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折腰
文/袁作军
身材魁梧、五官端正的帅哥丁大海不服气地想:人们常说,老天自有安排,怎么就要安排自己得一个怪病呢?自己上辈子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呀?丁大海觉得老天爷总喜欢捉弄他。小时候,本来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一场特大洪灾,半夜爆发,大家就纷纷阴阳两隔,只留下一个会酿酒的老爸。读书,参加高考,却以两分之差落榜。政府征召特种兵,因为心跳比别人快那么几下,他与军营又失之交臂。老天爷围追堵截,好像哪条路都不让他走。算了,打工去吧。在广州鹭江的制衣厂,他碰到了虹彩妹妹,两人坠入爱河,成就百年之好,谁知……从人民医院回到丁村的家里,老爸丁有财从酿酒作坊里出来,关切地问:“问题不大吧?”看着老爸满脸尘灰烟火色,丁大海没说实话,回了一句:“不大。”就进房去了。儿媳虹彩跟了一句:“不是很大。”丁有财吁了口气,说:“不大就好。”转身又去了楼房后面的作坊。丁大海和老婆都是缝纫工,从广州回家歇暑,某一天,就感觉到腰酸背痛。他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劳动过度,休息休息就没事了。可是,渐渐地,身体有了异样的变化,开始恶心、呕吐、腹泻,才到县城医院去检查。医生诊断说:“强直性脊柱炎”。村里有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得过这病。老人的腰几乎佝偻成了九十度,右腿还跛着,走路的时候,双手要背在背后,要不,就拖到地上了,看着就累得慌。丁大海想一想都绝望。虹彩还劝他:“想开点。医生不是说,这病不影响寿命。与那些得癌症的人相比,你是捡了大便宜呢。”当年,虹彩是广州鹭江某制衣厂的厂花,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她眼界甚高。好多想入非非的靓仔,要加虹彩一个微信,都吃了闭门羹,被虹彩当场怼回去:“滚!撒泡尿照照!”言外之意就不用多说了。也有胆子大脸皮厚的,就说:“你呀,胸大无脑,金玉其表!”人们就哄笑了。丁大海不喜欢打情骂俏,虹彩却上赶着纠缠丁大海最后终成眷属。好多工友都羡慕:“人家这才是神仙眷侣!”时光易逝,一晃三四个月过去了,丁大海要吃药、复诊,不能去广州。虹彩也陪着他。 丁有财说:“安心在家治病。身体才是本钱。”年前丁大海结婚,虹彩的老爸郑犟牯硬要了五十万元彩礼,说丁大海的老爸丁有财开酒坊,是财主,肯定有钱。其实郑犟牯是有私心的。虹彩两个哥哥,郑二已经完婚成家,且有一儿一女。郑大结婚又离了,重新找女友,人家开口就是三十万彩礼……丁有财就拿出了自己几十年的全部积蓄。现在儿子得病,他赚一个,就拿出来一个。这些钱,丁大海都买药了。丁大海还妄想着身体恢复。他小瞧了强直性脊柱炎的破坏性和顽固性。此病缠身,就像一个魔鬼,除了制造肌肉、内脏的各种损伤、疼痛外,最主要的是,一点点把丁大海的脊柱折弯。四个月,丁大海的腰背,渐渐佝偻了,很像一个先天性的驼背儿。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不敢想象。随着脊柱一天天折弯,虹彩妹妹对丁大海的态度,也一天天冷淡和不耐烦了,整天摔桌子打板凳的,完全没有了好脸色。丁大海是聪明人,理解虹彩的心情,就说:“虹彩,我们离婚吧,好说好散。我这个病,死不了,也活不顺,免得连累你。”虹彩没好气地说:“我嫌弃你了吗?我说过要离婚吗?”那咄咄逼人的语气,是个人都听得出,这不是嫌弃是什么?没了底气的丁大海叹息一声,说:“随你便吧。”虹彩回了一趟娘家,在一次饭桌上对丁大海说:“大海,我们都这样闲着,坐吃山空呢。