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木之秋
范志军
老木早晨扒开眼,先点上一颗烟,偎在被窝里边抽边望着衣架上挂着的警服出神。 这时电话响,是S城的闺女打来的,嘀嘀咕咕跟老木聊了有一根烟的功夫,撂下电话,老木就坐到老伴的相片前。 老木跟老伴说,我这不退休了嘛,闺女怕我一个人孤着,用外孙子“绑”我过去,我得领情。我过去帮她几年,等咱外孙大了能上幼儿园,我再回来陪你。到姑娘家的第一天,女儿炒了一桌子菜,女儿说明后天双休日,让女婿陪老爸去周边的风景名胜区转转。老木摆手道,我来这儿又不是旅游的,明天就上岗。女儿给老木倒满酒,笑着说,爸,小宝儿交给你这个老狱警,我们就放心了。老木端着酒杯,眨着眼说,我是宝儿的姥爷,可不是啥看人的狱警。女儿跟女婿都笑,三个把酒杯都举得高高的。晚上躺在狭小逼仄的客厅临时摆放的单人床上,老木一时不太适应。可算眯着了,半道上趟卫生间就再也睡不着了。身下的床板随着他的每一次翻身都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这让老木心内就有些焦躁。卧房内女儿女婿和小外孙都睡得正酣,透过门缝,甚至能听到那粗细不同的喘气声。老木怕自己的折腾影响到他们,便摸黑穿好衣服,乘电梯下楼来到了外面。 老木仰望天空,发现东边的天际已然出现了鱼肚白。老木看看手机,凌晨四点多了,小区内很清爽,偶有清扫工的身影在匝道上映现,那“沙沙”的扫地声合着“叽啾”的鸟鸣让人听着很是熨帖。老木就想抽支烟,他信步走到一个垃圾桶前。老木正抽着,就感觉扫地的“沙沙”声离他近了,然后那声音就停住了,隐约听到有粗重的喘气声。老木一回头,一个穿物业服装的清扫工正拿着一把扫帚站在那儿,傻愣愣地看着他。老木也怔住了,那清扫工老木不但认识,还救过他的命。他就是几年前那个雨夜患急性阑尾炎的服刑犯,他叫二奎。他乡遇故人,老木既意外又有点兴奋。二奎却有些局促,红着脸,站得直直的,举手还想给老木叫政府。老木拉住他的手说,不要这样,你现在是公民,我也不是监区的警官了。二奎摇头说我永远也忘不了木警官对我的大恩大德,您为了救我竟没能与嫂子最后见上一面......老木摆手截住他的话头不让他往下说。老木问他咋来S城了?二奎说,出狱后,在家乡也没啥事干,他的姐姐在S城打工,就投奔这儿了。正赶上这个小区物业招人,就来报名,起初二奎报的是保安,物业跟他说你有过前科,虽然服刑期间表现不错还减过刑,但也要考察考察,就先让他做了清扫工。老木说,干清扫也挺好的,靠劳动吃饭。遇到了二奎,老木这带外孙子的日子便有了些滋味。白日里只要天好,老木必定带着宝贝外孙出来。二奎的活儿主要在早晚,白天主要是补觉。二奎不太困时,就出来找老木,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会天,老木烟瘾犯了,就将小外孙子塞给他,自个找个背静地儿抽一口儿。 这几日老木有点惶惶,不知为啥,一连几天没瞄见二奎的影。老木挺奇怪,每日出来就把眼睛往广场四处撒摸。心里寻思,我这个小老乡有些日子没见着了,难道是病了?其实,二奎没病,而是摊上了一件烦心的事儿。确切地说是二奎做保姆的姐姐遇到了件麻烦事,搅得二奎心绪烦乱。二奎的姐姐叫草娥,草娥是个苦命的女子,丈夫死得早,只余她和婆婆守着一个十多岁的宝贝闺女在家乡的小镇讨生活。两年前婆母患病住院,草娥给婆母治病不仅花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为还债,也为给女儿积攒将来上大学的钱,草娥一咬牙,抛下婆女两个只身来到S城。草娥思忖,在S城做保姆的工钱比较高,只要自己不惜力地干几年,就能攒下些钱。可没曾想,眼下做工的这家雇主挺难缠,真格让草娥不知如何应对。