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绕卢村

葛继红




一




见到卢村的那一刻，心灵一下子变得清澈明净。炎炎烈日下，温婉简约的卢村却自带一丝清凉。
那个下午，天蓝得有点失真，几缕羊毛云悠然漂浮于空中，仿佛不急着赶路。山风阵阵，鸟鸣嘤嘤，山泉潺潺流过石间，丝丝凉气如花香袭人。一座古桥上，爬满碧翠的凤凰草。一大片竹林迎着山风，在溪水边绿漪漪铺展开来。
和皖南众多古村一样，这个宁静的小山村，被幽幽青山围了一块平畴田畈。一块块稻田，青绿里隐有淡淡的铭黄，像极蒙克的油画。低矮的房舍，白墙黛瓦，一栋栋，写满古朴与沧桑。
卢村又名雉山村，在黟县宏村镇西北一公里处，羊栈岭南侧。始建于后唐末年，距今已有一千多年历史。村中至今保存50余幢明清古民居，羊栈河、卢慈溪两条溪流在村中蜿蜒绕行，一条丹阳古道穿村而过，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江南多水，临水而居，与水朝夕相伴，是徽州人在生产与生活上的选择，也是在精神层面上的诗意追求。徽州人重视水口的功用，将水口与他们的命运、前程等联系在一起，注重从文化上甚至天理上，去寻找并赋予自己的居所以哲学上的意义，使得他们在遇到挫折和烦恼时，在内心深处找到心灵的慰藉。
卢村的水口园林保存较为完好，水口处，一堵人工堆砌的低山上，散落着好几百年的古槐、枫杨、黄连木，枝叶纷披，华庭如盖，形成一道障眼的屏障，将村落隐藏在进村人的视野之外。绕过水口，古村的简静之气扑面而来。处处流水，小巷幽深，永恒的画意，梦幻一般美好。


二


在卢村漫游，木雕楼不能错过，它是徽派民居的精华，被誉为“中国木雕第一楼”。木雕是中国人内心的宗教，他们把美好的事物和故事雕刻于楠木、黄杨木等贵重的木头上，用作屏风，茶几，窗棂，门楣……日日与之作伴，心灵有了归依和安宁，理想与祈愿在木头上闪闪发光，小太阳一样，照耀一代又一代人。
卢村木雕楼是卢氏三十三代传人卢邦燮于清道光年间所建。卢邦燮早年经商，家富百万，人称“卢百万”。而后弃商入仕，累官至奉政大夫、朝政大夫。发达后的卢邦燮请来当地最好的木雕工匠，花了20年时间，建造了这座气势恢宏的木雕楼群。木雕楼主要包括志诚堂、思济堂、思成堂、玻璃厅等宅院，其中最豪华气派的当数志诚堂。
志诚堂的精华是正厅的木雕，置身其中，仿佛来到木雕艺术品博物馆。厅堂的板壁，天井四周的莲花厅、梁柱和厢房的门窗、槛台等都饰以精美绝伦的木雕，令人叹为观止。这些木雕内容丰富、寓意深刻，有象征富贵喜庆的龙腾虎啸、福禄寿喜等；有寓意人生仕途的连升三级、五子登科等；有描绘历史人物典故的苏轼赏菊、陶渊明归隐等。400个板块、1000个人物分别采用浅雕、深雕、镂空雕等多种雕刻手法，折射出古代徽州艺人娴熟的技巧和超凡的智慧。可惜，这些在木头上作画，技艺精湛的大师们，均没有留下姓名—他们来自民间，又藏匿于民间，是真正的高蹈隐士。
我在陶渊明归隐田园的画面前驻足良久。画面上，这位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隐者，以荷叶作酒盏，洒脱飘逸的形象疏朗分明，栩栩如生。陶渊明辞官归隐后，在南山下修篱种菊，饮酒赋诗，一口一口吐出锦绣一样的文字，像深冬的朗月，自带一股子清凉之气。


