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杯”全国征文】山东李长信|日子在刀刃上起舞（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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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22 05:21:42 191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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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刀刃上起舞

文/李长信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玉树花开

周末的清晨，她先在厨房里熬上小米粥，便去了阳台，想割绺鲜嫩的韭菜，做孩子们爱吃的韭菜炒鸡蛋。

阳台很小，不过六七个平方，挤挤挨挨地摆满了从垃圾箱里淘来的花盆和泡沫箱。花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种满了玉树，仙人掌，芦荟，长寿花，太阳花等多肉花草，枝叶肥美，俯仰生姿。泡沫箱里种着芫荽，小葱，生菜，蒜苗，韭菜等，长势喜人，水灵得让人挪不开眼。这些花草蔬菜高低错落，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吸收着一窗金色阳光，生机盎然，天天向上。

正欲俯身割韭菜，忽见那盆玉树的枝叶间羞涩地冒出一簇簇嫩小的花骨朵，她惊喜地唤醒丈夫女儿和儿子，拉他们到阳台围观。这棵玉树的根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八年前她仓促离开老家时，顺手掰下一小枝，用塑料袋装进行李箱，随她一家四口长途辗转，从温暖的故园来到这座举目无亲的大城市，历经几次搬家，换过几次花盆，已长成虬枝婆娑的老桩。它不挑土壤肥瘠，不挑阴阳干湿，不挑花盆俊丑，哪怕栖身的这个花盆是从垃圾箱里扒拉出来的，盆沿上豁了两个大口子，它也毫不在意，每一片叶子都肥嘟嘟的，饱满莹润，青翠逼人，阳光下，碧玉一般。

儿子知道妈妈很宝贝的这棵玉树来自故乡，笑问她，咱们的故乡究竟有多美呀，每次老师让写关于故乡的作文我都不知该写什么。她心中一疼，离开故乡时，女儿上五年级，儿子才上幼儿园，故乡的记忆他们应很模糊了。而她，夜夜梦中都有故乡的温暖画面，哭醒之后，擦干眼泪，继续精神抖擞地奔波在这一天的风雨晴和中，就像这棵无法选择生存环境的玉树，泼辣辣地扎根在陌生的土壤，天天拼命似地向上生长。

八年前，他们一家背井离乡来这里是因一场骗局。丈夫受最信任的朋友蛊惑，辞掉稳定的工作，携家带口，带着全部积蓄和发财美梦，从那个温暖安乐的小城来到这个陌生的人潮汹涌的城市里，投资某个据说稳赚不赔的项目，结果血本无归。那一刻，一家四口的温饱都成了问题，生活陷入绝境。若非一双可爱的儿女牵绊，她差点要投身眼前的滔滔江水。她天性要强，本想打拼几年衣锦还乡，无论如何也不愿如此狼狈落魄地返回老家，咬碎牙和血吞也要把日子过下去，把孩子培养成人。

这八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每一天，都如在刀刃上行走。寒风呼啸的深夜，从垃圾箱里捡过破烂；暮色四合的黄昏，弯腰从菜市场拾过别人丢弃的菜叶；在饭店帮工时，往家里带过残羹剩饭投喂孩子们；干过家政，如履薄冰地伺候过吹毛求疵的主顾；疾风骤雨的大街上，风驰电掣险象环生地送过快递跑过外卖，现在终于稳定工作在一家物业公司。在老家原是企业中层的丈夫，来这后曾每天凌晨三点去劳务市场等活干，多脏多累的活都揽，做搬运工，下各种苦力，双手磨破的血泡结成了层层老茧。后来又起早贪黑甚至通宵达旦地跑出租，现在成了一家大物流公司非常倚重的货运司机，待遇也慢慢优厚起来。

这一路艰辛走来，尽管每一个脚印都浸着汗水，泪水，甚至血水，但她心中依然有一团热爱的烈焰，能把困窘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从菜市里捡的菜叶子，她能择洗干净变着花样包成饺子和包子，让家人吃得开心；兼职好几份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她还是见缝插针在狭小的阳台上开辟出袖珍的花园和菜园，花花草草赏心悦目，新鲜青菜自给自足；她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不买新衣，不下饭馆，从牙缝里省出钱让孩子们周末看场精彩的电影。日子虽极清苦，但言传身教下的两个孩子，活泼开朗，阳光自信，学习刻苦，家务活都争着干。女儿去年考入双一流名校，上初中的儿子被评为市十佳少年……一些美好的事，如一朵朵生机勃勃的花蕾，正含苞待放，环环相扣地送上幸福与惊喜。