草娥打工的雇主是小区的一家老住户,儿子结婚搬出去另过,余下老两口过日子。老两口住一楼,老头在家里轧出一间屋开了个门市,卖些食品日杂等人们平日所需的东西,老太太带孙子还操劳全家的一日三餐。老太太血压有点高,半年前突然犯病瘫痪在床。自打老太太患病整个家里的生活就全乱套了,老头顾了这头误那头,日常起居一塌糊涂,小卖店也几近关了张。最后感觉这样不是个法,就找了草娥做保姆。自打草娥进家门,情况就大为改观。老太太被侍候的干净利爽,一日三餐也是有模有样,家中的秩序不仅恢复如常,老头也有了闲工夫把小卖店又开张起来。雇主家老头摆脱了过去朝夕不饱、顾头不顾尾的尴尬境地,不仅身上长了肉,心里也渐渐生了草。起初,还只是窥视草娥的背影发呆,后来,便发展到拿语言试探、挑逗。草娥起初还装傻充愣,但老头却日渐猖獗。草娥左思右想,觉着这个主家不能呆了。
草娥便跟老头讲,不想干了,让他抓紧找个新保姆。老头嘴上答应,但根本没有行动。每日除了糗在卖店里,就是偷空骚扰草娥。草娥硬着头皮忍了数日,不但没见老头有找新保姆的意思,反而愈加升格,如果以前还停留在语言上撩,现如今就开始朝行动上转化,有意无意地肢体接触揩草娥的油。草娥忍无可忍,又拿不定主意咋办,就想跟弟弟二奎商量,趁推老太太到外面晒太阳就把这事告诉了他。二奎一听就炸了。二奎跟姐姐说,这老骚货吃定你外来的,不敢将事情搞大,所以才敢如此放肆。我看你也别顾虑这个,就跟他撕破脸。S城这么大,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草娥听大胜如此说,回去后就跟老头摊了牌。草娥的意思,既然我给你时间让你找人你不找,那我也就不再等。明天我就不干了。草娥的强硬似乎有些出乎老头的意料,但他略微惊慌片刻之后,马上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锏。老头说,干与不干不是你我哪个说了算的,得合同说话。你来我家之初,是定了合约的,期限一年,你我都签字画了押,并且中介是第三方,担保人。你现在半道想撂挑子走人,你跟我说不上。你走我也不拦你,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中介,到时你得付违约金不说,得罪了中介,我看你今后咋在这道上混?!草娥的确被戳在了软肋上,那老头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号准了草娥不想失去在S城工作的机会。草娥只能再找弟弟拿主意。二奎气的握紧拳头,说,这老王八犊子就是欠揍,看我不削他!草娥一把拉住他,我的祖宗,你可千万别犯浑,姐姐就是去死,也不能再让你二进宫啦!二奎上次进牢房,犯的是过失伤人罪,那是一个地痞欺负寡居的姐姐,被他撞到了,一顿暴打,差点要了命。二奎见姐姐说这话,一拳砸在树干上,将拳头砸出了血。二奎长叹一声,也是,不能再犯浑了,如果再犯浑,不仅对不住姐姐,也对不住服刑时那些对我掏心掏肺的干警,更对不起救我性命的老木大哥。提到老木,草娥就说,老木大哥是警察,走的桥比我俩走的路都多,何不找他讨个主意?二奎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臭德行,遇见事儿就犯糊涂,跟前儿就有这么个贵人,咋就忘了呢!老木听完草娥的述说,沉吟了一下,便出了几个主意给她,比如让她将实情去跟老头的儿子讲。草娥摇头,儿子跟他爹不对付,自从老太太犯病,儿子儿媳就将孩子接走了,草娥来家,就没见他儿子几面;老木让她跟老太太挑明。草娥摇头说更不行。老太太生活都不能自理,让她知道了也只能是给她添堵,弄不好问题没解决还不得要了她的命?! 二奎仰天,姐呀,你真是善良到家了,自家的坟头都哭不上溜,还顾虑人家的死活! 二奎对老木说,既然与那王八蛋老头揪扯不明白,干脆就经官。