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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甲鱼
文/朱仲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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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永生老师看一会儿书,瞟一眼浮漂,再看一会儿书,再瞟一眼鱼漂。时光就在这书本与浮漂的交替打量中悄悄溜走。
镇中语文老师于永生的节假日,几乎都是在这小河边度过的,钓鱼看书,乐此不彼。别人打电话叫他去东南西北游山玩水,他毫不动心一一回绝,就喜欢一个人坐在河岸上,钓鱼看书,看书钓鱼。那根纤细而透明的鱼线,串联起两样毫不相干的物事。偶尔鱼线动一动,随之浮漂也动一动,如果正好于永生的眼睛也从书上挪了过来,这时的鱼竿就会被他迅速抓在手心,适度有力地往上拉。如果运气好的话,就会出现一条鱼儿在鱼线那端扑腾,尽管这种情况对于一个三心二意的垂钓者,根本就属于瞎猫碰见死耗子。
从某种情况来讲,于老师钓鱼只是一种消遣,至于垂钓的结果并不重要。他的学生大都知道于老师钓鱼的此种状态,背后都给他起了个歪号“姜太公”,也有叫他于夫子的。他听说后一笑了之。
于老师还有个让人不解的,就是钓鱼不吃鱼。不仅他不吃鱼,念斋吃素的老婆也不吃,因此钓回去的鱼养在屋顶的鱼缸里,让它们在假山睡莲间自由穿梭。有朋友来家里找他下棋吹牛,走时就叫他们自己捞两条带走。
老于老师钓鱼尽管随意洒脱,却很少空手而归,像今天这种大半天过去一无所获的情况,非常少有。不过,他看不出丝毫的气馁和心急,脸上依旧平和如初。
这时,他又看见那位捉甲鱼的师傅,瘦高的身影从下游的沙滩上慢慢往上晃来。这甲鱼师傅一来,老于的心思立即就从看书钓鱼中溜出来,目光投向他那捉甲鱼的游戏。只见张师傅腰间系着一只硕大的鱼篓,手上拿着一根铁钎,在沙子里不停插动,一旦发现手上有异样感觉,便一扔铁钎弯腰刨动沙粒,眨眼功夫就捉出一只甲鱼来,先是拿在眼前看看,然后自个儿咧嘴笑笑,慢慢塞进鱼笆笼里。
说实在的,老于很羡慕这位捉甲鱼的高手,不是羡慕他的收获,而是他精湛的手艺。那么一根铁钎抽抽插插,就知道哪里有甲鱼,而且一弯腰一摸索,直起身时手里就会抓住一只。
甲鱼师傅走近了。老于跳下河岸来到沙滩,抓住他的鱼笆笼朝里看。呵,今天收获真不少,大概七八只吧?
收获一般,就八只。甲鱼师傅朝他笑笑,准确回答,庚即又收回目光,仍旧把注意力放在沙滩上,手里的铁钎不停地刺向沙子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于老师见状,也不好多打搅,知趣地退回河岸。
突然,于老师看见张师傅放下了铁钎,弯腰刨着沙粒,明显是发现了情况。老于饶有兴趣地看他忙碌,也期待他能刨出一只甲鱼来。但他忙碌了半天,期待的甲鱼并没出现在。张师傅伸直了腰,失望地摆摆头,抓起铁钎离开了。
于老师明知故问:王八师傅,没有捉住?
