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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冬至
文/史佳楠
冬至,冬至,回家吃饭了。
知道了!
我把翻了很多遍的书用那块唯一的胶皮包裹好,小心翼翼地藏进树洞底下的缝隙里,冲着喊我的阿娘跑去。
我叫冬至,是这藏月山里的女儿。我从出生就在这里了,我阿娘生我的那天,正是那一年的冬至,这山里啊,年年都会下雪,但是那一次的冬至,下得格外地大。所以,阿爹说,不如这样,直接就给起名冬至算了。阿娘对阿爹的话,一向都是言听计从,她是个女人,要必须听丈夫的,于是就这样冬至成为了我的名字。
在我们这儿,雪是山里的常客。一年到头来,竟有5个月都是在下雪,整个山里,就住着带我们不到二十户人家,每到大雪纷飞的时候,连着好几个月,都浸染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这儿没有学堂,没有楼房,没有电视,没有灯泡,这些特有的名词,都是我从一本快被我翻烂的书里找到的。不怕告诉你,这本书,是我让邻家的伯伯出门买农具的时候给我捎的。阿爹不喜欢我读书,读书根本就不是我们山里孩子应该做的事。阿爹觉得,这不是我们该拥有的。我们该拥有的,就是在这山里劳作,等着菜苗长大,看着野兔嬉戏,然后就这样平静地过上一辈子,什么人就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每次一看到我接触山里之外的东西,阿爹都会拿着棍子追着我打,他以为,这样的我会不好好的守着在山里应有的本分,而我应该做的只是,长大,出嫁,然后和很多山里的女人一样,生儿育女度过这一生。
我不是很喜欢下雪,因为下雪路不通的时候,阿爹就会天天在家里看着我们,然后我们一家人一起捱过这个冬天。阿爹总是逼着我让我学女红、织布、做饭,都是一些他所谓的女人的活计,他脾气不好,除了种地,他什么也不做,但是他很讨厌女人做活计做得很差。他总是大声嚷嚷着让阿娘管好教好我,仿佛只有一个能干的女人,才会让他可以拥有索要巨大彩礼的资格。伯伯说,阿娘曾是我们这最勤快最能干的女人,她的一手针线活就是比外面的专业人士还要厉害。阿娘和阿爹不一样,我不喜欢的东西她就不逼我,她很宽容,从不对我的事情要求过多,也就在我阿爹在家的时候陪我装装样子。我一点也不喜欢做这些,我总是想着山外边会有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还和这里一样,能够在晚上清楚地看到天边的星星,能够在草丛里看见漫天飞舞的萤火虫,还有长在山坡上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娘是从别的山里嫁过来的,在大山里出嫁,嫁了人就没有可能再回娘家了。阿娘的父亲是教书先生,教会了阿娘很多的字。虽然阿爹不允许,但阿娘偷偷地也教了我不少的字。阿娘觉得,读书学习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它就像春天里冒头的小草尖,不论是山涧还是悬崖,不论是裂谷还是深潭,都能让看到它的人感觉到这里的美丽。我不是太懂小草为什么很美丽,就像我也不懂得阿娘为什么总是喜欢在手绢上绣上那些绿油油发着亮光的小草。但那些书里的故事,我却越来越能看明白。
我更加地喜欢书中的故事。我为了有钱看更多的书,努力做好女红,做很多手绢,把它们带给外出的伯伯,让他卖了换些书来看。伯伯很乐意帮我的忙,每次回来都会带给我很多的书,还夸我说我的手绢卖得很不错。我看着我做的那些针脚又大、还缝得歪歪扭扭的图案,怎么都不像是卖得不错的样子。但阿娘在那几日看着比我更累,总是做活做着做着就睡着了,看着她的手指上多了一些密密的针眼,再看到伯伯有一次在给我讲完故事后偶然掉落又被他偷偷藏起的手绢,上面的几株绿油油的发着亮光的小草,还有伯伯那双刻意躲闪的眼睛,多多少少我也能猜到一些。阿娘说,伯伯懂很多,阿娘总是更想让我和伯伯待在一起,她说我在伯伯的身边,能学到不少东西。
伯伯待我很不错,除了带书,还会带一些别的小玩意儿。但同时,伯伯也会给阿娘带一些。我能看到阿娘脸上的笑,已经明显地比我们一家人在家的时候多。自我出生以来,我还是头几次看见她这样笑,她的笑就像夜晚的大山里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地,在我心里,这样的笑,独此一份。当然,这些事自然还是要瞒着阿爹,阿爹一看见我手里有外面的东西,是一定会打人的。我看着这些书,阿娘看这小玩意儿,就这样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至。
我看书的时候,就让阿娘帮我望风,我认为我们配合得很默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阿娘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夜里的她似乎更喜欢和我同床。她睡觉喜欢缩着身子,睡得安稳了就喃喃着几个我听不清的字,睡得不安稳了剧烈抖动着,大喊着“不要!”
