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做的棉窝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去二姐家里接母亲回家过年,母亲穿着一双夏天的浅口布鞋,走起路来,非常精神,我从内心深处,很感动,泪尽流,母亲最爱穿布鞋。父亲走了快五年了,母亲已八十又七,这五年里,我每天给母亲做饭,把饭端在房间的桌子上,因母亲年龄大了,行走也不方便,我在房间放了一个坐便椅,就这样度过了几年的时光。那时,大儿子有了孩子,妻子去咸阳看孙子。到了上幼园时,我的二儿媳妇生产了龙凤胎,又要人看,我妻子又从咸阳市回到了泾阳,还聘请了一位女保姆,所以我只能在乡下自己照看母亲。
我们姊妹四个,家中只有我一个男孩,上头有二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妹妹。自从父亲走后,姐姐、妹妹常来老家看望母亲,对我很好。龙凤胎快一岁时,我从乡下回到了县城,和妻子俩看孙子和孙女,我二姐觉得看二个娃,实在紧张,把母亲接到她那里住了二个多月,为我减轻负担,让我把龙凤胎看好。因为儿子和儿媳每天都要上班,我会做饭,在乡下学到不少本领。

如今,已到了阴历腊月二十三,我和孩子把母亲从二姐家接回县城的小区家中,快要过年了,不想让母亲在我姐家过年,这是农村人的风俗,二姐是出门人,老人一定要在儿子家吃团圆饭。实际我在母亲面前,是一个比较孝顺的儿子,在父亲病重时,因从西安大医院治疗住院一个多月,出院后,在家中卧床七个多月,是我喂吃喂喝,倒屎尿,直到父亲逝世,离开了我们姊妹。母亲很坚强,说你父亲已不行了,再不要害娃们了。泾阳东关小区从阴历十月就供了暖。我却把给母亲买冬款皮鞋的事忘记。因为我父亲在临终时曾说过:"你母亲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爱穿皮鞋,爱穿自己做的布鞋,你给母亲买一双,哪怕她不穿,你娃就是尽孝了。"母亲不识字,也没有工资,在农村享受二份待遇,每月民政局给发养老金和八十岁以上的高寿补金每月也只有二、三百元,实际这些钱,已经够母亲每月用了。所以在衣物方面我二姐总是想尽自己的能力让母亲穿得好一点,穿得暖和点,体面些。如此想着,不觉深深自责,并告诫自己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帮母亲买双皮鞋。 当我兴冲冲把刚买来的新款皮鞋给母亲穿上时,母亲并没有我想象的喜悦,她埋怨我乱花钱,说买鞋子哪有她做的鞋子耐穿。母亲的话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忆。

小时候,我们全家的鞋都是母亲做的。选天气好的日子,母亲会在锅里熬制浆糊,把破得不能再穿的衣服撕成布片,做成一块块袼褙。袼褙干透后,剪成要做的鞋大小的鞋底样。一张又一张鞋底的袼褙叠起来,四周用同样宽的白色布包裹严实,(母亲把这布叫延条)才开始一针一线的纳。纳鞋底的绳子通常是用麻拧成的。下雨天,不用下地干活的母亲在家里用拧车"吱吱扭扭“地拧成一团又一团细密结实的麻绳。
晚上,点着煤油灯,母亲用针锥在千层底上透过一针,带着麻绳的针穿一下,再透一针,再穿一下……为了绳子顺利穿过,母亲总是时不时把针在头发上划拉几下。每当这时,年幼调皮的儿子总是问奶奶为什么要将针在头发上划,疼不疼呀。母亲就笑着解释说是为了针利呀,儿子用手撑着脑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母亲手中的针线一来一回,儿子的眼睛也跟着一来一回骨碌骨碌地转,惹得我们姐妹及孩子哈哈大笑。这也成为了母亲纳鞋底时快乐的一个场景。
为了不把手勒伤,聪明的母亲自己发明一个露着手指的护套,戴在手上。即使这样,一到冬天,母亲的几个手指头,还是经常裂开一道道血红的口子。临睡前,她总是在裂口处抹上凡士林,用煤油灯光焰有限的一点温度烤一烤,直到凡士林融进伤口里。生活中的母亲,常常是十指干裂,冬天极度地干冷就愈发严重,我知道这是母亲为一家大小的生活用度,为她的孩子们穿得更体面一些,只有这样,第二天她的十个手指才能舒缓的伸张,继续又一天的劳作。我经常是在看着母亲一针一线做鞋的过程中进入甜蜜的梦乡。
一年中,夏天有夏天的鞋,冬天有冬天的鞋。勤劳可亲的母亲甚至给我们做出一双双可爱的花布棉手套。在那个困难的年月,因为母亲,我们姐妹从来没有受过冻。最喜欢穿的是母亲用轮胎割的鞋底,黑色灯芯绒鞋面,跑起步来很有弹性。那时,母亲最骄傲的就是说,今年她做了多少双单鞋,多少双棉鞋。