没有,运气不好。刚才明明手上有感觉,刨开沙子却是鹅卵石。那甲鱼高手显然不满意于老师这称呼,却又不好明显表露,只一边头也不抬地应付道,一边寻寻觅觅地朝上游走去。
目送甲鱼师傅远去后,老于看了一眼自己的鱼竿、鱼线、鱼漂,依然纹丝不动;他不自觉摇了摇头,坐回到河岸上,拿起了书本来读着。这是一本讲人生哲学的书,其间饱含许多看似辩证的人生哲理,他经常读得兴味盎然,而将垂钓大业置诸脑后。
2
看完一个小章节,于老师从书中抬起头,目光投向鱼线那端的浮漂,那浮漂还是一动不动。他伸了个懒腰,将目光从水面上收回,准备再拿起书来。
就在收回目光的片刻,于老师忽然有了新的发现:只见沙滩上爬过来一只甲鱼,像一只倒扣着移动的菜盘子,看样子那家伙爬得有些艰难,爪子陷得有点深,身后留下一道足迹,弯弯曲曲的。老于再定睛仔细看时,进一步发现那家伙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丝丝血迹。他知道甲鱼肯定是受伤了,而且是刚才被甲鱼师傅的铁钎刺伤的。再进一步猜测,一定是甲鱼正好趴在沙子下的鹅卵石上,被铁钎一下刺中了什么地方。
而且老于更惊奇地发现,这只不幸受伤又侥幸逃生的甲鱼,竟直直地朝自己爬了过来,小小脑袋不时伸出来朝他望望,一对绿豆小眼充满祈求。他心里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恍然明白甲鱼这是向求救来了。既然今天自己遇见了,那就不能见死不救。
于老师几步上前去,双手将受伤求救的甲鱼轻轻捧了起来。仔细一看伤得不轻,那铁钎刺穿了甲鱼靠右的壳的边缘,血从伤口里不断涌出,一点点滴落在沙土上。此时老于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救救这只死里逃生的甲鱼!
他到水边给伤口做了清洗,随地采集了两样止血草药,迅速放嘴里咬咬软和,用心敷在甲鱼伤口处。再掏出携带的创可贴,给伤口的上下两面都贴上。老于发现自己在做这些时,甲鱼缩回了自己的头,做出很乖巧很信任的样子,于是就在心里自圆其说,今天和甲鱼的相遇,也许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家里的玉蝉居士常言道:佛说,一切随缘。今天和受伤甲鱼相遇,那自己就“随缘”得了。
老于把包扎好的甲鱼,小心放进带来的塑料水桶,又麻利地收起陪伴了自己若干时日的鱼竿,仔细缠绕好那根透明得若有若无的鱼线,放进粘有沙子和草屑的帆布套子里,提上装有书本和甲鱼的塑料桶。临行,他又伸头朝塑料桶里看了看那位受伤者,见它乖乖趴在那本装在薄膜袋里的自然科学书本上,似睡非睡的样子,便释然的笑了笑。这才骑上电动车,匆匆离开了河岸。
骑行在县城的街道上,老于不巧遇见了宋军。宋军是大学同学和后来的同事,后来下海搞起了房地产开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两同学之间来往依然密切,有时间就约到一起喝上两杯。这宋老板闲暇也喜欢钓鱼,更喜欢做鱼吃鱼。他是常从老于鱼缸里捞鱼的主,嘴馋了又没空钓时,便拿了装鱼的家伙朝老于的楼顶跑,而且专检好的捞。
现在宋总看见老于这副行头,立即就拦下检查收成。当他看见趴在布兜里的甲鱼时,两眼立即放光,呵,于夫子你真行啊!这甲鱼可是稀罕物,今天居然就被你给钓上来了,而且是一只这么优秀的甲鱼。你看,大小刚好合适,还是野生的。今天被我撞上了,算我有口福了。这样,我出二十年的飞天茅台,你出这现成的甲鱼,我们晚上醉一盘怎么样?
这甲鱼不是钓的,是我救的。老于立即解释,并加重语气,你知道吗,救的。
怕老同学不相信,于老师就把上午发生的事择要讲述了一遍。
编,你就编,谁不知你老于读书时就爱写小说编故事。宋总挠着光亮的秃头一脸不相信不乐意,你不愿送我就算了,找这么个理由搪塞,谁信?