跟中介挑明咋回事或者直接找妇联,上法院告他。老木想了想,对草娥说,这个事你也别太上火,你先回去,该干啥干啥;别再跟他提走不走的事。记住了,尽量待在老太太身边......草娥自打见了老木,心中似乎不那么惶惶了。每日里不哼不哈地只是勤勉做活,闲暇下来也是不离老太太半步。一日里服侍老太太刚刚睡下,主家老头便以需要帮手将她找进小卖店。帮忙卖了几单货,草娥见屋内没了顾客便欲回屋。老头拦下她,随手从收款的钱匣子里摸出一把纸币硬往草娥的手中塞。 见草娥还是不开窍,老头索性捅破,你只要跟我好,我每月多给你1000块钱。 草娥眼泪围着眼圈转。草娥说,这不是钱的事。你想没想过这样做对得起谁?抛开我这个弱女子不说,老大姐跟你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累病瘫痪在床。你是她最亲的人,理应关心照护她,可你却闲心辣肠地在背后偷鸡摸狗,你摸摸自个的良心!主家老头偷鸡不成反遭草娥抢白,心里着实窝火,当下看着草娥离去的背影直骂娘。这俩人看着面生,以前没来店里买过东西。那年龄大的,皮肤白净,穿着一身洗褪了色的警察制服;那个瘦的,年轻些,面庞干瘦黝黑,像个雷公。这时辰,刚吃过午饭,正是歇晌的时候。小卖店里没有其他顾客,草娥推着老太太出去晒太阳。两人没吱声,四只眼睛满世界撒摸。瞅瞅小卖店的货架子,又瞅瞅柜台后老头那张脸,最后将眼光锁定挂在西墙的电视上。因中午没啥顾客,主家老头手里端着大茶缸子,一边吸溜茶水一面看电视。那俩人也跟着追起了剧情。一个说,我说这声音听着有点像何冰演的那个傻柱。另一个说,拉倒吧,你可别恶心人家何冰了,要说像,顶不济也就像海一天演的那个许大茂。不仅声音像,心眼更像!那两个说,正好,你给鉴定一下,看我俩谁说的准,到底这声音像何冰还是许大茂?那个穿警服的老头就让主家老头将电视声调小,那黑瘦子就打开了手里的手机,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却是头天晚上老头与草娥的对话。老头的声音咋一听,还真有点何冰的味道。主家老头说,我看你俩不像好人,非偷即抢,我要报警!穿警服的老头将手机关掉,好呀,报警好!老子就是个警察,只不过现在退了。是你报,还是我给你报?说着就按键。老木跟二奎走出小卖店。一拐弯,二奎猫下腰,照着老木就是一鞠躬。老木连忙扶住,说,不年不节的,你这是干啥?二奎说,真不知咋感谢您了,您不仅救了我姐,又救了我一次。老木说,能在千里之外的S城相遇,也算我俩缘分不浅。感谢的话就别说了。不过,我还真要表扬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没蛮干,要不的话,我想帮你也没辙。二奎听老木夸他,脸红了。二奎说,其实依着我,没想就这样便宜他。老木说,他当我俩认了错,你姐也能顺利离开,还能再找一家活干,这不就达到了目的!老木说,虽然这老东西可恶,但毕竟实际也没做出大格。有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能逮住蛤蟆非得捏出尿来。老木点着一支烟,吸一口,看着随风飘散的烟雾幽幽说道,二奎你品过没有,人活着有时就是一口气,一张脸。这层窗户纸没捅破,就能托着你做人,按规矩走道。如果面皮撕破了,这张脸不要了,没一口元气托着,人就容易破罐子破摔。咱适可而止,留着余地,就是不给他撕破脸,容着让他有做人的尊然。退一步说,我们这样做,既是为你姐以后在S城能顺利扎下来,也是为那半瘫的老太太着想。你说你姐这么长时间忍泪含冤地受着,不也很大程度有这份考虑?!二奎咂咂嘴,说,是这么个理,但愿这老头能不辜负你和我姐的这份苦心。二人正说着话,二奎电话响了。二奎听了几句,脸就涨红了。放下电话激动地对老木说,哥,有一个好消息,刚才是物业经理打来的,他告诉我,不让我扫地了,明天就让我转行当保安!