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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重读《漩涡》李明任致中先生的获奖文集《漩涡与海岸》摆在我字台的一角业已半年了,早想写点评论文字,可惜忙于一些商业性写作,竟把老领导的新书搁置一旁,一直无暇顾及。这几天,终于有空捧读这本集子。集子属于“辉煌七十年——乌兰察布获奖文学作品丛书”之一。书名《漩涡与海岸》近旁竖排的三行小字为“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这意味着,在乌兰察布市建国70年后编辑的这部获奖丛书中,致中先生的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三个系列均有获奖,而且根据丛书“编辑出版说明”之规定,均属于自治区及以上党政部门设立的正统且高规格奖项。果然,他的名作——中篇小说《漩涡》早在1989年3月即荣获“内蒙古自治区改革题材文学作品二等奖”,1990年12月,又荣获众所周知的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最高奖——“索龙嘎”奖;他为商都县十八顷乡敬老院院长翁英兰这个小人物采写的报告文学《爱火,在晚霞中燃烧》,1991年5月荣获“内蒙古自治区第二届报告文学二等奖”;他的文学评论集《岸在海尽头》1998年荣获“内蒙古自治区第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2000年再获“内蒙古自治区第六届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而本文要重点谈论的只是他荣获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最高奖——“索龙嘎”奖的中篇小说《漩涡》。
任致中先生的中篇小说《漩涡》最初发表于1987年《敕勒川》第4期上。用今天文艺理论界惯常的说法,似乎应该归于“官场小说”或曰“反腐败小说”之列。
而言及“官场”和“反腐”这些话题,就自然而然想到“党的宗旨”这个无可回避的命题。有一个逻辑推断永远是那么简洁明快一一我们共产党的立党宗旨是什么?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扫除中国乃至世界上一切人压迫人、人剥削人、人愚弄人的腐朽制度和腐败现象,建立一个平等、民主、自由、文明、共同富裕的新社会、新国家、新世界。
然而,当革命成功,我们共产党成为执政党之后,党和政府的机体内却逐渐滋生出与党的宗旨相违背的“病毒”和歪风。风自何方来?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些“病毒”的蛛丝马迹最早是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日常工作生活中“悄悄地”滋生、蔓延、流布开来的,这就叫“腐败”。而敏锐地及时地发现它,遏止它,根除它,就成为全党全国人民的一项重要任务。
作家的任务,就是要大睁批判现实主义的锐目,用艺术的显微镜去深掘和描摹出这些“病毒”的形貌特征,把它们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引起党和人民的重视。
话到此处,我们自然而然联想起著名作家王蒙的短篇小说《组织部新来的年青人》(作者原题为《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前者为编辑所改)。腐败竟是如此容易滋生!王蒙的短篇小说《组织部新来的年青人》创作发表于1956年,其时,渡江战役、解放大西南的烽火硝烟飘过历史的天宇才刚刚7年,人民解放军炮击金门的动地春雷尚未消隐,新中国的政治经济体制才具雏形,而我们专司于使用干部、管理干部的组织部门竟悄悄地萌生出了与“为人民服务”宗旨背道而驰的衰朽的幼芽——党一手培养起来的青年干部——区委组织部副部长刘世吾,竟然早早地学会了虚与委蛇,他对党的政策的理解和把握驾轻就熟,“就像拨弄算盘子一样地灵活”,而另一方面,他在面对真理事关正邪的问题上却总是以一句“就那么回事儿”的口头禅一言以蔽之。我们不能不于仰天浩叹之同时反问一句,酿成腐败的浊流源头何在?