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忽略的事物

火铺


坐在自家的火铺上
家就是一棵树
你看那些木材在火铺上‘
开出的花朵
比日子更为持久

坐在自家的火铺上
我们就像展开的枝叶
一生只枯黄一次
我们以这种落地生根的
生活方式，早出晚归

我们不动声色地围绕着火铺转
总能把日子一天天传下去
你看那些孩子
就是我们结出的果实

一朵花在另一朵花的上面


我是说
一朵花在另一朵花的上面
更嫩一点的枝条上
开着

如果她落下来
一定会落在
另一朵花伸得最远的
那个花瓣上

但所有的花都落了
她还咬着牙开着
在另一朵花也掉下来之前
她还咬着牙开着

把我的忍耐调到了

再也忍不住

第二辑：群山之下

仲景老师过宜居沟

仲景老师过宜居沟时

说西斜的阳光打在梯子岩上

说云朵、小鸟、绿树、溪流

像极了乡愁

他不知道乡愁之于我

就是天子岭下的朵朵瓜花

就是凤凰溪底的黄鳝泥鳅

他不知道乡愁之于我

就是外婆家的火铺

就是火铺上煨熟的红苕洋芋

他笔下的院坝戏台

我没有见过敲过锣打过鼓

我只晓得唢呐声中

表妹渡过了凤凰溪

把满塘的蛙声和我一肚子的相思

留在了宜居沟

他最不够意思的是

路过我外婆的村子

居然不知道那痛骂丈夫的农妇

就是我乡下的亲戚

那遍地的芫荽白菜

他可以随便扯几把

带回家

我想去看一位朋友

很久了，我想去看望一位朋友

他住在很远的山上

有槐花一样的品质

明月一样的心

他住在很远的山上

一间漏风漏雨的茅屋里

他不是隐士，他是红尘中人

他也自己种菜，自己点瓜

自己放牧牛羊

他住在山上，有一条大路通向他家

有一条小溪，春夏就会流经他的门口

他也看书，但不经典

他也读报，但不时事

他有一块菜地，有一处果园

劳动之余，他也抚琴哼歌

有闲的时候，他也抽烟打牌

隔三差五，他还会背上小背篓

到镇上吹牛聊天，称二两五花肉

只是他住在山上，在没有人的夜晚

喜欢一个人去踩细碎的月光

一个人背着双手，像古人一样漫步

喜欢一个人在荒芜的小径上

把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我知道他住在什么样的山上

守着槐花一样的品质

明月一样的心

很久很久了

我想去看他

第三辑：住到风暴里去

致父亲

1

墙上，挂着一张

你唯一的遗像

父亲，我的心里

却一直重叠着你的中年和老年

我想和你说话

谈谈中年的阵痛与苦恼

父亲，当年你有的抬头纹和霜鬓

我也有了，当年你扛不下去的

我现在还扛着

你不要笑话我一再弯下的腰

不要批评我把生活弄成一团乱麻

父亲，我常为你的孙女发愁

她不够努力，不够自律

十多岁了，还没长大，天天让我担心

这可是你最疼的小孙女啊

她在你的晚年给予你的快乐

比你一辈子还多，父亲

我记得你的叮嘱

我一直想让她成为你心中的样子

可父亲，树总是因为固执而弯曲

我就是因为太疼爱才让她

变成如今的模样

父亲，你说

我该如何面对你

如何面对自己

2

人到中年，父亲

我开始理解你

理解你在我这个年龄的固执

冷漠和坏脾气

生活太重，理想太轻

我如今和你一样

因太多的退缩而处处碰壁

我理解你那次站在乡政府门口

为何缩紧自己的寒衣

回到家里，又为何喝下太多的委屈

父亲，我曾经笑话你的

现在我也是笑话的本身

我曾经不屑的，现在我也成了

不屑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从那一刻起

在我心中，尊严不值一分钱

有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

父亲，我也像你一样

一再弯下了身子

3

父亲，如果可以选择

我一定不做你的儿子

见证你一辈子穿老蓝布衣服

一辈子穿解放鞋，一辈子企图从地里

刨出一个金娃娃

一辈子没有直起过腰杆就老了

父亲、如果可以选择

我不允许你雪夜上马鞍城扛大料

不允许你顶着月色在乌江河撒网

不允许你因为妹妹一句话

爬上悬崖掏岩蜂

不允许你50岁了还离开家乡

用艰辛换取我的学费钱

父亲、如果可以选择

我绝不允许你

为了一张砍伐证，在村长面前一再低头

为了山后头的地，面对邻居张老婆子

一再出卖自己的良心

因为至今我还记得你发高烧的样子

一脸肿胀，疲惫不堪的样子

蹲在门槛，抱头痛哭的样子

明明知道你的肺部有阴影

父亲，你说只是因为抽毛草烟

那烟子熏黑的，明明该进医院了

你却说你就是赤脚医生

什么病没有见过

死活不肯花那冤枉钱

父亲，明明你可以活得更好，活得更久

可你偏偏草一样过完匆匆的一生

如果可以选择

父亲，来生就让你做我的儿子

让我把你经历的风雨再经历一遍

把你生活的苦辣酸甜再尝一次

用你给我的爱，深深爱你

第四辑：独坐山野

车检所

检查我的呼吸与脉搏

几十年了，可否有阻滞或堵塞

检查我的过往记录

是否因为烟酒与熬夜

已把身体用旧

外观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有太多岁月的刻痕和霜打的倦怠

有撞完南墙后留下的深刻忏悔

一双老寒腿，一直负重前行

磨损的不光是信心

还有拼搏奋斗的欲望

该上检测台了

该查查心脏这个发动机了

该看看血管神经这些精密仪器了

该验验我这个老花眼

还能不能继续看清这苍茫的人世

我迈动着步伐，犹如走上领奖台

领取岁月的罚金和日渐衰老的明证

坚硬如铁

我想突然变得坚硬

拳头变成铁锤

那铁板一块的生活也能被我击穿

露出里面的败絮

我想用铜头铁脑

去撞生命的钟

用铁杖芒鞋

走完余下这段

依然看不见尽头

迷雾重重的人生路

当然得有一块铁肺

供我呼吸空气中的pm2.5

有一块铁胆

有勇气面对战争、瘟疫

和亲人的离去

就在这些日渐麻木的日子

我还得有一副铁石心肠

外配一副钢牙

因为这个世界

好硬好硬

倪金才，重庆酉阳人。乡村教师，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酉阳县硬笔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本人第一本诗集由小众书坊策划出版，是我写诗二十多年的一个自选集，可以说每一首都用心用情，言浅意深，适合各文化层次的人偶有闲暇翻阅。本人一介乡儒，万事不关心，一心唯好静，出书不易，拜请各位诗友多多支持。诗集定价68元（包邮）。本人保证，此诗集如无1一2首打动你，购买者随时可以申请向本人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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