我说的句句是实。于老师见宋同学不信,有些着急。
宋老板终于半信半疑,但还不死心。要不卖给我也行,你随便出个价。
你就别为难我了。于夫子一脸紧张,婉拒着:俗话说,好事做到底。怎么能救了它又卖它?那不是背信弃义见钱眼开吗?说着,立马就要推车走,怕被老宋下狠手捉了去。如果那样,到时要再追回来就难了。
老于老于,我看你就是个书呆子。宋军也许有事正忙着,看老于态度坚决,也不再执意纠缠,接了个电话丢下甲鱼忙去了。
有了这次历险,于老师顿然提高了警惕,怕再遇到馋嘴猫拦路纠缠,赶紧骑着电动车朝家里驶去,好像怕那好吃嘴又追回来继续纠缠似的。
3
朱玉蝉见老公捧了甲鱼走进屋来,一脸诧异地问:钓到甲鱼了?这可是奇迹啊!
于夫子嘿嘿笑着解释说:不是钓的,是救的。你看,它受伤了。
哦。玉蝉似乎明白了几分,立即提醒:那可不能就这样放进鱼池里,那样会感染的。说着,另外找来一只大盆子,拿出酒精消了消毒,作为甲鱼的临时病房。这一切做完,她还没忘记进屋去为甲鱼烧一炷香。
甲鱼就算在老于家里暂时住下了。
两口子每天都要拿出部分精力照顾甲鱼。老于主要负责照顾甲鱼的饮食,为此他翻阅了一些养甲鱼的书,百度了不少相关资料;玉蝉主要负责疗伤,不时地消毒,换药,无微不至。
于夫子开玩笑说:也许是我们俩上辈子欠它的。
玉蝉却一脸严肃,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只甲鱼也通人性,听见两位的脚步声、说话声,总是吃力地爬到盆边,再吃力地趴在盆沿上,伸出小脑袋来痴痴瞻望着,像小孩子期待父母关注似的,模样十分乖巧可爱。这时,夫妇俩就会伸出手来碰碰它的小脑袋,拍拍它背上的壳,逗它玩一阵。
渐渐地,两人对甲鱼有了依恋,离家时要去看看,回家时要去看看,睡觉前要去看看,起床后也要去看看,有人取笑说甲鱼是他们抱养的孩子,夫妻俩觉得也像,自觉对这小东西怀有一份亲情,负有一份责任。
甲鱼的伤慢慢痊愈了,不过却在刺穿的壳上却留下一个洞洞,恰如小姑娘带耳环的孔。玉蝉发现后高兴地说:这下好了,以后放生后我们的小甲鱼跑到哪里都不愁辨认不出了。
以后要放生它?于老师随意问到。
当然,玉蝉一脸的不容置疑。这里不是它的家。
其实这是于老师预料中的事,老婆信佛,不杀生。不过,甲鱼喂养在这楼顶的鱼池,也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看着甲壳右后侧边缘那个可爱的小洞洞,老于忽然想起了那根透明的鱼线,前几天去河湾钓鱼时被一条大鱼挣断成了两节,不能用了丢在杂物箱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用鱼线的一头穿在那孔里系牢,另一头拴在鱼池假山一个隐秘的地方。甲鱼有了鱼线牵着,夫妻俩想看望时,就可以扯着鱼线把它拉出水面,防止甲鱼躲在假山睡莲下面不见人。但事实是,每次听见老于和玉蝉的声音,甲鱼都主动浮出水面,伸出小脑袋和他们亲昵一番。
那好吃嘴宋老板还不死心,有天跑来于老师的楼顶看甲鱼。于老师一见他出现在楼顶,就立即像看见鬼子进村似的紧张起来,怕他再提出抓甲鱼去烹煮享用之事,赶紧跟他重复甲鱼求救的故事,介绍他们夫妻俩对于甲鱼的感情,日渐加深。玉蝉对老公的唠叨心领神会,跟即解释道,这是我们俩与它的缘分。
宋同学的嘴自然被堵上了。虽然他对于同学两口子这份痴情感到难以理解。
可没过多久,玉蝉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那天,她来鱼缸边照看甲鱼时,发现它的肚子有些异样。翻书看看有关文字,知道甲鱼即将产卵了。推算它在进入于家之前就受孕怀胎了,接着就会生蛋做妈妈了。
老于听了这情况,也感觉这样养着肯定不是办法,没有细软的沙滩和温暖的阳光,它是不会顺利产卵孵化的。
那怎么办?老于问。
只有放生。玉蝉回答说。
她忽然想起了前天上街买菜,社区主任拉着她,说县上林水局最近准备组织放生节,动员大家都要积极参与,还强调说:保护母亲河生态,我们人人有责。她于是提议:这不,后天就是放生节了。我们一起去放生了它吧?