是体制弊端还是人性使然?而当时年仅二十七八岁的王蒙,这位“春江水寒鸭先知”的文学青年,怀着对党和党的事业的一片赤诚,慧眼独具地发现了刚刚滋生于党的机体内的“病毒”,进而把这个病毒置于显微镜下,希望引起党和人民的重视,这何罪之有?然而,他还是触动了文艺界和党内“极左”主义者的敏感神经,这篇理应受到赞扬的优秀作品,很快就受到韦君宜、林默涵、郭小川等文艺界知名人士的质疑,后来,虽曾受到毛主席的首肯鼓励,然而,随着接踵而来的“反右”风潮的冲击,王蒙其人还是被打成“右派”,他的这篇短篇小说也被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历史进程还是不可遏制地向前跨越了。
距王蒙《组织部新来的年青人》因文致祸30年之后,塞上文士任致中再握如椽巨笔,一举写出揭露社会阴暗面的中篇小说《漩涡》。
任致中的《漩涡》敏锐地发掘出官场腐败的新表现和新套路,猛烈地抨击腐朽,痛切地呼喊正义,发表后,文坛顿时好评如潮!当年与王蒙等人并称为“文坛四小天鹅”的刘绍棠,在《组织部新来的年青人》发表当初就为王蒙拍手叫好。30年之后,任致中的《漩涡》一经面世,刘绍棠又给任致中写来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致中同志:你好!来信及杂志均收到。你的《漩涡》也花了三个晚上读完了。小说极好,我认为开拓了一个创作题材一一机关生活或官场生活的新领域。对于我们的政治体制改革大有促进作用……”
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著名文学评论家奎曾则专门撰写了6000字长文《跳出游涡看<漩涡>》,宏观把握又条分缕析,对这部中篇小说的题旨、现实意义以及艺术价值做了客观、公正、细致入微的解读评价,充分显示了一个知名文艺评论家的责任感和宝贵的艺术良知。给笔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样两个观点:在论及作品的精神价值、时代意义和作家的使命意识时,奎曾先生用了“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和无所顾忌的勇气”这样的慨叹语词,而在论及作品的艺术成就时,奎曾先生情不自禁地说:“能把当前我们机关工作中的种种本来不应存在却已习以为常的陋习弊端特别是某些‘官’们的种种可恶可笑而又可怜可鄙的心态,刻画的如此惟妙惟肖,生动逼真,在其他小说中还不多见”。
作为一名见过树木也见过森林的著名文艺评论家,对这部作品如此不吝赞美,应该说明一些问题了吧。
继奎曾之后,致中先生早年的同学和老友、作家、文艺学学者、浙江省湖州师院教授马明奎先生则站在文化学的高度,把《漩涡》中诸多官场人物的爱权、怕权、争权、弄权,进而为此钻营挣扎得意失意的人生乱象,归结为一个“控制着人的场”——权力崇拜的观念场,心理场,势能场,不能不说是另一种“跳出游涡看《漩涡》”的高瞻远瞩。而在小说问世后不久,时任内蒙古作协主席的扎拉嘎胡先生也在一篇针对自治区文坛最新创作成果的综述性文章中,对中篇小说《漩涡》给予高度评价。应该指出的是,作家任致中旨在反腐倡廉求真务实的中篇小说《漩涡》创作发表于改开不久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这在新时期中国文坛同类作品中是较早的,充分显示了一个作家“路见不平登高一呼”的政治敏感、社会良知和担当意识,有着难能可贵的现实意义和开创意义。
《漩涡》运用散点透视的手法和时而中景时而近景时而特写的摇移镜头,捕捉和展示了某市文化局机关的一系列看似庸常琐碎的日常事务:集体学文件、讨论辅导报告、分发文艺晚会票、接待来访群众、为市人代会准备文艺节目、局内评选优秀党员、起草市属农村文化活动汇报稿、考评“第三梯队”人选、为灾区捐款、局领导参加文化志研究会开幕事就是在这样一堆看似庸常琐碎的情节中演进着,拓展着,人物的性格、命运轨迹也就是在这一堆琐细庸常的故事勾连中演化着,蜕变着,成型着,小说的主旨、作者的好恶还是在这一堆司空见惯的大事小情的泥淖中隐含、搅和、显现着,而对广大读众的教化作用大约也就在这一连串故事引发的长吁短叹、捶胸顿足、哑然一笑、愤愤不平、咒爹骂娘声中“润物细无声”地潜移默化着吧。
