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部红楼一块玉,一场人生一场梦
乌以强
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她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贼婆先用大铺排试之),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点头思忖”,是量事之大小,啬非吝也)。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到不好(是自“太君思忖”上来,后用如此数语收之,使太君必心悦诚服愿行。贼婆真贼),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dun:整数)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有“各院各房”,接此方不觉突然。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她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弯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见者有分是也。关系很近)。赵姨娘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脚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吸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哪一块是成祥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袖将起来”:描写出一个贼婆爱占便宜的模样,活灵活现)。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赵妪数语,可知贾宝玉之身分,况在背后之言)。我只不伏这个主儿(活像赵妪)!”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活现王熙凤)。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是心胆俱怕破),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她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这是妒心正题目)”马道婆见她如此说,便探她口气说道(有隙即入,所谓贼婆是极):“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她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她去,难道谁还敢把她怎么样呢?”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二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贼婆操必胜之券,赵妪已堕术中,故敢直出明言。可畏,可怕),还等到这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远一步却是近一步,贼婆,贼婆。欲擒故纵,山怕平,文怕直,一起一伏也)!”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探谢礼轻重,是这样说法。可怕,可畏)?”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重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所谓狐群狗党是也。大族在所不免,看官着眼)。赵姨娘便印了手模(痴妇,蠢妇),走到厨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并不顾”三字怕杀人。千万件恶事皆从三字生出来。可怕可畏可警,可长存戒之),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先抓了银子,势利市侩),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了半晌”:写出人物的心理),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教她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宝玉系马道婆寄名干儿,一样下此毒手,况王熙凤乎?小鬼见了钱,小狗见了骨,什么也不顾是也),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环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闲依绣帘吹柳絮”是也),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进出的稚笋(好好,妙妙!是翻“笋根稚子无人见”句也)。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恐冷落园亭花柳,故有是十数字也),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全用画家笔意写法)。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闺中女儿乐事)。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她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有照应),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到忘了(该云“我正看《会真记》呢”。一笑),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不要说完,语言要迎着写,或者叫做顶着写),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宝答言是补出诸艳俱领过之文),只是我说不大其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林黛玉如何担得起味厚之物耶。如果让林黛玉吃辣椒,林黛玉弱不禁风的特性还有吗),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丁。”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二玉之配偶意识,一大半在贾府上下诸人撺弄。环境塑人矣)。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李宫裁打圆场,厚道)。”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替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大大一泻,好接下文。现在撺弄是王熙凤,来日行调包计还是王熙凤,一个人两个面孔。为什么),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林黛玉抬身就走(“抬身”:细想,看到了什么)。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她两个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她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先走一步)。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后走一步,赵姨娘乘隙作案)。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此刻好看之至),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是已受镇,“说不出来”,勿得错会了意)。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自黛玉看书起闲闲一段写来,真无容针之空。如夏日乌云四起,疾闪长雷不绝,不知雨落何时,忽然霹雳一声,倾盆大注,何快如之,何乐如之,真令人无不叫绝)!”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黛玉念佛,是吃茶之语在心故也。然摹写神妙,一丝不漏如此。故事误会,拧着写,火花四溅)!”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离地跳有”:准确),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抖衣而颤”:何等形象生动),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写贾宝玉惊动若许人忙乱,正写太君一人之钟爱耳)。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砍进园来,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好笔力)。众人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写薛蟠忙是躲烦碎文字法。好想头,好笔力,《红楼梦》最得力处在此。牵一挂万,描一斑而知全豹。借一只天眼观世界,妙笔奇趣):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说出人多拥挤),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说出宝钗出众),又恐香菱被人燥皮(说出流氓甚多,就像一枝白莲置身于污泥)——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从薛蟠意中,又写贾珍等一笔,妙),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风流婉转”四字写尽林黛玉。忙到容针不能。此似唐突林黛玉,却是写情字万不能禁止者。又可知林黛玉之丰神若仙子也。曹翁之笔巨如椽,细如发,香如兰麝也)。正是:闲依绣帘吹柳絮
笋根稚子无人见
黛玉反而能看见
就如射利马道婆
贾母一心为子孙
填银点起大海灯
无奈祸起赵姨娘
只因嫉妒争利忙
八字加上五个鬼
顿时疯狂砍鸡狗
要知谁能解此厄
通灵宝玉显神通
一部红楼一块玉
一场人生一场梦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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