老木一拳砸在二奎肩上,好样的,哥为你高兴。二奎说,正好下午没事儿,我请哥喝酒。老木略一思忖,说,喝酒先不急,你能不能给物业经理打个电话,问问他保安还缺人不?二奎说,哥你给谁问?老木说,叫你问你就问呗,问完再告诉你。二奎掏出电话又打,然后对老木说,经理说了,一般的保安已满,只是还缺一个保安队长,但是保安队长条件要求比较高,当然了,待遇比我们这些小保安也高。老木听二奎这么说,点点头。就让二奎带他去经理那儿。从物业出来,二奎后脚跟一磕,对老木一个立正,报告队长,保安二奎随时听候您的调遣。原来老木刚才找物业经理是去应聘保安队长。经理一见老木沉稳干练的外表,便眼前一亮,又听说老木四十年的警龄,更是满心欢喜,当下就拍板让他明日即可到岗履责。老木说,明日不行,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经理说,那就三天以后,三天后正式签合同。二奎着急,问老木为啥还要三天后?老木说,我总不能领着外孙子上岗吧!二奎说,也是,我咋就把这茬忘了。二奎一拍脑袋,有了,我姐,我姐从那家出来不正好没活干呢嘛!老木微微颌首。其实他临时起意去应聘保安队长就是想到了草娥目前需要一个就业岗位。老木说,这事你我说了都是一厢情愿,得问你姐同不同意。二奎说我这就给她打电话。二奎拨通电话,说了几句,将电话送到老木的耳根,老木就听听筒里传出草娥温婉的声音,还略显激动:我愿意! 老木乐了,跟二奎说,你说我这是啥命呀,站了半辈子岗,临了临了来到S城,还是没离开看大门。 老木当了保安队长,便从女儿家搬到物业宿舍跟二奎住到了一块儿。老木这辈子没啥喜好,就爱抽两口。老木这人自觉,知道吸烟时背着人,每每烟瘾犯了,便到外边去;有时身子犯懒,不愿动弹,也要打开窗子把脑袋探到外头多老远。 二奎不落忍,就跟他说,哥你别那多讲究,我得意烟味儿,你要再这样,那我也抽。老木就对他吹胡子瞪眼,骂他不知好歹不学好。吓得二奎再也不敢提这茬。 五年前老木还没退休,那时的木警官美着呢。老伴姓周,是一名辛勤的园丁,闺女是学霸,毕业后留在S城创业。老木可谓工作舒心家庭和睦,每天闲下来就眯起眼点上一支烟。为这,姑娘人前背后的没少说他,有时候还把他的烟藏起来,放水里洇湿了。老木对闺女没脾气,遇到这个时候只能嘿嘿一笑。老伴温婉,体恤老头子,每每为他解围。 妈妈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就连判无期的服刑人员还有个减刑的盼想呢!可你爸却要在监狱呆一辈子,你说他闷了烦了累了不就靠抽支烟来解嘛。 姑娘就急,妈,你就惯着他吧。我这其实是为你好,我反正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那二手烟都让你吸去了! 没想到姑娘一语成谶,那年学校组织体检,大夫建议周老师去大医院再去做一个肺CT。 老木带着老伴去了S城。诊断结果让老木五雷轰顶:肺癌晚期。 老木背着老伴抽自己的嘴巴,恨自己没听女儿的话,害她得了要命的病! 老伴说,别啥事都往自己身上领,学校的老师在教室吃粉笔末子,家里老公抽烟的多了,咋没见人家都得这病?这就是该着,是命。 女儿跟爸妈合计,S城的医疗条件好,就在这儿住下吧。可周老师坚决不同意。说,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我也明白一些,这病到这程度在哪儿都是一个治法,与其在这儿遭罪,倒不如回家里的医院养着。老木拗不过,也觉着老伴说的在理,便带老伴离了S城。自打老伴得病,老木每日在医院老伴床前,精心呵护,不离左右。 老伴说,你这样不行。你是个警察,我这病还不是三天五天就能要了命,你不能为了照顾我连班都不要了。那一天老木在单位带班值夜,半夜骤然下起了暴雨,雨点爆豆似的打在值班室的玻璃窗上。 