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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百度
王进高考
文/李桂荣
我们是1975年高中毕业的，说实话，读初中时由于老师抓的紧确实学了不少东西，我们那一届是文革后第一批文化考试录取进入高中部的。那一批入校的高中新生大部分来自我读初中学校的同学。其他少部分同学来自其他四个初中学校。
两年高中其实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那时候整天就是政治学习，写评论，讲军事，搞政治运动。毕业后我应征入伍，在部队一干就是六年。
退伍回乡，总要与老同学，熟人见见，拉拉话，这不，我遇到了高中同学王进，当时在读高中时我对他并没有特殊印象。
高中两年，我的印象是王进同学木讷，话不多，尽管学校，班级政治氛围很浓，批斗会非常热烈，但从没有看到他发言，讨论，有的是下课了，他还在座位上做化学题，政治学习了，专题讨论，他手上拿的是物理课本。两年高中，学校也象征性的进行期中期未考试，物理化学卷子都是开卷，答案都在书夲上，但大部分同学都不屑去翻书，索性就拿王进或其他同学的答题抄一下应付老师。其实同学们想的也不错，学的再好也没用，上大学靠推荐，分配工作都是紧城里人，都轮不到咱们。
今天相见，王进同学一改过去的木讷，双手来抚摸我摘去领章的退伍军装。“其实，我也很想当兵，只是失去了机会。"寒喧后，他这么对我说，我问“你目前在哪里工作？”“我吗？我还在复习，今年马上高考，这次我誓在必得！"
我赞叹老同学坚忍不跋的精神。“期待听到你的好消息。"
其实，我距王进同学家并不远，有五，六里路地，隔了几个村。
后来，由于有了这次相遇，交谈，我重点关注了这位王进同学，也就了解和知晓了他不少情况。
王进同学家三代同堂，一家八囗人，奶奶是八十多岁的白发老人，父母生了他们兄妹五个，除了他与哥哥，三个女孩子都没有上完小学，到了王进读高中时，家中无闲人，除了奶奶在家做家务，煮饭，其他人都在生产队上工劳动，因此，当时他的家庭吃穿还是无忧的。八口人，只有他一人读书，真像众星捧月。奶奶煮饭，有好吃的了，对不起先留着给需补脑的孙子。父亲和哥哥平时除了在生产队劳动，午休时节喜下河抓鱼摸虾，少不得又是鱼，又是虾的，除了去市场卖了换油盐酱醋，还得留点让王进中午饭换口味。妈妈，姐姐纳鞋底，做鞋子，新款式的总是先给王进穿，王进就是生活在这全家的呵护下。奶奶烧饭，中午饭都是做两样，王进吃的饭是白米饭，其他人吃的是青菜饭或萝卜饭，山芋干饭。吃稀饭，其他人吃的真是稀饭，但王进碗里必定有面疙瘩，碗旁边还有鸡蛋或鸭蛋。
高中毕业后，王进并没有到生产队参加劳动，上工，他选择了到一个学校代课当老师。据说，他讲课深奥，同学们听不懂，代了一年课学校婉转的辞退了他，正好有恢复高考的消息，他顺势就在家复习。王进的祖祖辈辈都是农人，种田为生，到了父母这一辈，看到东边邻居家儿子当教师，鞋干脚不湿，西边邻居家女儿在供销社轻轻松松，平时都有钱花，很是羡慕，儿子复习，参加高考，将来能出息，跳出农门，父母当然是大姆指扒耳朵 一一扒不得啊。心里高兴，还专门为他收拾了一个房间。王进三天两头要买书，买复习资料，不管什么天气，不管是夏天冬天，父亲和哥哥都下河发挥大网小网的威力，捉了鱼虾变了钱，第二天就为他买。77年开始，王进就在自己的书房啃书，爬格子，到了82年元月我退伍时还未中状元。他们村一些乡亲们暗地里调侃他，王进高考就像范进中举呀。
82年高考如期举行，这一年屡考不举的王进终于进入本科分数线，分数一公布，不但全家沸腾，而且全村，他们家所有亲眷都沸腾。这下王进到哪里都是满脸春色，满面春风，走路是意气风发，脚下生风。到了填入学志愿的时候，谨慎的父亲提醒他找人商量商量，他怼父亲“我的事情我做主，我高出这么些分，还愁没大学上？"
王进自作主张，填报了东北吉林省的吉林农业大学一个专业。他非常得意自己的志愿，他要在大学毕业后从乡政府干部当起，逐步的升职到县，市，省，中央。