这样吧,你在家养病,我去广州。我多多少少可以为你挣点医药费。”丁有财说:“我反对!”他是过来人,懂得新婚小夫妻之间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儿子病得厉害,儿媳又貌美如花,这干柴烈火的,两地分居,指不定就闹出什么花脚乌龟来。他说,“我的酒坊,生意再怎么不好,也还能挣几个钱,医药费,饭食钱不在话下。虹彩呀,你就放心吧。”虹彩一脸的不高兴:“爸呀,医生说,大海的这个病,是个终生病。就算您可以保证短期内我们的生活无忧,可您也六七十岁了,黄土埋齐脖子了,还能保几年?”丁有财不认输,说:“虹彩,你和大海在家,帮我一下,我们扩大生产。再一个,我把酿酒技术教给你们,真正做大做强,也不是不可能的,比缝衣服挣的钱不会少。你说呢?”虹彩面红耳赤,语气就不太友好了:“扯淡!您几时见过女人酿酒的?好多大作坊,把女人视作不祥之物,连作坊门都不准进的。您上了年纪的人,能不知道这些禁忌!再说了,您的酒,也就在本村还有点市场,顶破天能卖几个钱?”一直不做声的丁大海“砰”的一声,把饭碗撴在桌上,喝道:“吵!吵个鬼!天要下雨,谁拿簸箕遮得住?虹彩你个狗子的,要去广州你就去,啰啰嗦嗦干什么?我说离婚,开笼放雀,你又不肯,究竟安的什么心?”虹彩就哭了,哭着诉说了:“好哇,都是我错了!你们父子俩,小心眼,倒是我错了!不活了……”虹彩砸掉手里的饭碗,从椅子上溜到地上,手舞足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骂。看到这情形,丁有财也放下饭碗,忍气吞声回作坊去了。邻居刘婆婆赶过来劝架,从地上拉起虹彩:“彩儿啊,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大海呀,大娘要批评你几句,你生病了,心里不耐烦是真的,但这也要忍着些。两口子,百年修来同船度,千年修来共枕眠,又没有深仇大恨,不要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刘婆婆劝住吵闹,就走了。丁大海严肃地说:“虹彩,我知道我生病了,你不痛快。我说咱干脆离了吧,你又不同意。我的身体是恢复不了了。今后几十年的路是很长的,你究竟有什么打算?”虹彩回娘家三四天后,丁大海就打虹彩的电话过去,无人接听。他又打岳父母的电话,还是不接听。虹彩的微信、QQ都不回话。丁大海就懒得再理会了。老爸丁有财却十分关切:“怎么样?你去接她回来。”丁大海说:“不会。我主动提出离婚,她都不愿意呢。”丁大海就去了虹彩的娘家。不远,就在十几里外的温村。在岳父家,没见到虹彩。以前见到丁大海就喜笑颜开的老泰山郑犟牯,表情木然,既不让坐,也没打算招待,冷冷地说:“虹彩没来。不信?你不信就自己搜吧。”碰了个软钉子,丁大海回家了。躺在床上,他就开始思考着虹彩不肯离婚的各种细节和可能性。这一思考,就吓了一大跳:“原来是怕我索回彩礼!”结婚不到一年,索回天价彩礼是有道理和先例的。丁有财说:“明白了?明白了也没办法。人家事先就想到了。来家里吵闹,是第一步,接着就离家出走,拖着,不离婚,你能怎么样?”一个月后,有厂里的工友从广州发来短信说:“虹彩给你戴绿帽子了。”这是意料中的事。丁大海不吃惊。虹彩也发微信信息回来了:“我们不适合了。我已经找到了我真正的白马王子。他是广西的,他家开矿,钱堆成山……”接着,不等丁大海回话,虹彩就拉黑了他。丁大海坐着生了半天气,就再次去虹彩家,让虹彩的父母看了信息,要求退回彩礼钱。郑犟牯理直气壮:“你们离婚了吗?彩礼,在法律意义上讲,属于‘赠与’。赠与的钱财,是无法索回的。要钱没有,要命嘛,你就看着办……”郑犟牯收受的五十万,给郑大彩礼钱三十万,给郑二买小车款二十万。丁大海估摸着钱是要不回来了,就在虹彩家里打砸起来。如果不得强直性脊柱炎,丁大海身强体壮,对付两三个人不是问题。