值班电话急骤想起。监舍的值班干警向他报告,有一服刑犯人突发疾病。 老木顶着急风骤雨赶到监舍,服刑犯二奎捂着肚子疼得在床上直打滚。老木说,马上送医院。当班的干警说,我这就叫车。老木说,病情紧急,等车恐怕耽搁事儿。老木安排人去锅炉房将运煤的手推车推来,将病人放到车里,脱下自己的雨衣盖在他身上,推起车子就往监狱的卫生所跑。到了卫生所,值班大夫察看了病情,跟老木说,怀疑是急性阑尾炎,需要尽快手术。我们这儿条件不行,转市医院吧。老木火速将病人送到市医院,从确诊到进手术室,一刻也没耽搁。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老木这才感到浑身湿寒疲惫。老木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老木就有点心紧,赶紧照号码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她告诉老木,周老师病情恶化,正在急救室抢救,请家属尽快过去。老木起身就往抢救室跑,赶到那儿,抢救室的门正好推开,一辆担架车从里面推出来,一张白的晃眼的布单子将担架车蒙的严严实实。小车推到老木的身前停下了,老木傻愣愣地不知就里,只听推车的女护士轻声说,如果早来5分钟,和周老师还能说句话。自打老木到物业上班,草娥就去老木的女儿家做24小时的保姆。草娥勤快心细,加之感念老木对自己跟弟弟二奎的好,对这份工作便十分的投入,除了带孩子,闲暇也不歇手,把个小家收拾的利利索索。 这天,草娥接到一个电话,是家乡的债主打来的。草娥不等对方催问,便主动表示,这一年多打工攒下了些钱,估计到年底就能还清借的债。债主就嘿嘿的笑,说,那挺好,不过你别忘了,你当初借的可是高利贷,到年底,你能把利息还清就不错了。债主见草娥半晌无语,便说,我倒有个主意,能让你还清欠债。草娥忙问是啥主意?债主没回答是啥法,却问她你在这家干多长时间了?草娥说,有小半年了。债主又问,你跟主家关系处的还融洽吧?草娥说,还可以吧。债主说,那就好。你要勤恳做事,与业主搞好关系,赢得信任。过几日,我会让一个兄弟找你,以后的事儿你就听他的......老木深知搞好小区的安保不能光每天躲在办公室里看监控,他要求手下的保安除了在岗,余下的都要手脚勤快多到下面去走动。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每日得空就满小区转悠。这天中午他转悠累了,就找了个背阴的树趟子抽根烟。 一辆摩的停在甬道的一端,摩的没熄火,开摩的的汉子扭头朝甬道的另一端张望。这时草娥推着婴儿车在甬道的那头出现了,熟睡的小外孙儿躺在车里。老木心里嘀咕,这个快递小哥也忒没眼力见了,几步的路,非得眼瞅着人家来取?正合计着,就见草娥停下了,犹豫下掉转车头往回走。摩的汉子见状下车朝草娥奔去,草娥抱起车里的孩子就跑,慌乱中跌倒在地。摩的汉子拉起草娥就往摩的跟前拽,草娥双手护着孩子身子打着坠儿往后使劲,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咧开嘴哇哇哭嚎。 老木一抹身从树趟子里跳出来,汉子一愣,撒开拽着草娥的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老木不待他挥刀一个虎扑抱住他的腰,两个压断甬道的栏杆跌落在旁边的人工河里。 二奎等几个保安赶过来,跳进人工河将那汉子擒住,也救起了几近虚脱的老木。老木胳膊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一溜河水。老木住进医院,胳膊缝了好几针。这一天女儿两口儿带外孙来看他。看到小外孙,老木就想起了草娥。女儿告诉老木草娥去派出所配合调查去了,女儿还说小区人们都传,草娥是跟黑社会合伙绑架小孩的坏人。