老于沉吟半晌,也觉得在放生节上放生甲鱼,挺有意义的。虽然他有些不舍。
自从做出放生决定后,接连两天老于都心神不定,一有空就趴在鱼缸边,对着水里的甲鱼痴望着,有时直接捧在手心里,跟它碎碎叨叨地说着什么。玉蝉也很惆怅伤感,但她有自我安慰的方式。她也趴在鱼池边缘,反过来跟甲鱼做着工作,说是为了繁育下一代,我们才不得不将你放生,要知道养育下一代是你的神圣使命。现在河水污染越来越是个问题,你的家族成员也越来越来少了。如果你把子女养大后还记得我们,那就到老于钓鱼的地方来找他,叫他带你回家看看。
那甲鱼似乎听懂了玉蝉的话,眼睛里溢出了亮晶晶的液体。
放生节那天上午,老于正巧学校有课,甲鱼放生的事就由玉蝉全权代理。
后来,老于专门关注了一下当晚的电视新闻,知道这次放生节场面壮观,参与者众。活动由县林水局局长主持,本地最高领导讲话,皆反复阐明保护野生动物、保持良好生态的活动宗旨。好像看见了渔业站杨站长也出现在屏幕上,杨站长被请到学校做过保护野生动物的辅导报告,于老师认识他,后来又听他老舅子讲起过他,知道他们是同一单位的,而且是老舅子的顶头上司。
更令人惊喜的是,于老师看见县电视台的记者,竟然给了玉蝉一个特写镜头:只见她一脸神圣慈爱如圣母似的,轻轻抱着怀孕的甲鱼,嘴里还念念有词似在祷告。随着领导一声令下,玉蝉缓缓走到水边,再慢慢将它放归河水里,然后微闭了眼双手合十,那一脸的虔诚如同信徒面对菩萨。那甲鱼似乎也有不舍,回到水中时不断地回头张望,此情此景让于老师大为感动。
感动之余,他忽然想起了那根透明的鱼线,担心那鱼线如果没解下来,会给放生后的甲鱼生活带来不便。于老师在自责自己疏忽的同时,极力睁大有些近视的眼睛,想看看鱼线是否被玉蝉解下来,无奈那鱼线太细太透明,怎么也没看清楚,不知那只一步三回头的甲鱼,是否洞洞里还穿着鱼线。他为此内心忐忑,担心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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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甲鱼的次日,周六,晴。
于老师照例骑上电动车,来到这幽静的河湾读书,垂钓,垂钓,读书,自得其乐。
今天手气不错,刚抛出鱼饵,就有鱼儿上钩,即使是钓上来一条小小的鲫鱼也高兴。他把鲫鱼放进塑料桶,又穿上饵料一扬鱼竿抛出去,手机就响起来了。掏出来一看,玉蝉打来的:今晚老舅子请客,叫你务必作陪。
老舅子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舅子抠门是出了名的,一年之中很难得办回招待,哪怕是逢年过节,不是没有钱,而是不起心。于老师问:啥事请客哟?还务必。
玉蝉解释说:大哥那儿子强子不是大学毕业了吗?报考林水局的事业编制,现在就差最后录取了。所以大哥托同院子长大的杨站长帮忙,请林水局局长吃顿饭,把录取的事情进一步敲定一下。
于老师还不忘挖苦,朱大哥这个铁鸡公也终于活明白了。
玉蝉没有接他的话茬,不耐烦地追问道:于夫子你到底去不去?我好给个回音。
去去,当然得去,岂敢不去。于老师立即明确表态。虽然于老师对陪酒、陪笑,有可能还得陪唱,心里很抵触。但侄儿就业可是大事,这个“三陪”必须参与。再说,老婆表面上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其实她很看重自己对她娘家的态度,一旦拒绝她必将耿耿于怀,哪天翻出此事上纲上线起来,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