现在,却被郑家父子三人踹倒在地,踩在地上摩擦,打得招架之力都没有。幸好二嫂春香心软,看不过去,喝道:“三个大男人打一个残疾人,还要不要脸?当心闹出人命!”接着又拨打了报警电话。几个人这才住手。郑犟牯口里还在飚狠话:“狗子的,在老子家里撒野,怕打不死你!”岳母王氏也在一旁帮腔骂丁大海:“不要脸的货,死罗锅子……”丁大海浑身是血,已经无法站起来了。是警察送丁大海去医院的。郑家父子三人被刑事拘留七天,罚款五千元,赔偿医药费五千元。从医院回家,丁大海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就吞食了大量的安眠药,准备一死了之。在镇上卫生院抢救过来后,丁有财就对丁大海哭道:“儿啊,你死了,我还要钱做什么?钱可以再挣,命可只有一条。我们老丁家四代单传,你可不能绝了老丁家的后啊!”丁大海也哭:“我现在是个废人了,活着也等于死了……”丁有财说:“不不不,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跟我学酿酒,我把桂花酒秘方教给你。哪一碗饭不养人?”丁大海想,老父亲经历的苦难和挫折,数不胜数,可他不是还坚强地活着吗?丁大海整天在床上躺着,身体更难受。人民医院的何医生说过,这种病,就要多活动。帮父亲酿酒吧。做点事情混着,也免得心里七想八想。唉,接受现实吧。丁大海愿意进作坊帮忙,丁有财放心了,起码儿子不会再去寻死觅活了。某日,丁大海去集上买东西,无端被人叫住:“大海!”丁大海端详了半天,才分辨出是高中同学小陈。原先身材瘦小、性格腼腆的学渣小陈,现在已经是朱集酒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怎么看都不像当年找丁大海抄作业的那个家伙。小陈掌管着百十人的企业,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酒厂属于镇直企业。西装革履的小陈依然偏瘦,但性格大变,不但谦逊,而且健谈。两人站在街边,攀谈起来,回忆起不少学生时代的趣事,末了,小陈问丁大海这是怎么了?年纪轻轻的,腰背怎么就驼了?丁大海轻描淡写地说得了脊柱炎,就问小陈,怎么一转眼就成了企业老板?小陈说,没别的,我爸老战友的儿子,调到我们镇上担任了几年镇长,轻轻地一抬手,我就飞起来了。呵呵呵,还不是有个革命的好爸爸!从初中到高中,丁大海都是小陈望尘莫及的学霸。奈何,造化弄人啰!小陈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搞到了同一战壕里来了。你家的酿酒作坊生意怎么样?”丁大海说:“四个字足以形容:要死不活。一个月出不了两锅,五块钱一斤都卖不动嘛,卖出去的酒,又赊账……唉,不提了。你想,一个小村里的作坊,能有什么出息?哪能跟你们‘公’字号的酒厂相提并论?”小陈说:“哦,是这样?……大海,过两天,你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有个好事跟你谈。” 丁大海也没有多问,两天后,丁大海真的去找小陈。小陈跟丁大海签订了散装酒回收合同,同意大量收购丁家作坊的散装酒,有多少,收多少。定价每斤九元。
丁大海甚有疑惑,只听说酒厂自己酿酒、卖酒,怎么还要收购酒呢?小陈解释了:“我们酒厂的‘朱集粮酒’品牌打出去了,需求量很大。我们的厂子,满负荷运转都不够,所以,就收购了周边小作坊的酒,进行二次加工。……嘿嘿,绝对没有弄虚作假。我们有滤酒设备,不合格的酒不会出厂。”
