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头乐转愁

文/郝殿华

这天刚好是记者节，离开新闻岗位多年的老梁头，在上午从微信里看到亲朋好友的祝福，从心里往外的高兴，自己充满皱纹的脸顿时舒展开来。下午，老梁头在手机微信上看到老侯头发来的一段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看不出有一丝笑容。
是什么样的一段话让老梁头的高兴劲悄然消逝，与上午的表情判若两人呢？
老侯头在微信上写道：老梁头，发来的链接我看到了，感谢你慧眼识珠的推荐，你再给我往外发一下，哪个报刊都行。打完了字，并点下了抱拳合十图示。
老侯头的这段话，从字面上看，说明了对老梁头的尊敬和信任，俩人的关系不一般，也很亲近。不然老侯头不会这么说，也不会让老梁头那么去做。可细想想，用心捉摸一下也让人有些不解：老候头自己既然能写文章，为什么不自己往外投，非得找老梁头帮助投呢？再说了，老梁头已经帮助老候头投稿了，再辛苦一下，往其他报刊投一投，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绪也不至于变化得这么大啊？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老侯头出生在农村，从小学到初中，写的作文老师都作为范文，经常朗读给同学们听，并鼓励他说：你要继续努力，将来一定能成为一名作家。听到老师的表扬和勉励，老侯头有些沾沾自喜，虽然不敢向同学和老师承诺什么将来，可当一名作家这个梦想，犹如一株小草在心里暗暗涌动。参加高考那年，他被省内一所大学录取，学的是中文专业。想不到毕业时，他没有被分配到文学杂志社、地方文联和作协等单位，却分配到凌河日报社。按常理说，学中文的毕业生分配到报社后，应该到副刊部与文学打交道，而领导却偏偏把他分到了农村部。也许是领导考虑老侯头生长在农村，熟悉农村的生活，也许是领导对他的考验，有意让他跑农业、住乡村、经受艰苦环境的磨练。领导咋想的，老侯头全然不知，有时一头扎在乡下，一住就是一个星期或者是半个月，采写了大量反映农民、农村、农业的稿件，在《凌河日报》发表，有的被省报转载。在农村部干了不到三年，领导就又将他调到工业部担任副主任，后来又让他担任主任。
虽然离开了文学，但没有离开文字，老侯头对待工作那是没得说。副刊部的好友有时在酒桌上也与他开玩笑说：你瞅瞅，你一个学中文的，整天写新闻稿，发些豆腐块，就没有啥想法？按你的水平，要是写点小说、散文，或者长篇报告文学早就出名了，真是大材小用，被埋没喽！面对好友的吹嘘，老侯头只是嘿嘿一乐说：我哪有那本事啊！便一笑了之。
其实，老侯头的内心里也有着自己的想法，总觉得自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能考入大学，如今在城里有了像样的工作，和在老家务农的同学比，已经感到很满足。这些年，老侯头下乡经常到社员家唠嗑，去工厂时深入一线与工人交谈，把整个心思放在新闻采写工作上。家里两个女儿也是爱人带大的。他采写的《西街村为全村人办理养老保险》《非法采金，为何有禁步止》《农民宋昌海办企业执照费尽周折》等多篇作品被评为市、省好新闻一、二、三等奖，有些作品被《新华社》《人民日报》采用，深得领导的信任和同事的赏识，也算是雁过留声，功成名遂。8年前，老侯头很有脸面的在报社正式退休后，长居在南方的大女儿家，亲山近水，旅游观光，走遍了周围的城市。用老侯头自己的话说：和老伴辛苦这么多年，这晚年的生活在放松一些，惬意。就这样，在南方一住就是八年。
去年5月份，老侯头和老伴事先也没有告诉在凌河市的一些好友，悄悄地回到了凌河市。等这些好友知道老侯头回来的消息，是老侯头分别给在报社和企业工作的好友打电话，通知说要在他家附近的小时候饭店请大家喝点小酒聚一聚，这当然少不了老梁头。好友到齐了，菜上全了，杯里倒满了白酒、啤酒。老侯头在开场白时动情地说：在南方8个年头了，真想你们这些好朋友啊！今天设薄酒淡菜、粗茶淡饭，略表心意，为了友谊，让我们共同干一杯！说着，站了起来，举起杯带头打样，把一杯啤酒的酒喝得一干二净。随后，大伙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你一言、他一语，赞美老侯头这些年获得了那么多荣誉，在报社可谓鹤立鸡群，把老侯头说得美滋滋的，脸上充满了微笑。在大家饮誉的热情中，只见老侯头手拿纸巾擦了擦嘴，又举起酒杯说：我再说两句，这些年，我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觉得也有些遗憾啊！听他这么转折的话，挨着他坐的老梁头急忙问：你有啥遗憾？老侯头面对羞涩表情说：退休前和退休后，没有学会用电脑打字，更不会用邮箱发稿。再则说，我学的是中文，可这些年忙于新闻采写，一篇文学作品也没写，和你们在座的各位相比较惭愧啊……