老木很惊讶,但老木不信,老木说我亲眼所见那草娥半道抱着孩子往回跑。女儿就问,那她为啥要带着孩子去见那绑架的人?老木也回答不出来,但老木坚信,草儿是善良的,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老木对女儿说,他会去派出所将当时的亲眼所见讲清楚。回去时,老木的女儿看到病房门外放着一个果篮,却不见送果篮的人,女儿疑惑,便想将果篮扔掉。老木说,那好的水果咋能扔呢?女儿说,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吃。老木就笑,有啥不明的,难不成还有特务投毒害我?其实老木心里有谱,他估计不是二奎就是草娥来看他,见屋里有人便没进去。草娥的面更大。老木伤好出院,依老木的心思还要回物业上班,可女儿却把他接回了家。女儿说我将你保安的工作辞了,外孙还得姥爷带。老木就有点不愿意,问女儿这大的事儿你咋就不跟我商量商量?女儿说这事儿还用商量,宝儿总得有人带不是?老木说,人家草娥不是带挺好的吗,你咋说辞就给人辞了!女儿挺委屈,爸,不是我辞人家,是草娥自己坚辞不干了。老木看女儿的样子不像撒谎,心下就有些犯合计。 老手旧胳膊,姥爷重新上岗。这一天老木带小外孙去外面晒太阳,秋高气爽,阳光照在身上暖哄哄的。老木的烟瘾就有点犯了,拿眼不由自主地往远处撒摸。老木叹口气,知道撒摸也是白撒摸,他打听到二奎请假回老家了。老木心里头隐隐地还有另一层挂念。 这时小外孙突然朝一个方向又是拍手又是呵呵地笑,老木顺着外孙的眼神望,是草娥站在那儿。草娥走过来抱起孩子又是贴脸又是亲,小外孙搂着草娥的脖子不撒手。老木望着这一幕也是心潮逐浪,对草娥说你还是留下吧,这孩子半夜梦里还找你呢。草娥眼圈就红了,但还是摇摇头。草娥说,我是来看一眼孩子,顺便跟你辞个行。债主跟草娥通完电话不久,草娥又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一个陌生男人告诉她,他是追债公司的,债主已经将她的债放给他们来追。草娥心一抖颤,说,谁追我也没辙,我一弱女子,一不偷二不抢,只能打工赚钱慢慢还。那人说,不让你偷,也不让你抢,你就按我说的做,到时你的债自然就还清了。那人告诉草娥,过几天他扮成快递小哥来小区,你到时带着小孩出来,我拉你到一个安全的地儿,你就给业主打电话,说你跟小孩一块被绑架了。绑匪索要三万块赎金,交钱放人。那人继续说,你那主家不是穷户,我们也不多要,就三万。这法子试过多次了,很灵验,基本都是乖乖拿钱了事。我们也不食言,见钱放人,绝不难为。你带孩子回去后,就推说被吓到了,辞去工作,过些日子再找一新家,一年搞他几回,搞满两年,我就保证你的债务全部还清了。那人哈哈大笑,笑的草娥的耳根子疼。那人说,花钱免灾。既然钱花了,人也平安,就没人报警了。况且,谁也怕万一斩草不除根,再给自己找上麻烦呢?那人说,你不干,我不强迫。我也是看你孤儿寡母怪可怜的,换做他人,上赶着,我还不允呢。那好吧,我也不墨迹了,你就思忖着咋还钱吧!草娥放下电话,身子软软地半晌挺不起腰身。但她内心还是坚定,说啥也不能答应干那缺德的事。草娥的微信传过来一组照片。打开一看,全是女儿的,有在学校上课的,有上下学走在路上的,还有就是女儿在家里做作业、吃饭跟上床睡觉的情景。草娥好久没见到女儿了,看着女儿的照片热泪满腮。
这时,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还是那个声音。只不过这次这声音透着冷酷,透着狠辣。他说,你看到了吧,你有一个多好的女儿,你的女儿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视线之中。
草娥肝都颤了,她喊道,你要咋地?