丁有财闻讯大喜:“贵人相助,贵人相助哇!这可是小船靠了大船的边,捡点小漏吃饱饭。这样我们就可以扩大生产,加大产量。赚钱就不是梦想了。”小作坊再也没有停火的日子了,父子俩忙得焦头烂额,也就没有顾及什么桂花酒的事了。邻居刘婆婆过来看了,说:“要找个帮工。”刘婆婆说:“我舅侄女小翠,是个哑巴,很勤快的,要不要让她来帮忙?”丁大海说:“小翠我认得。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她不是嫁到湖南去了么?”刘婆婆说:“唉,别说了。小翠在婆家,因为生了个女孩,差点被重男轻女的丈夫拿刀捅死。要不是抢救得快,就死了。现在带着个女儿闲住在娘家,门都不肯出,忧郁得要死。要是你们父子同意的话,我让她过来,做点事,也免得闷坏。”刘婆婆说:“看你这个老脑筋!都什么年代了,还看老黄历?”丁大海说:“是呀。我去朱集酒厂送酒,人家那里好多女职工。验酒师也是女人。爸,我们这日夜不停火,我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请一个帮工很有必要”刘婆婆说:“你这个抠门鬼!动不动就怕花钱。钱是用的,水是流的。小翠来了,不会白吃饭。她来很方便,住在我家,吃在你家。工钱你们看着给就行。”丁有财还想说点什么,刘婆婆说:“他财爹,你出来,我另外跟你说点事。”丁有财就跟着刘婆婆出去了。到了无人处,丁有财问:“什么事?”刘婆婆指上丁有财的鼻子尖:“你呀,说你什么好?木榆疙瘩脑袋!我舅侄女,真的找不到地方做事吗?你儿媳虹彩跟野男人到广西去了,是铁定不会回来了。大海这样子,要找个正常的伴儿,是不可能的了。我舅侄女是哑巴,也嫁过人,吃过苦,年龄只是比大海大一岁。你说让他们组成一个新家,大海是不是就安心些了?……我舅侄女就算带着个拖油瓶女娃,哪里找不到一户落脚的人家?你真是的!”丁有财忽然开窍了,不好意思地笑了:“哦,明白了,明白了。多谢刘婆婆操心!你是怕大海一时间接受不了,先让他们在一块儿做事,日久生情……”小翠就带着行旅铺盖,来到了丁家酒坊。她三岁的女儿小玲也带过来了,在这里上幼儿园。校车接送,很方便。小翠是哑巴,耳朵也不太灵敏,外出打工完全不能适应。但她勤快,在酒厂里,烧锅、扫地、进料、出料、搬酒缸,许多力气活她都抢着干,顶得上一个壮劳力,还真是填补了丁大海父子的许多空白。作坊沾了小陈的光,赚到了不少钱。丁大海过意不去,就想在镇上的“乾隆大酒店”请小陈吃饭。小陈说:“我的哥,你的情 我领了,吃饭就免了。”丁大海说:“老同学,常言道,亲戚隔壁住,人熟礼不熟。你白白地帮我这么多,我怎么好意思?”小陈说:“不好意思?行。这个帐先记着,等个什么机会再还,可以吧?哈哈哈……” 腰包鼓起来了,丁大海就隔三差五去集上买肉买鱼,改善伙食。丁有财还特别招呼丁大海,给小翠买些女人必需品,多多关心小翠。小翠常常感动得热泪盈眶,时不时就用手势向刘婆婆比划,呃呃啦啦“说”丁大伯对她太好了,大海对她太好了。丁大海觉得,皮肤粗糙的小翠,来作坊几个月,调养得好,心情也好了,仿佛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似的。小翠有时候笑一笑,还真有点像花儿一样,耐看!不过,他没有想象过,小翠会成为他的老婆。作坊满负荷运作,场地明显就小了。父子经过商量,准备扩大厂房。丁大海就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简短得只有三个字:“来接人。”丁大海吃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要他去派出所接人?接什么人?自己家里也就父子二人,都在家呢。哦,还有一个帮工的小翠,也在呢。丁大海听到虹彩的名字,就想作呕,冷冷地说:“我没有老婆。我不认识什么红彩黑彩。”打电话的是派出所警察老铁。老铁可是朱集镇出了名的“黑脸老包”,很少有人不买他的帐。老铁就在电话里呵斥了:“胡扯!你们离婚了吗?没离,那就还是你合法的妻子。多的不要说了,还是先到派出所来。”丁大海到了派出所,老铁就道出了原委。