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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宏恩】
慈母礼赞
(下)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03-08 发表于山西)

跟四肢健全的人相比,孩子干出力活的确不容易,现在年龄小,少干点活还说得过去,那以后这可怎么办?母亲心里沉甸甸的。留在蔡高村父亲的身边,得不到一丝温情,只有后手不接的嫌恶心,和在这种心情驱使下外化了犀利的杀伤性言语。干农活就得有力气,要想改变命运只有靠读书!要想心无旁骛地读书,还是要回孙吉,母亲盘算着。当初因骨折把孩子接回来,最终为读书又得送过去;原本外婆极力要把孩子留在身边,可在自己照顾期间把孩子摔伤,难免心存内疚,又不敢再提想孩子的事。如今女儿领着外孙来商量孩子在自己身边上学的事,外婆自然喜出望外。没想到外公没有犹豫一口应承下来了,老人觉得孩子是在自家落的残疾,他们就有责任在孩子读书这件事上伸出援手,但还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上学可以,但户口绝对不能搬过来,他担心先人留下的四合院被外孙这个外姓人继承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先人呢?绝对不能答应。
就这样,9岁的孩子留下了,由外公出面跟学校交涉,插班上了镇上的二年级。从此,外公的炕头上欢声笑语,爷孙俩躺着说戏,天天说到很晚,《下河东》《白逼宫》《朝房》,一出又一出的历史剧在孩子的心田扎下了根。一次闲聊,孩子问外公:“爷,你咋不留胡子?”老人满腹心酸:“我是个绝户,给谁留胡子呢?”“啥是绝户?”“就是没人叫爷。”“那我不是叫你爷吗?”“嘿嘿”,老人沉默了半天,“你姓刘不姓孙,你不算。”陈旧的观念根深蒂固,老人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
尽管家里有三个女儿也需要人照顾,可母亲的心在孙吉,常年奔波两个村子之间,一方面帮老人打理生活上的琐事,另一方面能督促孩子上学。还好,孩子争气,小学上完,顺利考入初中。上世纪60年代初,整个镇上只有一所初中,一年只有50多个人被录取,能上初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算是有文化的人了。母亲最骄傲的是年仅15岁的孩子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闫景中学,外婆一听到消息便喜极而泣,蔡高村都轰动了,母亲镇静地给孩子准备上学的衣物,内心可不平静:能上高中,将来一定能上大学,大学毕业可要干公家事了,孩子就能自食其力了。

一个周末,母亲赶着时间到孙吉,刚刚做好饭,孩子就从闫景回来了,走了几十里也累了,一家人正热热乎乎地吃着饭,忽然,母亲听到孩子给外婆说,想唱戏什么的,心头一紧,忙追问缘由。原来一则是学习俄文遇到困难,想打退堂鼓,二是班级排演节目,就他嗓子好,还会唱,唱的是《女绑子》:
儿在花园把鱼钓,
太师老儿下了朝。
儿钓鱼,他开道,
把儿的大鱼吓跑了……
赢得阵阵掌声,就连班主任陈志宏老师都赞美“其声如雷”,孩子自然有些飘飘然了。
饭桌上母亲苦口相劝,显然收效甚微。孩子依旧眉飞色舞:“我要是跟了剧团,天天都能听到锣鼓家伙声,哪怕烧茶,也比在学校里心里高兴……”没等他把话说完,母亲手里的马勺就扣过去了,慌的外婆一把抱住了孩子的头,转脸跟母亲吵起来。长这么大,母亲从来没舍得动他一指头,这次是真生气了。晚上,母亲没有回家,在外婆的土炕上,母亲这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村妇人,以自己的方式开导:“知道为什么给你取‘自力’这个名字吗?远的不说,这几年你也亲眼见了,方圆各村那些身体有毛病的人,有学手艺的,日子就能过;有啥也不学的,没事可干就越来越懒,靠父母养活,父母不嫌弃,依靠兄弟姐妹的,就遭人白眼,有的干脆沦为乞丐,最后贫病交加,没有下场。你好好念书,将来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看谁的脸色。唱戏是好,你有嗓子,可你得面对现实,这样的身体状况,能上台吗?你也不小了,该清醒些。才刚学外国语,有困难很正常,慢慢学,别人一遍就会了,咱可以十遍、百遍地念、写,我就不信还有学不会的东西?多吃些念书的苦,以后才能少吃苦,书念成了,你才真正自力了。”

那个晚上,四个人都没有睡意,母亲的一番推心置腹后,气氛由凝重变得和缓,闫景中学里的桩桩趣事,把外公外婆都逗乐了,就在那一夜,母亲还学会了几句俄语。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年,母亲的心里越来越踏实,学校伙食不错,孩子的个头噌噌地往上窜,最重要的是各门功课发展均衡,闫景中学的党委书记丁汉青老人,是母亲的本家叔,老人不止一次的夸孩子学习用心,上大学没有一点问题的。
谁知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将母亲的希望击得粉碎。校园里乱哄哄的,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停课了,在家等候复课的消息。
终究没有等到学校复课,此后的20年对于母亲是难熬的。她的儿子当民办老师、当大队部的通讯员、结婚生子、参加民办教师转正考试,哪一件事情都倾尽了母亲的心血。
那时的民办老师,是以挣工分为主,每天十分工,年底分红,每个劳动日2至5角钱。日子难以为继,母亲勤劳,总是多干活贴补家用,三个女儿都很懂事,竭尽所能为家庭付出。清苦的日子里,母亲依然乐观,相信时局会变,眼前的一切总会过去,她一直鼓励儿子闲时置办忙时用,不要放弃学习。“学下的东西,白天不怕人来借,晚间不怕贼来偷。”就这样,在母亲的督促下,当民办教师的儿子在艰苦的条件中依然苦学不倦。终于,在母亲快60岁的时候,好消息来了,她的儿子通过了民办教师转正考试,成为了一名正式教师,真是苍天有眼,还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让老母亲开心呢?20年炼狱一般,心上仿佛总压着一块石头,到了花甲之年终于可以放下了,而且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她的儿子由刘老师升级为刘校长,这让她彻底放心了。

母亲的重心开始转移,帮三个女儿照顾孩子,三家6个外孙,哪一个都是姥姥的心头肉。孙吉的养父养母均已作古,她恪守与养父的约定,最终将家产赠予孙姓后人,圆上了养父孙家财产不给外人的梦,她的心又回归了孙吉丁家,而丁家老太,就是那个她喊了一辈子“姑”的生身母亲一直活到近百岁,陪伴老人走到最后的是她这个已经过继出去的女儿,床榻前她精心伺候,端汤送水,帮老人排遣寂寞,给予老人临终关怀,她极尽孝道。老人过世时,丁家的两兄弟感激姐姐的付出,在老母亲的葬礼上,给年近八旬的姐姐披了红。她端坐在灵车上,身上红绸飘动,迎来了路人的瞩目和赞美,那是属于她的高光时刻。
随着政策的越来越好,农村人的光景越过越活泛,儿女们的日子都过得忙忙碌碌、红红火火,老人的晚年还是不能闲着,简单的劳作又起到了锻炼的作用,90岁以上还思路清晰,在重孙的婚事上,还要听他这老奶奶的意见,大家都戏称她是定海神针。
老人这一生是睿智的,生命的长度令人羡慕,生命的厚度也是饱满的。礼赞她的勤劳与和善,而她在困境中,引领家庭爬坡过坎,最终走向光明的历程,不正是一个民族奋斗的写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