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遁的风

陈兴山




（1）

十九岁的那个夏天，不，应该是初秋的一天，记忆中几乎每一天都在骂我们姊妹几个的父亲，出乎意料的呈现出他从未有过的温情，破天荒的的陪着母亲、姐姐、还有我，到离我们家四十多里之外的县城去。先是步行接近一个小时的泥土路，然后再乘一个小时的汽车，最要紧的是平时那么抠的父亲，居然掏出了8元的车费。我们都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甚至自来话不多的姐姐也哼起来电影“《少林寺》”主题歌，进一趟县城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
我们从早晨七点出发，直到上午十一点多才到县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的县城已经呈现出改革开放初期的繁华景象了，虽然还没有车水马龙，五光十色，以及比肩接踵的人群，但在我们姊妹几个眼中，不亚于今天到了北京。我们一家直奔西凉市场。大商场不敢进，贵，没有钱，而且还担心小偷。仅有的几百块钱，在前夜里父亲就把它包好装在最底层的衣服兜里了。
我考上大学了！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从八月初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我们全家还有几个叔父家，整个一个大家族就没有消停过一天。父亲和他的三个弟弟就请不请客，摆不摆宴席讨论了几个夜晚。一贯生性老实且耿直的父亲因为家里穷，不想花费，况且还有二姐、弟弟都在上学。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当大队书记的弟弟的意思，摆了好几座。为此父亲连续好几个夜晚都没有睡着，因为我也没有睡着（我在那一段时间具有特殊的权利，可以睡在父亲铺着厚褥子的炕上），听着父亲翻来覆去的声音，我真不知如何是好。还好，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也许父亲想通了，也许父亲被这祖坟上冒青烟的喜悦冲去了忧愁。总之，几天后又看到了父亲六十多年来少有的温和的表情。
这一天随驾的阵容是前所未有的。记忆中的父亲从来都没有陪着我们几个姊妹迈出过家门一步，我没记得父亲抱过我，更没见过父亲抱年幼的弟弟。可是今天他居然陪着母亲、哥哥、大姐和我进城！我知道父亲是真正的高兴啊！其实我在这个县城已经生活了近一年了，是的，补习了一年。不过，今天我似乎也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
忙忙碌碌，东比西较，讨价还价，父亲为我置办了行头。到了今天，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天中午父亲给我们每一个人买的那一碗刀削面的味道，多年来我到处寻找那个味道，可就是一直没有找到。


（2）
那个假期漫长而又短暂。记得从包产到户的那一年开始，就跟在父亲、母亲的后面，和姐姐排成一排，用镰刀一把一把的把黄透了的小麦割下来，再捆成小捆，或三捆或四捆码在暑气腾腾的麦茬地上，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接受阳光的洗礼。父亲还要在每一码麦捆前挖一锹小坑，作为标记，以防别人偷了去。等小麦全部收割完了，再用架子车一车一车拉到刚刚平整好的场上，挆成一个大垛，形状像一段厚厚的城墙。父亲说这粮食垛起来捂几天，磨的面就劲道了。之后，打场、扬场、装仓，收拾麦草，一路子活下来时间已经立秋。终于可以利用中午最热的时候找一处积水深一点的坑里洗一洗满身的麦芒。年复一年重复的庄稼活，在我手中已经是轻车熟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已经不再指挥我了，我俨然一位老农。
繁重的体力活之后是一身的轻松。可是身体轻松后却是精神的空虚。那时填补单调的中学时代生活的只有梦想。梦想有朝一日跳出农门，可以不必去拉架子车，不必去在烈日下挥舞镰刀；梦想有朝一日成为人人羡慕的大学生，昂头走在乡人的面前，享受左邻右舍倾慕的眼光，让当了小学代课教师的某官的儿子看看；梦想有许多的书可以打发无聊的夏日的午后；梦想有一台小小的录放机，自由的听听“你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这一切在这样一个漫长而短暂的夏日突然猝不及防的来临了！一箩筐一箩筐赞美的话，一连串一连串羡慕的目光，差点就把我淹没。父亲也因此升格为老太爷了！
我并没有感到离别的痛楚。父亲依然跟在黄牛的屁股后面犁着地，母亲依然在家操劳着。拉架子车从地里起土的活，已经不属于我了。母亲说吉娃啊，你好好休息几天了上大学去，活让他们去干。多么美好的初秋啊！不是矫情，我确确实实从母亲的眼中看到了不舍。姐姐、哥哥常常不满地申辩，说爹爹自小就惯着老四。这是事实。小时候我常常会得到父亲分给的半个白面馒头，哥哥姐姐只吃着黑面馍馍，用嫉妒的目光瞪着我，以至于有一次乘父母出外，他们三个联合起来把我狠狠的打了一顿。那时，弟弟尚幼，只在旁边怕的大声哭叫。但这一次换来的是父亲对我的越来越好。后来，高三毕业取得了高考预选生的资格，可最后还是以15分的差距失败了。秋天，亲朋好友包括叔叔婶婶都认为我应当参加劳动，因为我们家分到的田地多，人手缺，只要勤快，几年就可以攒下一笔取媳妇的钱。可是经过几个月的思考，父亲还是主张我复读。在他看来，老四已经被预选上了，考上是迟早的事，母亲也支持。
19岁的我没有读上几本书，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虽然渴望着走出去。甚至在我18岁前都没到过县城，至于说离情别绪，只是课本上的一个成语而已。父亲借了一辆自行车，让我小叔叔将我的行李推上，哥哥替我提着崭新的皮箱，我背着父亲替我买的军绿色小挎包。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身份证、转粮证、户口迁移证、团员证等。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向二十里外的火车站。那场面，不亚于过年闹社火。让邻舍们谈论了好长时间。59元的书费、20元的生活费早就放在衬衣口袋中。进站检票，父亲又塞给我一张10元的票子。我义无反顾的登上了远行的列车。一路走来，一路伴着绿皮火车哐嘡哐嘡的节奏，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向往。车窗外如奔马般飞逝而过的电杆、村庄、低矮的光秃秃的小山，还有长时间都映入眼帘的过不完的戈壁滩，偶尔有一群骆驼，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向后退去了。许多年后的某一天，但我再次读到“游子身上衣”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起那一天母亲在干什么？