听别的婶婶说,我的阿娘是被我的阿姥卖到这里的。阿爷是个教书的,他们那个山里有那么两间茅舍就是学堂,他是他们那里唯一的先生。阿姥力气大,她很是看不起那些用脑子说话吃饭的人,比如我阿爷,再比如我阿娘。阿姥逼着我阿娘做很多女人做的活计,她在家做得连一半都没有,剩下的全让我阿娘做了。阿姥看不起阿娘,她恨她怎么没有生个儿子,也恨生了阿娘这么个赔钱货,所以就总是对阿娘哪儿哪儿都不满意。阿娘的刺绣,就是她拿着鸡毛掸子逼出来的,我阿爷总会在回来的时候护着阿娘,但他在家的时间很少,一个月也就回来那么几天,以至于有一天,他连我阿娘被我阿姥卖了都不知道。
阿爹家给的彩礼颇丰,求娶我阿娘的人很多,我阿爹家
阿爹家给的彩礼颇丰,求娶我阿娘的人很多,我阿爹家是给得最多的,自然而然就娶了我阿娘。山里人穷,所以都渴望能找到一个比较能干的人,搭伙将就着过一辈子。山里人糙,没那么多的规矩,就比入嫁娶,男方只要同意,谁出的彩礼最多,女方就是不愿意也得嫁。山里的婚姻女方自己几乎都不能做主,她们就像是一件什么稀有的拍卖品,贵了就卖出去,便宜了就再等等。我阿娘嫁给我阿爹之前,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听说她来藏月山的时候,手脚都被绑了个严实,嘴也被赌得死死地,嫁进来好一段时间都被关在屋子里,谁都没有见过。
直到阿娘怀了我,阿爹才放她出来。
不知道这几夜阿娘是梦到什么了,总是在夜里哭醒,阿娘的眼睛红红的,就像下大雪时候偷跑出洞的雪兔,似乎带着委屈,可怜巴巴地等在雪地里。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就像我更不知道,等我的又是什么。
十四岁那年,我等来的居然是一场婚姻,但又不全是婚姻,准确的说,是冥婚。男方得了病,不幸去世了,要送我过去守一辈子的活寡。他们愿意出两只羊,十只鸡,还有半车菜籽和两袋麦子来换我。我和阿娘在山里,都是出了名的勤快能干,善良大度,忠厚老实,他们家求娶我,也无非是想找一个能够给他们养老送终的能干忠诚的媳妇。
可以说,这个价,在当时已经算是很划算的交易了。但他们那家人就看中了我,按理说,我根本就没有拒绝的资格,可是我不想像这样,如同走尸一般,不知所为地度过这一辈子。
阿爹特别开心,我这种生下来不能帮他干活的赔钱货在这时候也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用处。
婚期就定在当晚,山里人说,冬至日,宜嫁娶,也算是讨个好兆头。
大红色的嫁衣送过来了,染了血的红色孤傲地站在简陋单调的屋里,像透着血腥一样的色彩铺满了我的整条命运的道路,我用力吸,空气都被钉死的窗户堵在了外面,我被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乍一看,这间屋子里,除了血红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入眼了。

阿爹和阿娘当晚大吵了一架,阿娘死活不同意我嫁出去,这是阿娘第一次反驳我阿爹。她一晚上都在大哭大闹,我不敢起床,等动静消失了之后我才悄悄地出去看了我阿娘。她躺在床上难过地抽泣,被子萎缩成一块小小的遮羞布,根本盖不住她单薄的身躯,她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我都不知道该碰她哪里。她的双颊高高肿起,露出的手臂上满是青紫,我轻轻抱着她就开始一起哭,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我抱着她,心里又是害怕,又是难过。
一晚上,阿娘慢慢地平静下来,我趴在她的床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没等我睡到天明,去接受我命运的时候,阿娘就把我喊了起来。
我才知道,原来有一天,我竟会是这么地希望明天的太阳永远都不会有到来的时候。
阿娘和伯伯帮我连夜逃了婚。外面的雪很大,阿娘说今年的冬至,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把手中用布包裹着的书留给了他们,然后转身离开了。
一条满是雪的路,夜里黑得连一点的月光都没有,雪太多了,根本就分不清楚那里是沟,哪里才是路。我抬一只脚往前迈一步,就赶紧把另一只脚也赶紧走一步,我生怕走得慢了,就会永远停在这条路上,再也走不出去了。
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我流浪了几个月,正巧被一个画师收留,便跟着他学了油画。
我画画很有天赋,我开始凭借着几幅藏月山的夜景出了名,世界级油画交流会、拍卖会争相出购我的画作,他们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地方。
我突然就想家了。想我的阿娘、伯伯还有那些山里的小草。
今年的冬至,我准备好画板,带足颜料,那些听说我要回去的公司派专车带我去,他们的车很大很豪华。我很不喜欢闻那里面的味道,所以我就随便在路边找了一辆要赶往山里拉石头的拖拉机,带着我的东西,就出发了。
几个小时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些又破又旧的倒塌的屋子,上面覆盖了很多的白雪,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住人了。开拖拉机的老人说,他家就住在靠近山脚的山坡旁,二十多年前的冬至那天一场雪下得极大,接连三年,山路封死,不通音讯。这场雪就像一个天然的棺材盖子,把这山里的人和事都埋了进去,那些曾经发生的善恶丑美,似乎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或许那时候的人都没有想到,一场大雪瞬间就能把他们掩盖得完完全全,消失在大雪里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但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有一对要下山的男女在他这里住宿了一晚,第二天人刚走,突然就发生了雪崩,把下山的路都堵死了,他被封在家里三个月......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想冲出我的嗓子,山外面其实和现在一样,看不到天边的星星,草丛里没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山坡上也再不会有蒲公英,冷风吹过除了白色便只剩下白色。
夜里的风那么冷,阿娘一个那么弱的女子怎么受得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夜晚的藏月山里的星星,却永远被埋在了地下,再也不会回来。
我把画架拿出来,支在一片空地上,天上就飘起了漫天的雪,这雪,下得特别地大。
我在冬至日里,恍惚间听到了阿娘的喊声:
冬至,冬至,回家吃饭了。

作者简介:史佳楠,00后,文学爱好者,我的故事,谢谢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