在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老侯头从他的身后的包里，拿出两个鼓鼓的资料袋，说道：这是我在南方这几年来写的散文，多数是记叙我农村老家的人物、事件的记叙散文，也有在南方参观景区写的游记和日常生活感悟随笔，大约有30多万字，也算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圆我的一个文学梦吧！说完环视一下周围的好友，把脸转向右边，对挨着他坐的老梁头说：梁老弟，不好意思啊，今个我还有一事相求，他们几位还在岗位上班，工作也忙，就你退休了，老哥就拜托你老弟给我当回文书，抽时间帮助打一下字，编辑制作成文档，如能投递出去发表就更好了。说完将资料袋交到老梁头手中。
老侯头说完，其他好友用惊讶的眼神，看了看老侯头又看了看老梁头。一位好友微笑地感叹道：哦，30万字，这得打多少天？够老梁头喝一壶啊！而老梁头接过资料袋颠了一下，爽快答应说：没问题，没问题，侯大哥你就放宽心吧，包在我身上！接着嘿嘿一笑说：我打字就是慢点，你是急性子，千万别催我，再忙不能忘了消停，得保证质量啊！老侯头接过话头说：慢慢打，不用着急、不用着急！从老梁头乐呵呵的表情看，他能为侯大哥承担打字任务，心情还蛮高兴的。
老梁头比老侯头晚退休四年，80年代初，从企业生产一线调到机关从事宣传工作，并报名参加了省内一家杂志社举办的文学函授学习。1985年，老梁头参加全国成人高考被录取，学的是新闻专业，毕业前曾在凌河日报工业部实习一个月。老侯头当时任副主任，多次带老梁头出去到矿山、企业采访，帮助修改稿件，传授写作方法。老侯头是个热心肠的人，让老梁头非常感动。老梁头毕业后回到原企业，经常到报社送稿子，与老侯头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老梁头虽然参加了文学函授学习，尝试过写小小说和散文，但后来因工作无暇顾及而放弃，直到退休才重新拾笔进行创作。
酒局散了，老梁头回到家里，打开资料袋数了一下，一共82篇文章，老侯头已经标明为：少小童趣、陈年旧事、海角天涯、花开花落、挚爱亲朋、说三道四等八部分。翻阅这些文稿，浏览了每篇文章的标题后，老梁头喜出望外，非常高兴，脸上充满快乐的表情，眼里泛着激动的泪花，自言自语道：侯大哥不愧是中文系毕业，文学底蕴深厚，这个“晚集”赶得好，厚积薄发啊！
第二天，老梁头吃完早饭，开始打字。一边打字一边品味老侯头的文章。多数文章写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事，老梁头不仅敬佩老侯头的超强记忆力，也欣赏老侯头扎实的文字功底，同时被文章中斐然的文采所折服。这些文章没有强烈的油腻鸡汤，里面的内容清新自然，对话如唠家常、亲切。初读一遍，老梁头感觉似乎少了一些直接的情感迸发，老梁头再读时，经过细细品味，才让他领悟到文章结构布局的大家风范和倾透在文字里的真挚情感。
国庆节前几天，老侯头告诉老梁头，说他能在手机上写文章了，并把两篇文字稿发在老梁头的手机上。一篇是《侄子买轿车了》，写的是在家务农的侄子买了轿车，八月节这天开车进城接老侯头回老家吃饺子的事。在老家看到许多农民买了轿车，这是老候头压根没想到的事。长期从事新闻工作的敏感，让老候头产生了联想。通过侄子买车，看到农村日新月异的变化。这篇散文构思新颖，文笔细腻，情感丰富，文章以小见大，歌颂了党和国家的好政策，赞美了人民的幸福指数越来越高。另一篇是《致敬逆行人》，写的是当疫情来袭凌河市的时候，奋战在一线的白衣天使、人民警察、志愿者，还有许许多多的无名英雄，在不同的岗位，以不同的方式，无惧风雨，无惧雪夜，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力量。这篇文章语言质朴、凝练，娓娓道来，饱含对奋战在一线的抗疫英雄的敬意。
看到老侯头发来的两篇文章，老梁头从心里往外地高兴。自言自语道：侯大哥的敏感性真强，文章写得越来越有温度和味道。没想到的是，还会用手机打字了，这以后也减轻了我的负担啊！