（3）
年轻的心总是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跨入大学校园后，我标准的身材居然不敢在别人面前说一句话，我的乡音太让我丢人了。更尴尬的是在一大堆美女同学面前我脸红的不敢抬头，唉，谁让我选中文系呢！我默默地演绎着一个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人对外面世界的无知；一个尚未开化的怀揣文学梦想的青年对现世人生的排斥！我是这个城市这所大学这个班级的一颗闲落在角落的棋子。
不懂什么是官二代，什么是富二代，更不知道宝马奔驰，至于豪宅闻所未闻。K歌、麻辣烫也是若干年之后的事了。能够让我知足的是图书馆那一架子一架子的书，能够让我翘首的是天边飘过的那一朵朵白云和身边飘过的一个个靓丽的身影。当然还有一件至今还在做的事，周六周日，向同学借一辆自行车，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盲无目标的从城市的这一头骑到城市的那一头，借以消解心中那孤寂而无所适从的空虚。是的，那时的青春躁动且单调，世间的真相离我们还很遥远，十元钱三盘复制的磁带是我最现实的需求，八十年代的那些流行歌曲，哪一首没有打动过一颗躁动的心？又有哪一颗躁动的心没有“为赋新诗强说愁”？计算机还在地球的那一端过着它的幼年，无线电话也只是个传说。物质的需求也仅仅止于一周多吃两次小炒。
岁月沉静的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你要刻意的去寻找它的痕迹，是很困难的。在漫长的冬夜，透过时间的隧道去努力的寻找那些过往，得到的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残篇，怎么也串不起来。


（4）
出发吧，向着远方.
晚霞和满月总是充满着忧伤，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那是永远也是没有答案的。年轻的我也曾试图从书本中去寻找答案，可找到的只是“错错错，没没没！”生命是什么，时序是什么，爱又是什么，都在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之中。1991年的那个中秋节，我收到了一份特别的月饼，是我此生吃得最香的也是最甜的。在昏黄的路灯下，我一遍又一遍的回味它。是的，就是天上的那一轮圆月！洁白的信笺，娟秀的字体，还有淡淡的香味。第一次的慌乱，第一次的不知所措，第一次觉得秋天竟也是如此的温情。今天想来，那个时候竟是那样的单纯，不，还真配不上“单纯”这个词，只能说是“无知”！流转的是时序，回不来的是时间，那一份“无知”是回不来的时间，随着流云伴着飞雁去了它该去的地方。她说：是风/总要远逝/是雨/总会消散/风留点痕迹/雨滑落指尖/戈壁大漠/厌倦了/是那一份莫名的忧伤/是那一份不知的渴望/发际间一根蝴蝶兰的丝带/飘动的衣袂/留给/远方！
小山感慨：“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海子也说“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远方的幸福/是多少痛苦。”
我常想，美就是这样堕落的？还是这样远遁的？亦或是美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罢了，提起那一张马灯，用它昏黄的光，照着脚底的路，继续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不敢说时光如水，但在恍然间，白雪已覆盖了校园中碧绿的草坪，那是真正的青草，我曾在多个月明的夜晚席草而坐，遥望深邃的天空，幻想美好的爱情。清新的青草的味儿啊，不知抚平了多少颗空虚的心灵！马蹄寺的神秘，黑河的宽广，雪峰的清冷，大佛寺的破败，还有老农民慢悠悠的毛驴车，都是我青春的记忆。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展开为数不多的几篇日记，渴望着从哪些零零散散的青春碎片中，嗅出哪怕是一丝丝的青春味道，可是镶在发黄的纸页中的仅仅是一些少年的叹息，丝毫没有青春的激情，原来正印了那一句“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啊。