接下来照例是钓鱼,看书,看书,钓鱼。可晚上应酬的事搅乱了他内心的闲适与宁静,心思不自觉就晃悠到了这事情上,按说这社会请客吃饭很正常,可在于老师这里,今天晚上的这顿饭就有些不同寻常,仔细琢磨起来不是味道,局长,老杨,老舅子,还有自己,为了某种目的,一起交集在一顿饭上,便感觉这顿饭变了滋味。继而,他往更深处琢磨,慢慢对垂钓的内涵和外延有了新的发现,感觉这样的请吃请喝,其实也是一种垂钓,只是钓的方式和对象各有不同,显然怀揣目的的老舅子是手持鱼竿者,那手握权柄的林水局长是被钓者。而杨站长和自己是帮闲的看客。他这样一想,似乎有些道理,不禁哑然失笑,自言自语道:那就换个地方“垂钓”吧。
一直磨蹭到太阳偏西时,于老师才收起鱼竿,骑上电动车回城去。
饭局安排在城里的什么“醉三江烧菜馆”。这个网红饭馆于永生老师没来过,因为听说专卖野味,死贵。楼上还有咖啡厅、洗脚房和歌厅,有多少钱都可以花出去。他暗自笑笑:老舅子为了儿子,也真是豁出去了。
进了餐厅预订的包间,就看见了老舅子等在那里,桌上的凉菜已经上齐。两兄弟还没来得及寒暄,杨站长陪着气度不凡的林水局长进来了。朱大哥忙迎了上去,握住他的手恭维道:昨天局长大人策划的首届放生节活动太好了,气氛热烈,意义深远。
那局长马上谦逊道:那是县委、县政府英明领导的结果,也是全县人民大力支持的结果,本人可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杨站长马上接话道:局长就是局长,政治站位就是高。
林水局长不置可否地哈哈一笑,然后径直坐到了上方正中的位置,其余三人这才各自落座。
四个精致的凉菜是早就摆好的了,老舅子朱大哥立即叫服务员上热菜,同时打开了带来的二十年茅台,没忘记从局长的酒杯开始,然后分别其余三只杯子一一斟上。这时,今晚的热菜也端上来了,一盘麻辣鲜香的红烧甲鱼,立即就吸引了局长的目光。
朱大哥立即给局长夹了一块油亮的裙边肉,说:请局长品尝,味道怎么样?
局长也没客气,把那美味送进嘴里慢慢品味,然后点头称赞说:唉,这醉三江的菜品就是不错!
杨站跟即介绍,局长,这可是野生的。
局长立即就不高兴了,批评杨站说:老杨我说你什么好?说话也没个准星儿。谁怎么能说这甲鱼是野生的?谁能证明它是野生的?一个堂堂的林水局长在这里吃野味,你叫我情何以堪?
见局长有些发火,场面上的气氛紧张起来,老舅子和于夫子面面相觑。
杨站也知道自己马屁拍到牛腿上去了,真恨不得掌自己几个嘴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认错。他立马上起来举杯说:局长,我知错了,自罚三杯。说罢,量了三杯酒倒进碗里,一口气干了下去。
气氛这才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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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老师平时很少喝酒。但现在不一样,为了老舅子的儿子能够进机关,他必须豁出去。尤其是在局长兴致很高的时候,更不能说我不会喝之类扫兴的话,所以三大杯开场酒,他一点都没有撒水。
在将开场酒一滴不漏倒进喉咙时,他忽然又想到了“钓鱼”的话,忽然感到其中大有学问。你看,有时是人钓鱼,有时是鱼钓人,有时是人钓人。比如今天吧,大舅子显然就在钓鱼,鱼饵就是烧菜馆的美食。这样想着,于老师感觉自己被老舅子逼成了帮凶。
有了良好的开端,气氛就渐渐热烈起来。等热菜上来时,老于已灌下几杯,有了几分醉意,脸上渐渐红霞满天。醉眼看那隆重上场的主菜,红红绿绿的一大盆,就有些月朦胧鸟朦胧。
但他看见了老舅子递过来的眼神,知道自己必须有所表现了,便强打精神往自己杯里斟满了酒,高声逢迎道:我一教书匠,能和局长共进午餐,不胜荣幸。我敬局长三杯如何?那局长也是性情中人,竟也不推迟,和老于连干了三杯。可局长喝了没事人一般,老于放下酒杯时,人却就趴在了桌沿上。大家看见他这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纷纷夸赞:这于老师,真还耿直!