任致中作为作家的正义感和文化良知首先体现在《漩涡》主要人物之一的郝为工身上。郝为工这位早年加入共青团,但在“整党整风”运动中因敢说真话而招致“右派”罪名的大好人,怀着“虽九死而其犹未悔”的初心,在屡屡申请入党而未获批准的尴尬境遇中,依然几十年如一日初心不改,兢兢业业,勤勉工作,最终在山洪如虎的生死关头为救落水的姜劲夫而壮烈牺牲,结局是被追认为中共党员,我们不能不为好人的生命轨迹而仰天浩叹。因老谋深算善于钻营而稳坐钓鱼船最终平步青云的姜劲夫的人生履历却与郝为工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是任致中给社会给国人提出的一个巨大而沉重的诘问,同时也给作品镀上了一层悲郁美的文化色彩。
我向来认为,任致中的创作风格应该归结为以下10个字:质朴而凝重,热忱而深蕴。这里所谓的质朴而凝重,多半是就作家的语言风貌和情节结构而言的,属于“创作论”的范畴。热忱而深蕴则多半是就“作家论”这个层面而言的。但文如其人,人如其文,“作家论”和“创作论”本是一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脉相连难解难分的“连体婴儿”。不错,任致中的语言一如其为人,永远是那样朴实无华,坦直率真,不假雕饰,他编织的故事,营构的情节,也总是那样简洁明快,不喜弯绕。但这并不是说,他笔下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命运就是“进了窑门看见窑掌”般浅陋直白,非也,他往往是依照生活的逻辑和现实的纷杂,在关键处为之一转,在平缓处突起峰峦,寥寥几个自然段就让笔下的生活大起大落,骤起波澜,让仪式、欢送退休干部、夏游遇山洪……故事就是在这样一堆看似庸常琐碎的情节中演进着,拓展着,人物的性格、命运轨迹也就是在这一堆琐细庸常的故事勾连中演化着,蜕变着,成型着,小说的主旨、作者的好恶还是在这一堆司空见惯的大事小情的泥淖中隐含、搅和、显现着,而对广大读众的教化作用大约也就在这一连串故事引发的长吁短叹、捶胸顿足、哑然一笑、愤愤不平、咒爹骂娘声中“润物细无声”地潜移默化着吧。
而任致中文学作品的神韵和精魂一如作家之为人,永远都是古道热肠,坦荡赤诚,而在这种“热”与“诚”之外,却又蕴含着出奇的深刻和不温不火慢煮慢炖的蕴藉入味,耐品耐嚼。
请看《漩涡》倒数第二章——第二十五章的结尾,故事演绎到此,理应“好人一生平安”的郝为工在文化局机关集体夏游偶遇山洪的危难关头,为救落水的姜劲夫不幸遇难,而素来机关算尽钻营有术的姜劲夫却安然无恙。作家用他惯用的白描手法朴朴实实地写道:“雷声没了,水声没了,雨住了,风停了……水速慢慢减缓,湖面已经恢复平静,砂石、金属、重物又沉在底下,浮渣泛了起来……”哦,此刻,我们分明是在读诗,我们在缓慢的、低沉的、悲壮的而又激情澎湃的读诗!是抒情诗,又是哲理诗。雷雨过后的湖面,重物下沉,浮渣泛起,是作家和读众在《漩涡》营造的特定环境中看到的实景,也是作家纵观历史风云之后为我们营造出的艺术的虚景。雷雨过后重物下沉浮渣泛起的历史现象,被作家以一个“又”字轻轻带过,而细品其味,这个“又”字里却包孕着多少唏嘘、不平和怨愤!如此说来,这个“又”字是作家任致中对着漫漫青史和浩浩青天以及广大读众发出的石破天惊的呐喊、诘问和控诉!接下来,在故事的最后一章——第二十六章的开头,作家操着貌似云淡风轻的口吻说:“不久,局里又发生了几件事。郝为工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市委发出通知,号召共产党员、革命干部学习他临危不惧舍己救人的共产主义精神。不过几天,一向鲜为人知的郝为工就被纷至沓来的挽联、花圈、唁电、唁函、社论、通讯、悼文淹没了。林伟被提拔为市委党史办公室副主任,据灵通人士透露:他还领到了大专文凭,说是因为他当年就读的那所学校升格为大专。王书贤的外调材料回来了:匿名信纯属污蔑,是不实之词。袁局长退休了,是主动申请的,局里开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会,他很高兴,表示愿意担任少年书法学习班的名誉顾问,把余热贡献给社会教育事业。张钰提出申请,要求调到基层,搞专业去。”打住,张钰,这个作家安装在故事里的“时代之眼”,这个办公室政治的看客,这个刚出校门涉世未深干净正直的热血青年,竟为自己作出一个有违常理的选择:离开闹市,离开官场,离开“漩涡”,投身基层,从事专业。作为作家钟爱的主要人物之一,我们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是一种厌倦和逃离,还是一种别样的进取?