里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王辉成，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山东省优秀语文教师，山东省优秀传统文化骨干教师。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西部散文学会、华夏精短文学学会、山东省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壹点号（“玫瑰文萃”）原创达人，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济南分会主席，《中国乡村杂志·中乡美文化》特约编辑，中华文学、中国乡村杂志、精短小说杂志、西部散文选刊、首都文学、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中华文学》《精短小说》《青年文学家》《西部散文选刊》《北京精短文学》《齐鲁文学》《当代散文》《语言文字报》《齐鲁晚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现代教育》《济南教育》《济南日报》等报刊和《中国乡村杂志·中乡美文化》《齐鲁文学杂志·九州作家》《当代散文家》《孔子文学》《作家地带》《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山东精短文学》《西部散文选刊》等文学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