那边说,不想咋地。你不愿意干的事,谁也不想强迫你。好在你有女儿,好在你女儿比你年轻漂亮.......
草娥歇斯底里,你们不能碰我的女儿!
那边说,我们也不想这样,毕竟是一朵花骨朵。那好吧,三天,只能三天,你给个答复。在三天之内,你女儿绝对是安全的。
草娥一夜无眠。早晨起来,老木女儿问她是否病了?草娥搪塞说,没事,就是没睡好觉。
草娥定了会神,双手好不听使唤,给那个号发了个微信。过了会儿,那边回过:周五10点,一戴黄色头盔的摩的师傅在小区广场接你。
今天是周二,离周五还有两天。草娥心焦肉跳,度日如年。捱到周五时,草娥半夜起来把小外孙盖在身上的被子掀掉了。然后发出微信,小孩感冒了,每日哭嚎,周五恐够呛。
一会儿,那边回话,延续至下周一。同时提醒,如再有贻误,绝不姑息。后面是一张女儿笑颜如花的照片。
草娥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草娥弯腰向老木行个大礼,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木大哥,我的事清楚了。公安说,我是受害者,不属同犯并且还有立功表现,如果没有我的临场反抗和此后提供的线索,这个案子不会破的这么顺利。他们跟我家乡的警方联手把那些作恶多端的讨债公司和放高利贷的全抓了,我以前欠的那些钱,都一笔勾销啦!
老木说,太好了!我就说嘛,草娥不是那种丧良心的人。草娥说,谢谢木大哥信任草娥的人品并跟警方证明我的清白,您对我跟二奎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老木说,既然事情搞清楚了,坏人也绳之以法了,咋就非得回去呢?
草娥说,草娥并非草木,你一家子对我的好,我也是打心里割舍不开呀!草娥叹口气,可家里两口毕竟是老的老小的小,都弱不禁风。经过这么一场,我更加懂得亲情的可贵,回去吧,苦乐都在一起挨。
老木咂咂嘴,也是。那回去后打算干点啥?草娥说这几年做工攒下了些钱,这回不用还债了,我想拿这钱开个小饭馆。这不,二奎回去打前站,帮我租房子先张罗起来,我是心里挂念着你这儿,一来把事情有个交代,二来也为看一眼小宝儿。
老木问,那二奎就不回了?草娥说,哪能呢,他只是临时请假帮我几天,那边一落停他就回。他说了,这头的保安不能给人撂挑子,何况,他还舍不得扔下木大哥您呢。
老木说,你做的饭菜我在闺女家没少吃,色香味俱全。先小本经营,一步一个脚印,实惠换人心,我相信你准能成。
草娥离开祖孙两个。没走多远,就听手机“哒”的一声,打开看是老木发来的一段话和一个转账链接。老木说,这是一万元钱,你开饭馆用的着。借也行,入股也中只要别拒绝。小外孙两岁了,明年秋天就能上幼儿园了,到时候我带二奎一起回去。那时人老了,手脚也懒了,到妹子的小店蹭口饭吃可千万别不认识木大哥呀!
草娥喜极而泣,就想给老木回句话,可手指头哆嗦就是打不成字,干脆想拿语音回,可嘎巴嘎巴嘴,却不知说个啥。最后,红着脸,给老木发去一串笑脸跟两个双手紧握的小人...... 
个人简介:范志军,中国作协会员。籍贯辽宁绥中,兴城长大,现居辽宁锦州。做三年工人,读四年大学,当五年大学教师,余者皆在机关蹉跎。2012年开始文学创作,有作品八十余万字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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