原来,虹彩的“白马王子”其实是个人贩子,把她拐卖到了人迹罕至的偏远山区,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做老婆。东窗事发后,当地警方解救出很多被拐卖的妇女。其中朱集镇的就有三人。朱集派出所派人去与当地警方交接,接回了这几个人。就这么回事。丁大海说:“虹彩已经不是我的老婆了。让她娘家人来接吧。”在另一间办公室里,丁大海几乎没认出虹彩来:不合身的旧衣服,蓬松枯黄的乱发,粗糙不堪的皮肤……完全像一个六十几岁的村妇。老铁说:“话不能由你说了算,领了结婚证就是合法夫妻。误入歧途,虹彩也是受害者。她愿意被拐卖吗?”虹彩此时哭了:“哥,你原谅我吧。我还保存着结婚证呢。我们还是合法夫妻……”丁大海没好气说:“合法个鬼!你不是说,我们现在不适合了吗?我有强直性脊柱炎!”老铁也说:“丁大海,男子汉,应该心胸宽阔。领回去吧。”丁大海已经拿过笔,打算在一份表格上签字,脑子里忽然就涌现了自己在岳丈家挨打的情形。郑家父子是真的下死手呢。这要是把虹彩接回去了,以后又怎么面对?犹豫片刻,丁大海放下笔,说:“算了吧。虹彩,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有结婚证不要紧,我们哪天去民政局离了,就没有了。”虹彩嘤嘤地哭了。老铁喝道:“丁大海你这个狗子的!我老子的话都不灵了?信不信我把你铐进号子,关你个七天七夜?”丁大海站起身,说:“我没有违法乱纪,您不敢铐我。”说罢就径直出了派出所。老铁骂骂咧咧,果然就眼睁睁看着丁大海,佝偻着腰扬长而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虹彩在娘家,住个三天五天,没有问题,无休止地住下去,矛盾就来了。郑家一直不太富裕,勉强做了栋小洋楼,却是郑大、郑二和父母等闹哄哄的几家人住在一起,拥挤、嘈杂。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二嫂春香没说什么,续娶的大嫂,却不是省油的灯,指桑骂槐,指鸡骂狗,傻子都听得出来是针对小姑子虹彩的。郑犟牯哪里受得了这等肮脏气?言语冲撞之后,就是肢体冲突了。家里父子大战,婆媳大战,弄得沸反盈天。周边的人都嘲笑虹彩不守妇道,给人拐卖,成了人人嫌恶的破鞋。母亲王氏找到镇上的丁媒婆,希望快点给女儿找个婆家,好安顿出去。事情如果成了,定要重金酬谢。丁媒婆跑了好多天的路,脚板磨光,口水说干,可好多光棍听说女方是虹彩,就摇头拒绝了:“我要找的是过日子的老婆。这个女人,哼哼哼……”虹彩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朵鲜花,有一天会成为人人嫌恶的臭狗屎,气愤不过,拿了瓶敌敌畏,一扬脖子就喝下去了。虹彩服毒自杀,家里的纷争暂停。人命关天,大家七手八脚把虹彩送到镇上卫生院抢救。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些事情,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丁大海当然也知道。他心里甚至还幸灾乐祸:“活该!”丁大海没有把虹彩的事放在心上,专注于作坊里的烧锅。那天,朱集酒厂的小陈登门造访来了。这可是第一次。丁大海父子仿佛大首长莅临,热情得不得了,递好烟,筛香茶,还安排小翠杀鸡宰鹅,准备招待小陈。小陈抽着烟,喝着茶,半晌才开口:“丁大叔,大海,我今天来呢——”丁大海看得出,小陈今天说话,慢慢吞吞,吞吞吐吐的,就问:“老同学,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是不是合同要终止?”小陈赶忙说:“不是不是,你还不了解我?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人呢,怎么可能单方撕毁合同?