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春 雨 🌱
文/郝秀文
是20世纪70年代初的事了。
春耕大幕刚刚拉开。田间响起了“咯哒咯哒”摇耧的声响:那是在种谷子了。天气还冷,那天晚上前来看电影的人,就有不少是穿了棉袄的。
照例,电影在供销社门口放。
银幕上激动人心地出现了几个耀眼的大字:革命现代舞剧——白毛女。
电影放到喜儿和小伙伴们兴冲冲跳着欢快的“窗花舞”时,下起了雨。先是觉得脸上极偶然一凉,没人当回事;渐渐地,脸上就频频凉起来,摸一把,湿湿的,滑滑的。接着,就听见衣服上有小鸡啄米那样轻微的“笃笃”声。“下雨了”三个字,明明是自己说出来的,却觉得自己并没张口,好像从哪儿飞来一样。那三个字似乎在空中略停停,就向前冲去,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似的又弹了回来。
抬头望,天,墨一样黑,很低很沉地垂下来,似乎抬抬手,就够得着。放映机射往银幕的那道光柱里,热闹极了,雨点像一颗颗亮晶晶的细碎的星星,熙熙攘攘,争先恐后地坠落,似乎那种坠落是星星们很快意做的。又听到远处雨点砸在被人们踩实了的地面上啪啪哒哒地响。
“社员们!社员们!天气不好,雨越下越大,大家回去吧!电影明天再看!”银幕一侧的喇叭里有人焦急地说话,不是本地人口音。电影里的声音在沉下去,那个声音很突出。
但,银幕前的人们,无论站着的,还是坐着的,如无风的夏日夜里长势良好的庄稼,整整齐齐,肩挨肩,挺立着,纹丝不动。
此刻,除了喇叭里传出的电影里的人声、乐声,能听到的,就是电影放映机“增增增”工作的声音。
“社员们!社员们……”又在喇叭里反复了几次。
但,银幕前的人们,站着的,坐着的,目光齐刷刷望着眼前的悲欢离合,哭或是笑,纹丝不动。还是那样,除了喇叭里传出的人声、乐声,能听到的,就是电影放映机“增增增”工作的声音。
不久,放映机上方,多了一把撑开的蓝地白花伞。打伞的是供销社那个陈姓的售货员,他平时在柜台里,跟前来购物的社员们说话,总是挤眉弄眼的,村里人就背地里叫他“陈娘娘”。
那把伞,是陈娘娘从货架上取下来的。
一旁看电影的人,看陈娘娘一直举着伞,很辛苦,几次要替替他。他每次都摇头。他是怕别人不小心弄坏了伞,影响销售。
那把伞,是电影场里唯一的伞。
人们偶尔回头,看见陈娘娘一手直直地撑着伞,一手不断抬起来,抹抹脸上的雨水,两只眼睛紧盯着放映机。
后来,看过《白毛女》很久了,当时在放映机一侧看电影的人说,听放映员讲,那天人们看到的《白毛女》,是全新的拷贝,之前,才放过一场。
人们感慨连连:怪不得红是红,蓝是蓝,颜色那么鲜!
那人又说,下雨时,放映员担心雨淋了拷贝,会脱色,就想着赶快结束放映。但看到雨中的社员们钉子钉上一样一动不动,急中生智想起一个主意:撑一把伞,以解燃眉之急。伞,确乎保护了拷贝,使之躲过一劫。
当场有人就埋怨陈娘娘:你为什么不多拿一把伞,给放映员也遮遮雨?那天他们衣服也淋了个透湿。
陈娘娘就分辨,开始时,放映员说,有把伞就好了,陈娘娘就匆匆拿过一把来。再后来,看见伞只能遮着放映机,雨一直淋着放映员,他就说再拿一把来。放映员执意不肯:社员们能淋雨看电影,他们就能淋雨放电影。
说这些话时,陈娘娘比往常更挤眉弄眼。
那天晚上,一直到银幕上出现了一个斗大的“完”字,雨还没停,还在自顾自潇潇地下。
社员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脚踩在泥水里,劈里啪啦地,不紧不慢往家走。有人说,这不是下雨,是在下窝窝(即“窝头”,当地人的土话)。
听了这话,人们恍然大悟:这是春雨啊!
春雨贵如油,春雨贵如油!
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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