在喜悦之中，老梁头突然想起凌河市文联、凌河市作家协会正在联合举办“喜迎党的二十大•讲好凌河故事”和“防疫抗疫，凌河作家在行动”主题征文活动，两篇文章符合征文要求。于是，老梁头按照征文要求编辑完后，立即投到征文的指定邮箱。
没隔几天，这两篇文章在凌河市作家网两个栏目分别刊登出来，凌河市作家协会主席将链接发到朋友圈，并附言：凌河日报社侯主任，以一位老新闻工作者的情怀，在凌河发生疫情时，居家不忘初心，不辍笔耕，用心用情写出“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大精神，讲好凌河故事”和“防疫抗疫，凌河作家在行动”征文作品并发表，号召作协会员向侯主任学习！
老梁头把链接发到老侯头的手机上，并写上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的诗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刚想按下发送键，又觉得不妥，深思了一下删除了 ，随即打上了东汉末年著名的政治家曹操《龟虽寿》中的名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怀着祝贺的心情发给了老侯头。
老侯头看到老梁头发给他的链接和附言后，给老梁头回言，内容就是前面的“那段话”，让老梁头把作品再往外投。而老梁头却没有及时给老侯头回话，这件事虽然不大，举手之劳，操作起来也不复杂，可让老梁头非常为难。
老梁头是个守规矩自律的人，学习新闻专业毕业后又回到原单位，并被省、部级两家行业报聘任为特邀记者，在往外投送稿件时，一直遵守报社的要求和一稿不能多投的新闻职业准则，给行业报的稿件就不再投地方报纸，有的稿件适合给地方报纸，就不再给行业，体现新闻稿件的独家报道权。
看见老侯头回话要求，他不由得想起几年前帮助一位文友投送作品的教训。这位文友让老梁头往文学期刊推荐作品，并没有说作品已经在微刊平台发表过，老梁头也没有来得及问，就通过邮箱发了出去。几天后，邮箱收到编辑回言：作者您好！稿件收到，但作品已经在平台发表过，本刊不能采用，期待原创首发的佳作。同时发来平台刊登的有关截图。
看到编辑回言和截图，老梁头好像自己犯了错误，很自责，虽然看不到编辑是什么样的表情，投递也不是自己的作品，可是用的是自己邮箱发的，这让老梁头有些无地自容。
老侯头发表的作品还要往外投，这让老梁头的心里产生了矛盾，是投还是不投，思想有些起伏不定。在心里暗暗思忖：投吧，文学作品不允许一稿多投，自己还要重蹈覆辙吗！不给投吧，侯大哥70多岁了，肯定会不高兴，因为他不知道文学作品和新闻作品一样，不能一稿多投，否则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再说了，今天是记者节，不管是离开新闻岗位的退休记者还是在岗的记者，都在微信群和朋友圈相互问候，送上节日的祝福，而这个节日好像与你老候头无关。想到这，老梁头没有给老侯头回话，索性关了手机。
此刻，时间对于老梁头来说过得有些慢，虽然没有给老侯头回话，可老梁头的大脑没有停，而是在快速的转运。在苦苦地思考之中，老梁头眉头一皱，猛然地想到，有没有不要求原创首发的报刊和文学杂志呢？于是，他一边在网上百度有关报刊投稿的要求，一边查看相关报刊的投稿邮箱。
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了，老梁头没有回话，这让老侯头这个急性子人有点受不了，有点闲饥难忍，在家里抓耳挠腮，自言自语道：老梁头把我的作品发出去没有呢？咋一点消息没有啊！于是，在手机上给老梁头发去这样一句话：老梁头，你忙啥呢？把我的作品发出去没有啊？你咋还连个话都不给回呀！
看着老侯头带有责备的话语和质问，老梁头的心里很矛盾：与侯大哥把这事说明说透了，效果不好，会让侯大哥多少有些尴尬，不仅会影响侯大哥创作的激情和兴趣，而且有可能会伤了侯大哥的自尊心。不说吧，侯大哥心里一定着急。
想了想，老梁头觉得还是先不告诉侯大哥为好，等把作品发出去再说也不迟吧！
于是，老梁头在微信上写道：老伴让我积白菜，淹芥菜疙瘩，正愁着呢……
`
作者简介：郝殿华，男，退休干部、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小小说、散文、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作品散见于《中国国土资源报》《辽宁文学》《辽宁职工报》《朝阳日报》《辽西文学》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