接下来的日子，王进边等录取通知书，边接受亲朋好友们的吃请。只是哪一天，没有人家请了，他必定要求父母，来一桌，来一桌。
王进到哪家吃饭，嘴上总掛一句话，这次高考总算是淘汰了一些垃圾，让真正有才学的人上了线。父母曾提醒他说话谦虚点，但朋友们就似乎发觉他有点不对劲儿了。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中，辛苦的白发奶奶没有等到爱孙的大学入学通知书，就撒手人寰了，王进甚至埋怨道，奶奶咋会这样，不等我好消息？
邮递员天天下乡，天天从门前走，常常有南庄人家的中专录取通知书，有北庄的大专通知书，王进胸有成竹，人们着急，他总是告诉人们，越高级的大学通知书越迟，我的通知书怎么会与小中专，大中专的一起发？
过了九月，往十月数了，邮递员还是天天下乡，天天从门前走，但没有拢王进家的意思。父母催促王进到县城去问问，王进还是说别急，路远，通知书应该在路上了。
王进不着急，父母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村里学校的校长早就听说王进今年高考高分，又看他父母可怜，就一个电话打到教育局任副局长的同学那里请他帮查看一下。副局长第二天答复校长，吉林农业大学今年沒有在江苏招生的计划，该生第二及其他志愿填的不服从。至此，校长把这个信息通报给了王进的父母。听到这边消息，除了王进，他们全家人和乡亲们都是一片唏嘘。王进倒反而镇静，平淡。事后他说，今年不来录取，明年还能不来？今年上大学与明年上大学没有区别。
接着，王进还是年年考，天天在家复习，年年落榜，一年比一年低几分。
经不住岁月的折磨，父亲没有看到王进中状元的这一天，早逝了，王进并没有在乎父亲的去世，奶奶的离去，仍然在家里学习，哥哥嫂子蹭着母亲的面子没有说他。有一年，可能王进觉得自己也没把握了，就去学手艺。先学漆匠，几个月后赚气味大，又去学瓦匠，冬天瓦工在外面作业，冻死了，他又改学木匠。过了正月，他拉大锯凿木头体力吃不消，他又决定改行。后来又学了几门，总是几个月就撒手。哥哥嫂子无奈，为他在一个交通方便的地方盖了两间房子，让他学修自行车。修车子生意不好，但扯蛋开玩笑的人多。坐下来，没三句过路客就为王进做媒，王进越听越上瘾。没等扯蛋的人走远，就逼着哥哥买菜办宴会请媒人，他去请媒人吃饭，人家连连打招呼，说对不起，只是玩笑，玩笑，可王进不以为是玩笑，他的，这次是玩笑，下次就是真的了，直逼的人家上宴席。几天就一次，一个月一年无数次，王进不在乎，可种田的哥哥嫂子到哪里去弄这些钱？哥哥嫂子吃不消，妈妈也同意哥哥与王进分开过。
有一次，我又遇到了王进。我看到他的眼神变了，心想，莫不是他精神出了问题？王进询问我，他怎么就能尽快找个老婆，看来他怕是绝望了？
我真心的帮他出主意，“老同学，你已经奔四十了，不如随建筑工程队外出，咬紧牙关，吃吃苦，每年赚它过五万六万的，苦战五年，还没有四十，那时二三十万简单的盖几间房，还有钱再娶一个姑娘上门。这几年没钱不要找姑娘谈恋爱，到时候你定能如愿"。"我帮你介绍工程队？”王进想了想，说他考虑一下。
然而，王进再也没有找我。后来，我常常见到他，也常常听到他的消息，有时是一丝不挂的在公路上跑，有时是头发凌乱的在街上，商店里溜达，有时是追路上行走的女人。王进疯了。他考了十年沒有能上大学。以后瓦匠，木匠，漆匠，雕刻，修车，搬运等等，都没有真正学到一门手艺。他没有房子，又想找老婆，又不想去打工挣钱，天下哪有这么个好事？渐渐的，他精神一次一次受挫，崩溃了，他成了一个重症精神病患者。
我有时到王进哥哥家去看他，他目光呆迟，还认得我，他每次说的话都一样，你来了？你帮我找的对象是什么样子，漂亮吗？
李桂荣 1976年服役任战士、副班长、班长，1982年退役回乡任村党支部书记，2001年考入泰兴市横垛乡政府,2017年退休。2015年学写作，纪念抗战70周年征文获泰兴市三等奖,2017年征文获泰州市二等奖,2018年征文三篇获泰兴市二等奖,2018年加入泰州市作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