——我今天来,怎么说呢?真的不好开口。我就开门见山吧。虹彩是我的表妹……”接回家的虹彩,经过几个月的调养休息,又恢复了生机:皮肤细嫩了,头发光亮了,甚至声音也圆润了。丁大海觉得,人肯定是吃一亏长一智,就忘掉了以前种种,诚恳地对虹彩说:“只要脚踏实地过日子,不东想西想,知足者常乐呢。”回家后,虹彩空闲太多,天天玩手机、看电视,都腻味了,就跟村里大嫂们,去集上的茶馆里玩牌。起先,赌注很小,一天也就三五十元输赢。慢慢的,赌注增加了。一次两次,是小赌怡情,五次十次,虹彩就上瘾了。集上茶馆里,打牌、赌单双、买马票、老虎机,什么都有。虹彩什么都要尝尝。丁大海不在乎虹彩的这点开支。老父亲有所不满,丁大海说:“她闲得慌,不打牌又能做什么?她现在有喜了……”虹彩有喜了,丁有财和丁大海都高兴。小翠也跟着高兴。刘婆婆背地里嘀咕:“傻女子,你高兴个啥劲?姑姑没能帮到你哟。”虹彩有喜了,脾气也滋长了。她在集上打牌,买马票,花钱如流水,却要求丁大海辞退小翠。丁大海问:“为什么?作坊里的力气活,全靠她呢。”丁大海说:“一月两千块也叫多?是不是犯小人之心了?我跟小翠能有什么事?我拿她当姐呢。”虹彩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真心实意了。我是破鞋嘛!”丁大海说:“你不要无事生非,无理取闹好不好?生气会影响胎儿发育……”打人别打脸,这是社会常识。虹彩却打了丁大海的脸。丁大海脸色突变,一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那眼神,恨不得要吃人。牙齿咬得咯咯地响。虹彩说:“怎么地?你是不是想打我?来呀,打呀,一尸两命呢!”丁大海扬起巴掌,高高地举起,向虹彩扇过去。丁有财来喊丁大海出料,刚好看见,厉声喝道:“大海,你干什么?!”丁大海的手掌就收回来了。虹彩哭喊起来:“打死人了,不活了……”喝走丁大海,丁有财和颜悦色对虹彩说:“彩儿啊,大海就那么个混账脾气,你大人大量,大神不捡小人过,多担待些。我这就去兑他的现!”丁有财想按照虹彩的意思,要辞退小翠。他对丁大海说:“现在,虹彩怀了我们老丁家的接班人,什么事都要尽量顺着她一些。”丁大海说:“顺着她?如果她要杀人,怎么办?是不是把脖子洗干净,伸得长长的,让她杀个痛快?”丁有财斥责道:“胡扯!她也没要杀人嘛,就是辞退小翠。”
丁大海说:“辞退了小翠,那些力气活谁来干?虹彩来干?……你要辞退小翠,可以,那我也辞职不干了。你一个人唱独角戏吧。”看丁大海态度坚决,丁有财也不再提辞退小翠的事了。父子俩又开始合计着扩大作坊。他们从银行提取了二十八万元的积蓄,准备大兴土木。这都是沾了小陈的光赚来的钱。丁大海与虹彩进入了冷战时期,谁也不理谁。某一个早晨,丁大海发现放在衣柜夹层中的钱不见了,吓得一身冷汗。二十八万哪!对于农民来说,这就是个天文数字。这个衣柜夹层,是丁大海用心设计的,很巧妙,轻易发现不了,用来存放贵重物品和现金。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没有告诉虹彩。是不是虹彩无意间发现了?不应该呀,就算虹彩发现了夹层,但这笔钱是用来扩建作坊的她不会不知道轻重吧?就算打牌、买马票,也用不了这么多吧?丁大海急忙去问虹彩。屋里屋外,甚至茅厕里都找遍了,没见到虹彩的身影。丁大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丁有财知道了,仰天长叹一声:“天哪!”眼眶便湿润了。丁大海的预感就是,虹彩偷了钱,又一次背叛了他。两天后,确定虹彩跑路了,丁大海才去派出所报案:虹彩偷了家里二十八万,人间蒸发了。她 最大的可能是去了广州。接警的是老铁。老铁黑着脸说:“狗子的,虹彩拿自己家里的钱,也叫偷?”老铁说:“这不能立案。你慢慢去寻找吧。好好跟她沟通。