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 哥
文/王德春
我老家的前邻是王德复,小名小贵,我唤他贵哥。他是我一个院里不出五服的大哥。
提起贵哥,在我们村,甚至在我们镇,都有不小的知名度。听说他今年春天离世,享年82岁。我知道后,心中不免涌起阵阵伤感、痛惜、失落。
贵哥是个好人,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手艺人。他长得极为普通,一张憨厚、愚忠的黑色脸膛,留着小平头,走在人群中,就是个布丁草民。但平凡、通俗的表象下,却有着别人不能有的技能,有着别人不曾有的传奇人生。他会打白铁,会修自行车,会修农机,会做生意,这在六、七十年代,可谓寥若星辰。
小时候,我常去贵哥家玩。在他家里走路,你得格外小心。地下到处都是诸如砧子、锤子、各式剪刀、形状不一的白铁页子等东西,狼籍满地。要想定住脚,就得用脚趋趋,趋出点丽亮地来,方可搁下屁股。
一次我割草的镰刀钝了,就去贵哥家用砂轮打磨。砂轮高速旋转,磨得镰刀火星四射。不经意间,砂粒或者是铁屑砰进我的眼里,连续几天目赤眼肿。贵哥知情后,带我去了公社医院,让医生用药水把异物冲洗出来,才逐渐痊愈。
有时候我和二哥、昆哥等几个小伙伴,去贵哥家去学徒。贵哥把线画在白铁页上,我们就用歪脖子剪刀,把铁皮剪成圆形或其它形状。有的时候,我们在贵哥的指导下,把白铁页子放到三角铁上,用方槐木棍把铁皮敲打了圆桶状。看到经过自己的手打造出来的各种形状的半成品,会有一种自豪感,成就感油然而生。
每逢三八大集,贵哥就去我们南街摆地摊,主要业务是换壶底、锅底,还卖自己做的白铁皮烟筒。贵哥活做得仔细、讲究、板正,为人厚道,不像别的买卖人似的,钻进钱眼里,认钱不认人。前来换壶底、锅底的都是街坊邻居和邻村的熟人。那时候,人们都穷,缺衣少食是常事,全身摸不出几个大“子”来更是常事,所以上贵哥这里来修东西,买东西,有钱没钱一个样。有钱,扔下块儿八角;没钱,说句下回补着,扭屁股走人。
一九八四年,新盛店公社撤社改镇,镇政府迁往村西南,原人民公社划成民宅。贵哥抓住这个难得的历史机遇,在公社买了一处邻街的院子。他在院子里盖了四间东房,开了东门,就成了沿街门市房。门市建后,主要经营农机、农机配件、胶皮管、塑料软管等。后来又上了农资,包括:农药、化肥、塑料薄膜等,只要是农业生产所需的,一应俱有。门市前面是南北大街,三八大集就在南北、东西这两条大街上赶。
每年农历的九月物资交流大会同样也在这两条街上赶。贵哥的门市前,常常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人借地势,地借人气,贵哥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他也从一个居家做工,一个摆地滩的手工业者,华丽转身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贵哥绝对是八十年代第一批富起来的人,人生之路走至荣光的巅峰。
时间到了一九九二年,村两委在村东兴建了农贸大市场,集市由此迁往市场。从此起,街里的门市生意一落千丈。同样贵哥的经营也日益惨淡、冷落,每况愈下。为了摆脱门市萧条的困境,贵哥不知听了谁的建议,花钱买了个院子,出资十余万元进了一套做冰糕的旧设备,办起了冰糕加工厂。或许是设备陈旧出不了合格的产品,或许是产品不跟时,或许是企业竞争太激烈,贵哥的冰糕加工厂苦苦支撑一年,就入不付出,无力为济,最后关门了事。
门头因集市迁移而寿终正寝,加工厂因力小而谋大,空留下荒废的院落和生锈的废铁。贵哥的事业由此而一蹶不振,无力回天。人生之路情转急下,陷入深谷。
“世间一场大梦,人生几度凉秋”。到了二十一世纪,贵哥已是年老力衰,又患上了高血压病,他在经济的、疾病的双重打击下,犹如日坠西山,枯叶凋残,不堪重负地坐在朝阳的屋檐下,垂下浮肿、悲苍、无奈的脸颊。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大浪淘沙,人生沉浮。古今有多少事,一眨眼就会物是人非,瞬间会泯灭在茫茫的时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