老于醉得趴在桌沿,并没影响局长三位喝酒吃菜的兴致。他们边吃边谈。
局长说:今晚的酒不错,红烧甲鱼更不错。
于老师的心思还在钓鱼上,有种鱼喜欢酒的香味,在用作鱼饵的面粉里适当加入一定的白酒,能大大吸引那些鱼儿上钩。
这时的杨站长,一听顶头的局长表示满意,禁不住说起了主菜的故事:局长你不知道,我们和这王八可有缘分了。前两天你具体操办的放生节上,我一眼看中了这只用作放生的甲鱼,当时就想怎么才能把这美味弄到手孝敬局座。正在一筹莫展时,无意间发现了甲鱼身上系着根鱼线,不仅细长而且透明,心里顿时就有了主意。等领导宣布放生开始,那位中年妇女就要将甲鱼放归水里时,我就悄悄一脚踩住线头的另一端,不让甲鱼游远了去。等放生的女主人依依不舍离去后,我就拉着鱼线把甲鱼钓了上来。今晚就借了毛根朋友朱大哥这机会,叫馆子里做了加工,虽不成敬意,但愿局长能喜欢……
局长一听这故事,立即笑得井喷,笑得连呛了几声,连夸杨站机灵、聪明,会做事。
杨战一听这评价,脸上立即神采飞扬起来,端起酒杯站起来,局座,我敬你,你敢我随意。哦不不,我干你随意。
局长以示大度,也干了杯中酒。
老舅子好一段时间没来老于家了,并不知道甲鱼之前的故事,也跟着一起傻笑起来。他从林局笑逐颜开的脸上,感觉对儿子进林水局又多了几分把握。他忙附和道:老杨这个甲鱼上桌,让这顿晚宴上档升级了,我身怀感激非常荣幸地再敬二位一杯。
局长到场,这饭局肯定得提高一点,我不过就是举手之劳、顺水人情对不对?杨站长随之附和。
于老师不知道的是,这杨站长平日也喜欢钓鱼,现在他其实也是垂钓者。那业务副局长的位置空了半年,局长一直就不急不躁地让他空着。杨站知道局长这才是钓鱼高手,把那副局长的官帽做了鱼饵,让几位站长股长去轮换咬钩。可听说最近组织部门在催促他确定人选,杨站的升迁立即进入关键时期。他就谋划在过去工作铺垫的基础上,与局长关系能更进一步。今晚不过是借了朱大哥儿子调动的由头,加深一下与局长的关系。他还真得该感谢毛根朋友和这只甲鱼的出现,让自己勾兑领导有了顺理成章的由头。不过杨站现在有些迷糊,老朱用美酒钓住了局长的胃口,他老杨用甲鱼钓住了局长的信任,局长用权力吊住了老朱和老杨的所求。这桌上究竟谁是垂钓者谁是被钓者?还真说不清楚。
说着话,杨站长操起勺子给局长的碗里舀了几个甲鱼蛋,献媚说:甲鱼蛋可是个好东西,大补,壮阳。
局长一半遗憾一半凑趣,说:现在这气氛,壮了也没地方消解哟。
杨站首先明白话中含义,立即爆发出一阵献媚的笑声,说:你不是经常教导我们,凡事都要变通,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那林水局长也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指着杨站半嗔半痴道:你这是把老子会上严肃的话题庸俗化了。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点,脑瓜子灵光。
只有于老师反映迟钝,但二位都笑了,他不好不笑。四个人的笑声汇聚在一起,气氛就显活泼多了,融洽多了。气氛一活泼融洽,老舅子儿子的事才会更有希望了。
老舅子乘势又开启了第二瓶飞天,索性换了大杯给四个人满上,并豪言道:今晚相聚也是有缘,我们干了杯中酒,再去楼上尽尽余欢,难得潇洒走一回。
林水局长一听,眼睛立即放光,却又客气道:好是好,只是让你破费了。