玉树开花好兆头，福气祥瑞到家中。一家四口围在玉树前，变换着角度自拍，笑成了四朵姿态不同的春花。明媚的阳光洒满了他们周身，暖到心坎里，各自的梦想都发了新芽。

做一朵迎春花

鹅黄色的迎春花开了，又一年春天来了。

从前，年年迎春花开时，都是爱人和她一起看，今年的迎春花前，只有她一个人。

她褪下穿了一年的黑色衣服，换上爱人最喜欢的一套彩色衣裙，腕上戴了两串晶莹剔透的五彩手链，一年来第一次打扮得花枝招展，走向旷野上的一片迎春花深处。她的爱人长眠在那里，整整一年了。她穿上爱人最喜欢的衣裙，来到他的坟前汇报她这一年的成绩。

她以为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年流干了，自己已百炼成钢足够坚强，可是远远的看到爱人的坟头，泪水一下子就模糊了双眼。她仔细清理着坟头的杂草，就如从前温柔地为他整理衣衫鞋帽。当她一捧又一捧地添撒新土时，忽见阳光下自己的双手竟变得如此粗糙不堪。一年前，她向来被爱人和婆婆宠着，这双手曾娇贵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爱人跑销售，薪资可观，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特意给她买一堆漂亮衣服和精美饰品任她俏打扮。婆婆身体健康，利索能干，家中一日三餐和洗洗刷刷都不让她插手。她只负责貌美如花和管教孩子就够了，小日子过得滋润，如蜜里调油一般。

当时只道是平常，以为幸福会细水长流到永远。谁知去年迎春花开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病夺去了爱人，留给她一人面对的是上高三的儿子，七个月的女儿，和受不了打击而卧病在床的婆婆。一时间天塌地陷，她几度欲随爱人而去，去年的迎春花几乎被她的泪水淹没。亲友们无不为她担心，一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她，娇弱的肩头如何挑起抚养这一家老小的重担？

昏天暗地地哭了三周，迎春花谢了，长出一片新绿。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从悲痛中走出来，为了一家老小今后的生计，她一夜之间组建了一个几百人的同城送物群，开始接单送货。从此，她换下优雅的高跟鞋和摇曳的长裙，穿起休闲鞋运动装，每天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奔波穿梭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条大街上。

她忙成了一枚不停旋转的陀螺，仿佛已没有空隙再悲伤哭泣。每天早早起床做饭，打发儿子上学，服侍婆婆喝完汤药吃完饭，喂饱女儿，自己胡乱扒几口剩饭，便怀抱着女儿开车送货。需要爬楼上门送货时，就用安全带把女儿固定在后排的座椅上，任女儿先哭闹一会儿，风一样抱着货品上楼，冲下楼时听到女儿哭声，她心如刀绞也来不及好好哄哄女儿，一边开车一边泪落，急匆匆赶往下一家顾客。

女儿一天天长大，婆婆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儿子的学习也一天天进步。当炎热的夏天结束时，女儿已会叫爸爸妈妈了，长着一张越来越像爱人的笑脸，挥舞着嫩藕似的小胳膊蹒跚学步，摇摇晃晃地慢慢会跑了。婆婆的精神和身体都恢复大半，能下床帮她做饭和照看孩子了。更令她安慰的是儿子在高考中如爱人所愿，考入爱人生前想为他选择的一所大学。暖暖的阳光从悲伤的缝隙间照射进来，又给日子播种下很多生机和希望。她长期奔波在风吹日晒的街头，变成了风一样的女子，皮肤黑了，身形瘦了，青丝间有白发了，但眼神变得清澈明亮，有了坚毅的光芒，一扫半年前泪眼模糊中的迷茫和绝望。

当又一年迎春花开时，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看着身上这一年来一直为爱人所穿的黑色衣服，她忽然开悟到，爱人一定希望她微笑着走下去，无论日子有多艰辛，每一天都要美丽地度过。别了，沉重哀伤的黑色！她终于勇敢地着一袭彩衣而来，在绿色的春风中和爱人温柔絮语：放心吧，咱妈的身体已无大碍了，脸上有笑容了。儿子很争气，在你中意的那所大学里如鱼得水。你的宝贝闺女笑起来真好看，特像你，叫爸爸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让人一听心里痒痒的，我都替你答应着。我会又当爸爸又当妈，让她快快乐乐地长大......