（5）
追逐远方的风。
这不禁又让我想起了那句充满着哲理的诗句：“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两年，仅仅两年，是的，两个年头，大家就如鸟兽般散去了，很俗气的说是各奔东西，往高雅里说是追逐远方。其实，没有一个人的心中不藏着一个牵挂，紧握的双手，噙满的泪眼，嘤噎的悲呜，渐行渐远的车的影子，还有站在候车厅柱子后面，默默地目送那个登上公交车的背影。那时，那满腹的遗憾满腹的留恋又有满腹的悔恨，谁能解得？耳边就回响邓丽君的那一首“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原来它最能解得！你幸福的坚定的跟我走，只是个例，我们在为他们祝福！一天，两天，三天，不忍离去，虽然远方是那么的诱人！“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很多的时候，我都在怀疑，难道我们只是古人的影子么？“雪上空留马行处”的情景怎么如此的相似，可又是如此的不同，这到底是为什么。多年后给学生讲张若虚，我才约略知道这才真真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江月年年望相似，人生代代无穷已”的亘古感慨。那时的我们，从不曾想过三十年后自己的样子，从不在乎流走的一天又一天，更不用去担忧生命的衰败。一直以为青春的路是走不到尽头的，尽情的将岁月交给伤感、兴奋、空虚，或者执着于幻想，要么故作潇洒亦或深沉。
那一日，我们只能将控制不了的泪水留在寝室、校门、车站，任凭它化作一丝苦涩的空气，消散于虚无；踩过的足印已被春天的雨冲洗的无影无踪，灿烂的笑容早已随风而去，忧伤的面孔也只能是过去。转身，是一袭定格的背影。将留恋留下，将不舍舍弃，趁着六月的风与诸君挥手，相约再见。让冬天洁白的雪见证我们的友情，把太多太多的话放在心的深处，让它发酵直至成熟。我们，远行！


（6）
很不理解有一位名人说人生是由一个一个的阶段组成的。为什么不是由一天一天的日子堆起来的呢？等送走了几届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一如自己当年（当年，这个词竟是如此的沉重且如此的遥远！）总以为天下除我还有谁，总以为生命是永无止境的年轻人后，才恍然有所醒悟，原来人生确是由一个一个的阶段组成的。今天的心境远非昨天的梦想，明天，永远是一个未知的谜。对远方的渴望被最光辉的事业所羁绊，被柴米油盐所困惑，当然也被跳出了农门所蒙蔽。不是天下太大，而是自己心境太窄。人生自古难割舍，父母、工作、家，哪一个放得下啊！ 那一段激情的岁月就这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的渐行渐远了，当然那一份真情或哪一个约定也被岁月冲得无影无踪。偶尔有点某某某的信息，也只是兴奋那么一小会儿，便烟消云散——再也回不到那个阶段了。此刻人生便进入了这样一个阶段：每当情绪不宁心情不佳时，总是极目远天，而后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聊以度日。真正是“一秋只书几行字，春来更懒动笔；梦里也有几回遇，原来总是虚无！“原来我就是那一只酒醉的蝴蝶，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
“若问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彻。尽饶别后留心别，也待相逢，细把相思说。”只是人世，若非天上，断不了一日三餐。在酸甜苦辣的日子中，总还有一点点的期待。当匆匆走过江南，轻轻掠过苍山，重重的登上黄山之巅，俯视人世，才蓦然明白什么是“烟火人世”，仙界烟火更胜人间。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天下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名言重重的冲击了我世俗的情。这一万个日夜就在恍恍惚惚中去了：
春秋轮回三十载，细数花发秋叶飘，流云扼飞雁；可堪寒波起天末，平沙黄草卷。 兰帐夕阳缕缕筛，听取漱玉几词？摱弦三五指，又谁解！


（7）
遥夜西风逐露来，残月又似。驱车峰顶尽秋草，再听雁过。祁连梦断沙洲里，风去！
人只是生活的橹，划不动精神的船。在常态的三餐的循环中，在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追逐中，耗去了青春的颜色，耗去了青春的激情。记不清过去的哪一个春夏自己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只记得某一天眼前飘来一片黄叶，伸手接着，原来是一片白蜡树叶，蓦然回首，那一边，湛蓝的天空下金黄翠绿相间的树冠依次延伸而去；这一边国槐还在努力的展现自己最后的一抹绿色。为什么秋天的影响如此深刻，难道是春夏不曾来过？
但某一片叶尖上挂着寸许的冰棒时，第一场雪已经去了。大街上满是裹着冰雪的树叶，湿漉漉的，如同雨后四月的天。五颜六色的月季花花瓣还在晨阳中展现着温润，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冰凉且丝滑，瞬间，感动溢满心头——生命之美永远都不会消去半分！秋雨，洗去了漫天的铅华，辽阔而纯净；冬雪，带走了一地的浮躁，沉静且深刻。至于烟柳的春，浓郁的夏，那也是生命的衬托。原来，冬的厚重，不过是由三季不断的聚集、积淀而成。为什么总是忘记？因为一年一年的在洁白的雪面上踩下一串又一串的脚印，又一年一年的消失在一场又一场的春风中了，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