三


卢邦燮给自己的多房妻妾建造了多栋住宅，大小豪华程度不一，从中可以窥见各房妻妾的受宠程度。思成堂是他三房四房太太住的宅子，因她俩都不太讨丈夫喜爱，所以房子做得不够高大轩敞。
庭院里，一老人在编织竹篓，他是卢氏三房太太的后人。老人慈眉善目，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起身打招呼。没有城里人虚无的客套，真的，从他清澈的眸子可以看出来。
他带我走进正厅，把屋里的陈设一样一样指给我看：这两块石雕已有200多年的历史，这一块叫“竹墩”，取整块的“黟县青”雕刻而成，你看它的造型为一捆竹子，寓意是做人要像竹子一样虚心；这块叫“书卷”，暗含读书破万卷之意。
老人指着厅堂里一眼古井说，这是“龙泉”，过去男人在外做官经商，女人守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屋里有井，取水方便。如遇战乱年景，房门紧闭，依靠家中屯粮，还有这源源活水，即便封门数月，生活也不成问题。这口井除了取水用，在天热时打开井盖，活泉的清凉之气，还能起到解暑降温的作用。听了老人的讲解，让人不得不叹服古徽州人的聪明与智慧。
他家院子里，储满白亮亮的阳光，两棵老柿子树，上面缀满圆溜溜的青柿子，郁郁累累于枝头，温柔沉静。柿子十月份成熟，那时，这个幽静的小院该是满目橙红，绚丽多姿，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
站在他家天井里，面对幽暗的卧房，想到这两位被丈夫冷落的女人，当时的心情是何等灰暗凄然。一天一天，她们把自己关在逼仄的朱楼上，一口口吞下孤独和寂寞。痛感像一条藤鞭，一下一下抽打在枯寂的心上，连窗外的月光，看起来都那么凄冷，森森然冒着凉气。“金炉香断三更梦，玉簟凉生五月秋。人寂寂，夜悠悠。天涯信阻暗凝愁……”时光悄然流过200年，所有的哀伤叹息都已成过眼云烟。房屋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老房子依然默默伫立，继续聆听仍在上演的故事。
四


一直以为，有木雕的地方，就是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值得我们在此停留，逡巡。所以，在卢村，匆匆忙忙的行走是不明智的，最好找一家客栈，住下来。不需要花太多的钱，就可以享受大自然的明月清风。清晨看日出，傍晚看斜阳，如果你有兴致，还可以和淳朴好客的村民唠唠嗑，去菜地里薅一把小青菜，摘几个瓜果，回到客栈，自己动手做几个菜，享受一下劳动的乐趣。
卢村的客栈多，干净整洁，价格也不贵，名字也取得好听：“田园人家”“花隐溪”“陌上居”……我在一家名为“卢村客栈”的门前停住了脚步。他家门前，是潺潺东流的羊栈河，院子里，一大蓬紫茉莉正幽幽吐香，一朵一朵小喇叭一起举过头顶，美得让人心疼。一方水池中，几尾锦鲤在水草中穿行，几丛翠竹，傍着水池而生，疏朗雅致，空灵脱俗。
客栈里，有不少是长住客，少则十天半月，多者一个月两个月。他们从喧闹的城市逃离，来到这青山绿水间，内心立刻变得温和澄明。人在喧哗的尘世里待久了，一颗心容易蒙尘，需要出脱和清凉，需要自然山水来扶持一把。
我隔壁住着从上海来的夫妻俩。老两口已退休，厌倦了大城市的喧嚣，这些年一直游走于皖南等地。当他们来到这温山软水之地，沐浴着农耕社会吹拂而来的古风时，再也不想离开。老两口在卢村已经住了半个月，他们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去村里走走、转转。夕阳西下时，客栈门前那条清澈的羊栈河被夕阳的余晖给涂抹得一片灿然。他们和天南海北的游客一起，坐在河边，倚着美人靠，和村民唠唠嗑，吹吹凉爽的山风。或者把鱼竿伸到水里等着鱼儿上钩，有没有收获不要紧，要的就是一份清闲自在以及内心的愉悦。


五


晚饭后，独自一人沿羊栈河漫步。脚下，是光黝黝的青石板路。河边，一盏盏红灯笼次第亮起，像暗夜里绽放的花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腥味，这味道特别提神，将人一下子送至童年：无边的星空，缓缓流淌的小河，河边闪烁不定、精灵一样的萤火虫一一来到眼前。
岸边的稻田里，阵阵蛙鸣在无边的暗夜里回响。潺潺溪流，绕过稻田，绕过村东头那座古桥，蜿蜒东去。缕缕稻花香袭来，胸腔里填满甘甜的气息。置身于皖南恬静的夜晚，人被风吹着，拂面有清气，心下粲然，身体似乎要飞起来。
群山静谧，村庄安详。河面上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岸边的树木，黑黢黢的，宛如东山魁夷的旧画。河边的叙伦亭下，聚集了闲聊的村民，他们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聊着家长里短。很羡慕这些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的村民。守着这绿水青山，守着老辈人留下的老房子，过着波澜不惊的寻常日子，快活如神仙。
想起苏轼在《临皋闲题》中的一句话：“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来到这安静祥和的卢村，也当了一回悠闲自在的主人。真的，美如江山风月的卢村，值得永远安放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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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葛继红，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阜南县作协副主席。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散文近200篇，有多篇文章在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出版散文集《草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