朱大哥有些醉意地挥挥手,哪里的话?局长能够赏脸是我朱某的荣幸。
杨站赶紧表态,朱大哥负责这上半场,下半场的余兴活动算我的。
局长满意地瞥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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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老夫子其实没有真醉,最多算是个半醉,借着红脸掩护是他躲酒的一贯策略。所以刚才老杨的故事他全听到了,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翻波涌浪着,肠胃立即就有了反应。但为了老舅子的儿子,他不便发作不能发作,只在心里狠狠骂道:这个狗日的老杨,还林水局啥子鸡巴站长,还组织啥子鸡巴放生节,这不纯粹骗人吗?
骂归骂,可木已成舟,鱼死不能复活。还算几分清醒的他,当即作出一项重大决定:回家一定不能把甲鱼的遭遇告诉玉蝉,否则她会崩溃。
三人在于老师的半醉半醒中边吃边聊着,忽然就见局长伸长了脖子,胀红脸指着喉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老杨一看便知是局座吃进去鱼线,知道自己粗心大意闯大祸了。前面把甲鱼送进餐厅后厨时,只记住剪掉长线,却留了一节线头在甲壳上,刚才局长一囫囵就把砍碎的甲壳连同那节鱼线一起吞进了肠胃。在此情况下,杨站立即神色大变手足无措,赶忙离开座位跑过去,十分关切地明知故问:局长,局长,你、你吃进鱼线了?
林局使劲点头,咔着喉咙说:狗日的、狗日的鱼线,还有狗日的鱼、鱼骨头。
老舅子也很紧张,忧虑的浮云笼上了双眼,害怕因为一根鱼线影响了办事的结果。但同样惊慌失措的还有杨站,他在一旁畏手畏脚,不知如何是好。
杨站长和老舅子齐刷刷瞪眼看着狂笑不止的他,很是诧异。
林局却显得很尴尬,很难受,用手抠着喉咙,眼睛瞪得更圆,富态的脸被什么力量扭曲了似的,变得很难看。
杨站和老舅子赶紧把林局往医院里送,于老师借着满脸酡红,抽身回了家。但他没把醉三江发生的事告诉玉蝉,怕她心里为此难受。
更让于老师没有想到的是,林水局长连夜到医院取出鱼线的第三天,县纪委发出的违纪通报里,他的光荣事迹就赫然在目,全文是:
林某某,县林水局局长,在中央和省市三令五申的情况下,仍顶风违纪,违规去高档酒楼接受吃请。经我委研究,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林水局另行安排,并扣年终目标奖5分。勒令相关人员作出深刻检查。
杨站长不仅仅升迁梦想成空,而且还背上了贪腐污点,那段时间人前人后都垂头丧气。
某事业单位中层的老舅子,也属“有关人员”之列,但他是属理工男,专业技术还行,文字功底欠佳,平时又不关心时事政治,面对一张白纸无从落笔。无奈之下,只有求助于请教语文的妹夫于老师。于夫子本能拒绝这差事,这辈子啥文章都学过教过写过,就是没沾过检讨书。但迫于老婆玉蝉温柔的胁迫,不得不自认倒霉,代写了深刻检查才算了事。
好在强子经综合考评成绩突出,顺利录进了林水局办公室……
作者简介:朱仲祥, 四川省乐山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