——丁大海,不是我老子批评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就把自己的老婆吼不住?”丁大海沮丧地回了家。这二十八万,差不多是作坊一年的落成。丁有财怕儿子又想不开犯傻,就劝道:“金钱是奴才,去了它又来。大不了从头开始。”丁大海沮丧懊恼一番,又能怎么样?只好从头再来。两个月后,丁大海得到了虹彩的确信。她果然去了广州。她发来微信,说她已经想通了,跟着你丁大海,是没有出头之日的。肚子里五个月的孩子已经打掉。现在,她傍上了一个老板,人家拔一根毫毛,都是可以压死你丁大海的巨款。我回家给你睡了那么长时间,就算是嫖娼,你也得付费,是吧?那二十八万元钱,我还了十六万元的赌债,买马票输了十二万。这钱就算是你付的嫖资吧。我现在坐在劳斯莱斯副驾上,给你写短信。你就羡慕嫉妒恨吧。我不在乎。你好好活着,别气死了!丁大海无言以对,也无需应对。虹彩又拉黑了他。丁大海不相信虹彩打牌、赌马会花掉这么多钱。他找村里的大嫂们一问,才知道,那是真的。据说,虹彩有一天就买了九千元的马票!小陈开车来询问丁大海扩建作坊的进程,丁大海就把虹彩的短信拿给小陈看。小陈生气地怨嗔道:“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小陈让酒厂财务室预付给丁大海二十八万元货款,扩建作坊。工程完毕后,丁大海专程去县城法院,单方面起诉离婚。法院根据实情,予以批准,并登报声明。丁大海离婚了,刘婆婆就撮合了小翠跟他的好事。丁大海想,虹彩是长得比小翠好看,但心思太坏,动不动就能搞得人措手不及,要人的命。还是要找小翠这样贤惠、老实的人做老婆,才踏实,丁大海就同意娶了小翠。一年后,小翠生了个男孩,取名丁向上。丁家作坊,在小陈的鼎力帮助下,生意蒸蒸日上。连同小翠的女儿小玲在内,丁大海一家五口,皆大欢喜,天伦乐焉。就在丁大海儿子满月那天,一辆皮卡开到门口,几个同村工友,从车上抬下一个坐轮椅的女人。谁都认不出这是曾经妖艳美丽的虹彩妹妹。此人憔悴的脸上,有七八道丑陋的刀疤,双膝以下的腿不见了……怎么会这样?有个工友悄悄告诉丁大海,虹彩傍上大老板后,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可惜,某天晚上逛街,几个蒙面人砍断了虹彩的双腿,又划脸破相。人们断定是大老板的悍妇老婆雇凶干的,可是没有证据和把柄。虹彩就成了丑陋的弃妇。丁大海朗声说:“停!停!停!我们已经离婚。这是离婚证书。我的妻子现在叫小翠。”虹彩嚷道:“不可能!结婚证我一直保存得好好的。我没有到场,怎么可能离婚?”丁大海冷笑说:“缺席也能判决。你走吧,我们不是一家人了。”虹彩哭闹半天无果,只得摇着轮椅走了。出村的水泥公路,是一个复杂的三岔路口,不知道虹彩缓慢前行的轮椅,将驶向哪边的通天大道?·
作者简介:袁作军,男,1964年生,湖北省监利市程集镇人,农民写手,湖北省作协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小小说月刊》签约作家,郑州小小说传媒集团签约作家。已在《金山》《小小说月刊》《小小说大世界》《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小说月刊》《骏马》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小说、小散文作品40余万字。多篇作品收入多种文集。作品《石碑无言纪沧桑》入选2019年武汉大学历史系教学讲义。作品《尴尬的老班长》被选为2021年大学硕士论文参考文献。2019.8月出版微型小说集《白马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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