她采了一把娇艳的迎春花放在坟前，就如放在爱人怀中。爱人很喜欢迎春花，常说这小小的花朵那么娇弱，却能在料峭春寒中灿然怒放，散发着无比强韧的生命光芒......放心吧，亲爱的人，即使日子每天都在刀刃上行走，我也要努力活成迎春花的模样。

让嘴角努力上扬

蓝天下，春风里，他盘膝坐在水天一色的湖边，似在努力参悟自己的命运。本来阳光帅气的他，经过这几年的煎熬，年未四十，头发已白了一半。

面前是一座汉白玉石拱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上上下下地奔跑着，乐此不疲地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男孩虎头虎脑，明眉大眼，粉雕玉琢一般。若不上前逗惹他玩，谁也想不到这是个来自星星上的孩子，有着孤独自闭的世界，很难说一句完整的话，也许终生都无法和人正常交流。任他花光积蓄，跑遍医院，所有医生给的治疗办法只有一个：多引导交流，多康复训练。可是几年下来，收效甚微，几乎看不到根本性的起色和改变。

这个男孩是家中三代单传的宝贝根苗，是在父母千呼万盼中来到世间的，他不懂老天爷为什么和他开了这样一个残忍的玩笑，给他一个如此黑暗不堪的未来。他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父母身体健康，勤劳能干，妻子温柔贤惠，女儿聪明伶俐，他们都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家境殷实，在村里是人人羡慕的康乐之家。是儿子的降临把一家顺风顺水的日子抛在了刀刃上。长期以来，抓心挠肝的焦虑和忧愁让妻子几近抑郁，女儿因父母对弟弟关注太多而忽视了她变得很叛逆，年近古稀的父母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精气神而愁容满面佝偻了腰身。而他也挣扎在崩溃的边缘，有一次因女儿逃课，他和妻子发生激烈争执，女儿竟以跳楼相威胁，他感到活着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抱起儿子骑上电车跑到儿子最喜欢的这片湖水边，想一了百了。

这碧波荡漾的湖水一定很温柔很温暖，能兜底人生所有的愁苦和不堪。就在他心一横要抱着儿子纵身一跃时，怀中的儿子因着急去爬那座桥玩，竟破天荒地主动叫出了一声爸爸。这声爸爸如头顶上的一声春雷，炸开了他生命上空积郁太久的厚厚云层，从云层裂缝间漏出一束金色阳光，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热泪纵横地抱紧了儿子，陪他在那座拱桥上反反复复地上下，趁儿子高兴，引导他叫了好多声响亮的爸爸，儿子甚至复述了他的一句完整的话：爸爸我们一起回家吧。一瞬间，他好想与这面目狰狞的生活握手言和，他把自己的微信签名改为让嘴角努力上扬。换一种心态活下去吧，即使往后的日子注定会一直在刀刃上行走，那也要保持微笑。

也许微笑真的能带来好运气，哪怕仅仅是嘴角上努力挤出的一丝笑意，也能让他心平气和地抚慰妻子，和风细雨地和女儿谈心。他静下心来，全家总动员，以更大的耐心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中对儿子进行康复训练。儿子慢慢地会穿衣服了，会拿碗筷了，会从一数到一百了，会写简单的字了......虽然还不会主动说话，可这些微小的进步，都给他们的生活添了一分信心一抹亮色。女儿的中考成绩更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因初中时的叛逆和逃课，女儿的学习曾一落千丈，本来对考高中已不抱希望，没想到最后一学期的奋起直追，竟让女儿顺利走进了高中的大门。只要努力前行，生活待我们不薄啊！

这天他又带儿子去湖边桥上玩，儿子兴奋地爬上爬下，忽然路人手机上的一首《小苹果》让儿子抓起他的手，冒出一句“回奶奶家”，这样的表达让他又惊又喜。母亲在家里经常给他放《小苹果》听，他虽然唱得含糊不清，但会精准地踏着节拍跟着跳舞，那摇摆的姿态可爱极了。一路春风一路歌，不一会便到了老家。为教儿子识字，院子里的墙壁上，水泥地面上都被母亲画满了五彩的粉笔字。母亲总是见缝插针，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儿子读写。儿子学烦了，母亲又打开了《小苹果》。他和母亲都没有音乐细胞，被儿子的快乐舞姿感染着，也一起跟着他小小的身影跳了起来。不经意间回头一看，满脸沧桑的父亲竟也加入了队伍，跳得很笨拙，嘴角努力上扬着笑意。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并非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即使世界以痛吻我，我也要报之以歌。即使命运把我抛在刀刃上，步步生疼，我也要坦然接受，心平气和地微笑向暖，起舞前行。

作者简介：李长信，山东聊城人，文学爱好者。曾在省市级文学期刊及报纸上发表短篇小说和散文若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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