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白面疙瘩汤
鲁海
我喜欢白面疙瘩汤是从小时候开始的。那时候,白面疙瘩汤是我的最爱,也是我除了“胡家火烧”以外的第二种“病号饭”。
我出生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因此,我的幼年和那个时代一样极其单薄。单薄的日子,单薄的衣食,单薄的身体,却偏偏遇见那种不留情面、专门与单薄做对的冬天。这样的环境,感冒会轻而易举的找上门来,而父母又囊中羞涩,拿不出钱来求医治病。久而久之,感冒诱发气管炎。按说,气管炎属于疑难杂症,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症。可是,那时候就是个问题了。一旦感冒发烧,咳得厉害,喘不上气来,两个大眼珠子瞪着,憋得死去活来。父母心急如焚,他们担心我一口气上不来憋死。为此,如坐针毡,经常眼泪婆娑。母亲一面积极地寻医问药,一方面努力改善我的伙食。他们深知,只有填饱肚子,才能提高身体的抵抗力。可是,拿什么改善生活,我的父母!手里没钱,罐里没油,缸里没面,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那个家徒四壁的恓惶年代,只有经历了才会刻骨铭心。农家人眼巴巴看着几个鸡蛋都不舍得吃,需要把它换成生活必须品,比如洋油、洋火、食盐、针线等等。
除了端午、仲秋、春节,农家人平常是没有白面吃的。因此,一般人家庭是轻易不发面的。那时候,乡下人还是用“酵面头”发面。别说吃白面了,酵面头都要朝人家借取。
那么,临时口急,煮疙瘩汤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了,快捷方便。用三块旧砖头支起小铝锅,加适量清水烧开。然后,把提前拌好的白面疙瘩放入开水锅内,三五分钟疙瘩汤好了。用筷子蘸两滴油,油花迅速散开,空气里立刻弥漫起诱人的香味。
久而久之,疙瘩汤成了我专属的“病号饭”。每当嘴馋了,抱着小铝锅,踉踉跄跄地跟在母亲后头“瘩瘩,瘩瘩”。以至于多年之后,父亲还拿这话揶揄我。
有一次,我和一位姜先生谈起白面疙瘩汤的事情,姜先生讲了段令人心酸的往事:说他五六岁的时候,十几岁的姐姐突发恶疾,医院告知没法治了。于是,抬回家眼睁睁看着等死。娘流着泪给奄奄一息的闺女煮了一碗清汤面,算是给孩子的送行饭。少不更事的男孩站在姐姐病榻前,眼巴巴盯着那碗面条。姐姐喝了几口就推辞了,把剩下的面条让给了可爱的弟弟。弟弟狼吞虎咽,转眼之间把面条喝得精光。谁知,第二天姐姐走了。言语间,姜先生湿润了双眼。他几乎哽咽着说:“为这件事,我愧疚了一辈子。一直到今天,六十多年了,我从来不喝面条”。是啊,那个年代,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事情。
我的气管炎早好利索了。其实也没怎么专门治疗,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的改善,抵抗力的增加,毛病竟然不治而愈。可是,母亲的“心病”却一直没能治愈,我的气管炎连同那白面疙瘩汤一起牢固地储存在老人家的心底里。长大以后,甚至耳顺之年,偶尔还会吃到母亲亲手做的白面疙瘩汤,依然是当年那个味道,只是增加了香油和芫荽末,偶尔还捏一撮虾米皮儿,味道美极了。
如今的饭店里,也做白面疙瘩汤,只是起了个华丽的名字叫做“顺心汤”:不过白面疙瘩外加白萝卜丝而已。材料精致,价格不菲,可怎么也品不到老母亲做的那种白面疙瘩汤的味道。

作者简介:鲁海,本名胡振同,上学时期就喜欢文学,退下来后,写了一些诗歌,小小说、散文、札记等,散见于报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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