慢慢地,我们长大,知道了美了,开始嫌弃母亲做的鞋。小学五年级时,我被选中参加区上的作文竞赛。获得一等奖后,班主任老师故意说:"都得了头奖,回去让你爸给买双漂亮的棉鞋,把那黑窝窝扔了。“他一句玩笑,我却当真,看看镇子上同学们轻巧的塑料鞋底,鲜红的平绒面棉鞋,再看看我脚上笨头笨脑的布底,黑条绒棉窝窝,羞得直想把脚藏起来。
回家后我哭闹着要一双买的棉鞋。后来终于如愿以偿,但是没穿几天,却偷偷地换上母亲做的棉鞋。买的棉鞋外表虽然漂亮,却不暖和,没穿几天,我的脚就生了奇痒无比的冻疮。

长大后,我们像鸟儿一样,一个个飞出了家。开始买轻巧的布鞋,穿时尚的皮鞋。再没人穿母亲做的鞋了。母亲颇有失落,又不甘闲散,就又给外孙,孙子做鞋穿。孙子辈上幼儿园后,也开始不穿母亲做的鞋。母亲又每年冬天坚持给我们做棉鞋,说出门嫌难看,就在家穿,她做的棉鞋绝对比超市买的棉拖鞋暖和,最起码脚后跟不会受冻。母亲很少发火,但是只要看到谁穿她做的鞋不爱惜,尤其是看到在家里把棉鞋当拖鞋穿,就会大发脾气。说把鞋后跟踩压了,走路会掉,糟蹋了鞋子,不知道做鞋的辛苦。
早已忘记是哪一年哪一天,母亲开始戴上老花镜做鞋。但是六年前的一个下午,母亲剪下最后一针的线头。递给我一双深红平绒棉鞋。并自言自语地说终于给我们姊妹几个每人做了一双新棉鞋。估计以后再也做不了鞋了。手上没有力气,纳不过鞋底。这双鞋做得她满身冒汗,背心痛,因为从那年起,母亲走路已拄上了拐扙,一步又一步的前行,母亲确实老了,看到母亲最后给我做的棉鞋,我的眼泪掉在了脸颊上。
从小到大,母亲为我做过无数双鞋子,没想到这却是她最后一次给我做鞋,我一下子感觉到这双鞋的珍贵。背过母亲,我偷偷地用纸包好这双棉鞋,装进鞋盒里,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顶上。
说实话,母亲的鞋垫除了结实耐踏,谈不上漂亮,不像邻居姑姑做的大红底面,用五颜六色的彩线纳出“鱼水情“和"双喜“图案的漂亮鞋垫。母亲的鞋垫只是用碎花布片一片一片结结实实地纳起来。

年前,母亲回到自己的家,望见龙凤胎重孙、重孙女,高兴地说:开春,天热了,我再给重孙子和重孙女每人在做双布单鞋,让他们穿上轻快,上幼儿园脚不出水。“这只是母亲的心愿,如今母亲的眼睛做过几次白内障和青光眼手术,已经看不见了,听到母亲这些话,我的热泪不停地流在脸上。一双布鞋,一双鞋垫,母亲的爱,那是母亲对儿女们的牵挂,是生活中的一种韧度与从容,从那一针针细密的针脚中,母亲教会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

【作者简介】陈晨,实名陈林生,笔名嵯峨狂人、守望麦苗,60后,陕西泾阳人。八十年代开始在《文艺报》《星星》诗刊《绿风》《陕西日报》《咸阳日报》《山东诗歌》《陕西诗词界》等几十家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小小说、文艺评论等五百余篇(首),多次获省市文学奖,曾获2018年中国诗歌春晚金凤凰奖,在2018年当代原创文学大赛中,荣获优秀奖,泾阳《泾源诗社》社长,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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