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樱花

文/徐费嘉

故事发生在香樟小区，主人公是一对耄耋之年的恩爱夫妇。男主人付梓桐，是著名的工程物理学教授，工程院士。老伴张旭华原是一所大学的教师，后为成就丈夫的事业，在风华正茂的时候，辞职在家当了丈夫的助手，帮助丈夫誊写草稿和绘图，照顾丈夫的起居生活。

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香樟小区的居民总是能看到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在林荫道上散步。晚霞中一对白发皓首，相依相偎的剪影成为小区里的一道风景。

对于妻子的挚爱和无私付出，老教授无以为报，几十年如一日地为妻子写诗，有些诗歌小区里的人已经在口口相传。如：

六十春秋爱如初，

双双执手难关度。

而今白发同偕老，

朝朝暮暮永相濡。

连小区里的年轻人都为这对老夫妇的真情感动。他们感慨，一个典型的“理科男”，在创造事业辉煌的同时，六十年如一日，为自己的爱妻写了上万首爱情诗歌，已经不能简单用“情深意笃”来形容了。

但是，到底岁月是一把“杀猪刀”。随着年龄的增长，妻子张旭华渐渐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从健忘到失忆，病情发展很快。慢慢地，张旭华什么都记不得了，严重的时候，甚至连丈夫都不认得了。可付梓橦还是坚持每天给爱人写诗，并把写好的诗声情并茂地朗诵给老伴听，期望换回老伴哪怕是一点点记忆。每当这时，也不知听懂了没有，老伴总是咧开嘴，开心地笑，这多少给了丈夫一丝安慰。

春天的一个晚上，老教授正在陪着老伴看电视。当屏幕上出现樱花盛开的画面时，本来呆坐着的老伴突然兴奋地转过头，得病以来第一次清晰而又亲切地喊道“梓桐，快看樱花，和我们结婚时在蠡园看到的一模一样呢！”那一刻，老伴的头脑一下清醒过来，并持续了好一会儿。

老伴的意外清醒，勾起老教授一段美好的回忆：六十年前，是在新婚蜜月的时候,两人一起到太湖旅游。在蠡园，北方边陲长大的新娘还是第一次看见盛开的樱花，当时兴奋地跳起来，紧紧抱住了自己的新郎，当着许多游客的面使劲亲吻了新郎一下，随后两人在周围游客的鼓掌和叫好声中都羞红了脸。不想这温馨的一幕永远地镌刻进爱人的心中，即使在得了这么严重的老年痴呆症的情况下，当看到电视上樱花画面时，竟然唤醒了沉睡的记忆，赢得片刻的清醒。

这个新发现让老教授十分兴奋，在整个春天里，平时不大出门的老教授骑着自行车每天奔走于各个花市，买来一束束鲜艳的樱花。只要有樱花在身边，老伴就能够认得面前的丈夫，也能唤醒两人当年的一些新婚记忆。樱花简直就是缓解老伴阿尔茨海默症的灵丹妙药。

可是，短暂的春季一过，樱花凋谢，老伴便旧病复发，一切记忆归零。

付梓橦不知跑了多少家花店和花圃，再也买不到樱花。他尝试着买来塑料樱花，因为闻不到樱花特有的香味，老伴根本不认账。

经人介绍，老教授找到远郊一个农学院的科研基地，想找到四季开花的樱花树。主持花卉品种研发的是一个端庄秀丽的中年女研究员张妍。张妍因为年轻时第一次恋爱失败，全身心付出后遭遇无情背叛，从此她对所谓的爱情早已丧失信心，从此潜心研究花卉品种改良，自愿要求来到远离闹市的花卉科研基地工作，在这里张妍孑然一身，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已是鬓角发白。

当张妍听完付梓橦恳求花卉基地能够立项研发四季樱花的缘由，并表示愿意捐献一百万元资助这一项目时，只是半信半疑——她根本不相信这世上还真有持续时间这么长，这么纯粹而真诚的爱情，于是便以本年度科研计划已排满为理由，一口拒绝了付梓橦。

付梓橦从王妍的口风中听出四季樱花的研发并非不可能，于是从来不求人的老教授只要有时间就泡在花卉基地，一遍又一遍地向王妍和她的同事们诉说他和老伴对四季樱花的渴求，真有点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付梓橦还主动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为花卉基地温室花房的增温和仿阳光照明设备进行改进。

王妍是个较真的人。为了验证付梓橦的“爱情神话”，王妍当真利用周末时间到香樟小区暗中了解。小区业主们向她讲述了老教授夫妇一个又一个相濡以沫的感人故事，还给她背诵付梓橦写给妻子的诗歌。

夕阳下的小区里，王妍远远看见付梓橦推着轮椅上病恹恹的夫人散步的背影，亲眼看到付梓橦在香樟树下用保温杯喂老伴喝水时，一次又一次先喝一口尝试水温，小心翼翼为老伴擦拭口水的细节动作。秋风中，老教授怕老伴受凉，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垫在小区的石椅上，再吃力地从轮椅中抱下老伴坐上去，那一刻老奶奶双手下意识紧紧箍住爱人的颈脖，两头银发在秋风中飘在了一起。那天，早已不再相信爱情的王妍的眼睛湿润了。

回到花卉研究基地，王妍便默默利用业余时间收集樱花反季节开花的资料，又申请把研发四季樱花作为自己的重点研发课题，开始了攻关。她借鉴日本樱花栽培研究成果，结合当地气候、土壤条件，在各种常绿乔木上进行嫁接试验。付梓橦也自告奋勇，义务跨界参加进来，并通过遍布世界的学生和朋友，帮助收集反季节樱花栽培技术资料。实验室中，常常看到满头银发的付梓桐和王妍课题组一起工作的身影。

付梓橦兑现诺言，将自己一生积蓄的一百万元全部捐献给了四季樱花科研项目。经过无数次失败，张妍课题组终于在隆冬时节成功嫁接出中国第一棵四季樱花树，并很快投入批量生产，填补了樱花培育的季节缺憾。

此后，一年四季，付梓桐家每天都能收到来自花卉研究基地的新鲜樱花快递。一捧花香四溢的樱花在手，老伴张旭华总能记起当年新婚时的一些情景和细节，并片刻沉浸在幸福里，这在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中简直是奇迹，也给付梓橦带来欣喜和安慰。

星转斗移，一年又一年过去。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凌晨，老伴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历程。虽值隆冬，但张旭华却安卧在一生痴爱的樱花丛中，含着微笑走进天堂。

夜幕降临，香樟小区银装素裹。安排完老伴的后事，付梓桐回到空荡荡，冷冰冰的家里，颓唐地深陷在沙发里，感到心里空落落地。渐渐，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沙发上的付梓橦被冻醒过来。六十多年来每天都为妻子写诗的老人挣扎着走到书桌边，用颤抖的手为刚刚离去的妻子写下一首诗：

难忘人间四月天，

樱花垂柳记良缘。

六十年后失牵手，

何堪孤独忆当年！

搁笔，付梓桐老泪纵横，恨不得今晚自己也随伊人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张妍略施粉黛，穿着一身红色唐装，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五彩樱花——这是她刚刚研发出的最新品种，站在老院士家门口，身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她知道，这个家不能缺少樱花，更不能缺少另一个对樱花痴爱的人。张妍已经相信，虽是隆冬，这世上并不缺少真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