这个人物身上到底寄寓了作家怎样的社会理想和人生追求?到此,作家为整个故事甩出一个疑问式的结尾,作家写道:“令人不解的是:袁局长离休了,但一把手的位置还空着,为什么?莫非姜劲夫的努力要落空?王书贤既然没问题,是不是他要上呢?”而实际上,按照故事交代出的内在逻辑,暂时空缺的文化局长的位置应该有了顺理成章的人选——姜劲夫。然而,作家却故意三绒其口,有意回避说出这个结局,而让结局在人们的一片"悄悄地议论"声中疑窦丛生,生发出无限可能。不错,人类历史有时是澄明的,有时又是混沌的,有时是现实的,有时又是空茫的,有时是灿烂的,有时又是污浊的。这种混沌、空茫和污浊,又像地球上的造山运动,像行星间和星系间的倾覆和制衡,无时不在酝酿着一万种可能……由此说来,作家着意安排的这个结局,实在不同于那种为了标榜艺术性而故意迎合文坛潮流的"时装秀",而是在自己对生活慧眼独具的深刻洞察之基础上,充分尊重文本揭示的内在逻辑的自然结果。然而且慢,行文至此,这部中篇全部结束了吗?不,还有两行,而且是两个自然段,第一行8个字,第二行3个字。内容为:“人们悄悄地议论着。悄悄地……”作家在甩出这个干净利索的“豹尾”后,全文告结。但洪钟停撞,却余音绕梁。我想,读者朋友读到此处,一定会瞅着文尾的那3个字和那个包孕着无穷内涵的省略号怔怔地发呆,默默地痴想;一定会为某市文化局长的接班人选作出若干种猜想;一定会为袁文杰、郝为工、姜劲夫、林伟、王书贤、张钰这几个人物的各自命运唏嘘不已。而笔者要在这里强调的则是这个十分精彩的“三字尾”——悄悄地”。窃以为,“悄悄地”3个字是作家任致中在对官场生活做了独到观察和深长思考之后的神来之笔,对于某些腐败官员来说,这3个字确实扼住了他们的咽喉,揪住了他们的尾巴,戳穿了他们官运亨通的“秘诀”:悄悄的而不是公开的,阴暗的而不是光明的,诡诈的而不是仁厚的。这是古代的某些封建官僚“官办十件事,九件民不知”封建余孽的翻版,是我们政治体制改革中尾大不掉积重难返的万恶之源!难怪中国共产党建党以来特别是改开以来,三令五申大声疾呼,要以民为本,要发扬民主,要大力增强办事的透明度。所以说,于无声处听惊雷,“悄悄地”3个字,是作家任致中对新时期文坛乃至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特殊贡献,是一个有良知有才华的作家对着广大读众的耳膜爆出的一句炸雷般的警句名言!什么时候,我们的所有公务员,把“悄悄地”议论变成光明正大的议政,把形形色色的暗箱操作变成全透明操作,把政治上的任人唯贤和经济上的按劳分配变成让公民心悦诚服的“阳光工程”,把“人民就是江山,江山就是人民”变成每一个公务员的最高信念,我们文明古国的历史进程就真正会一日千里地大踏步向前!历史是曲折的,“春江水暖”之后,出现一些寒寒暖暖的逆流、支流本属正常。历史是混沌的,历史的江河从来都是在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中浩浩向前。试问,在改革开放40多年后的今天,不,在新中国成立7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党甩掉了多少形形色色的刘世吾,又揪出了多少大大小小的姜劲夫啊!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们伟大的党依然责无旁贷地为一个“当今世界殊”的文明古国把舵领航,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豪迈,这样稳健,这样冲破万险千难而勇往直前!是的,令人欣慰的是,今日之中华,历史老人正在挥汗如雨地爬上一个又一个历史的峰峦。
今天,距离当年《漩涡》的创作与发表,35个年头过去了,而距离《组织部新来的年青人》的创作与发表则65个年头过去了,当年被错打成“右派”的王蒙终于被国家主席授予“人民艺术家”的光荣称号,而继王蒙之后对官场生活做了更多思考更新开掘的作家任致中,不仅毫发无损,相反,因此而荣获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最高奖——“索龙嘎”奖,进而被推举为一个地级市的作家协会主席,这毕竟是历史的进步。让我们为这种进步击掌吧!
2023年1月于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