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沈钦洪
一扇门扉一个家,一幅楹联一书香。
千古文章传久远,从来道德福绵延。
故宅,乡土味。宗祠,华夏风。
宗祠,即宗庙、祖庙,是供奉祭祀先祖、先贤的圣殿,是东方儒家传统文化之象征。这是中国最纯正的诗礼传承之地,展现了一个古老民族的风化之美。在福建,宗祠是不可磨灭的文化印迹,它铭刻着一个家族的记忆,记载着一个地方的历史,展现着一个时代的风华。
宗祠,或在古都名城,或在乡间旷野,在家族屹立的土地上,如大树之根,纵高千尺,都做落叶归来处。生命的传承若长江之水,奔流万里,终究要回溯到源头。国是千万家,族有千百人,诗礼传承之所,文化孕育之地,这是一家之记忆,亦是一国之历史。涓涓细流汇成文明之河,历经千百年便川流不息。
每朵文明之花要绚丽绽放,必须根植于深厚的人文沃土。每条历史之河能奔腾不息,必定涌动着清澈的源头活水。人类人文之初,当西方圣哲凝视着浩瀚无垠的星空时,中华人文之祖思之所及望向何方?那是一穗穗沉甸甸的金黄麦浪。展开人类人文版图,欧洲、中东、印度用宗教点亮寂静的夜空,唯有中华人文之祖深沉爱着脚下这片大地。品味人类文明史,不难发现,中华文明之河能历经万年,绵延不绝,根植于肥沃的人文主义之土,这与西方的神道主义判若云泥。

中华文明的根在哪里?翻开斑驳的竹简和泛黄的宣纸,纵观几千年文明史,穿过岁月的沧桑,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向我们陈述:我们的根在纵横交织的乡间阡陌上,在街头巷尾的牌坊丰碑里,在大家小户的宗祠庙堂中。这是华夏民族大而不散的精神内核,是庞大家族久远有序传承,与个体心灵落叶寻根的皈依。这是一种有血有肉、真实可感、触摸得到的底层逻辑。
在我们脚下,一块块错落有致的磴石,镌刻着一个个激荡人心的故事。它们矗立于小城与乡野之间,也活在典籍与话本之中,成为了永不磨灭的传说,那就是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忠臣、名相、孝子与乡贤。当我们漫步在这陈旧的石板路上,看着朝阳下宗祠的琉璃瓦熠熠生辉,仿佛流光溢彩在沉寂的岁月荡漾,那是流淌在时光里的记忆。
生命只是历史长河中一个短暂的过程,有形的肉体总会像鲜花一样枯萎,而文明的传承不会。当晨曦投射在一道道经历无数风雨敲打的斑驳石阶,或许后来人已经无法看到过往的生命光辉,但曾经的历史镌刻在宗祠前的石碑上,依旧是镶嵌入浮尘的光芒……

早春三月,雨水初霁,闽西绵延的群山雾霭茫茫,在层峦叠嶂的林间随处可见萋萋芳草。凌晨,冒着料峭春寒,迎着绵绵细雨,我与一群老头在微弱的晨光中上路了。
前日,我们一行人从福州跋山涉水,自驾行程五百公里,目的地是拍摄龙岩上杭县境内的大小宗祠。年过花甲的老头们浑身上下挂满了摄影设备,沿着泥泞的崎岖山路,穿梭在逶迤横亘的山林间,进行田野考察,感受乡间乐趣,铅笔手绘人文图卷,镜头记录自然景观。
这是一个历时两年策划,以福建境内宗祠的摄影和田野考察为主的宗祠文化收集活动。活动是由“倔老头”曲副社长发起的。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认准了就干的“执拗”军人,干过编导,专职摄影出版,曾经主持出版了多个系列摄影集,在业界成绩斐然。然而,他却一直对福建宗祠和古厝兴趣浓厚,多年来利用空余时间,致力于福建乡土人文,其中,对福建宗祠、姓氏源流和家风文化的研究尤其深入。


宗祠,遍布八闽大地,无论人口稠密的商旅之地,还是人迹罕至的山野,抑或流水潺潺的溪畔,凡有井水处,便有它的身影。
宗祠已经成为福建文化记忆,成为闽人文化地标,其深刻的家文化形象,近千年来,已经深深根植于八闽大地,刻在这个移民之省的脑海里,乃至海外。迄今,八闽大地矗立着一万七千座宗祠。闽人,哪怕漂泊海外多久,功成名就便会回乡,斥巨资修建宗祠,此视为光耀门楣之举,是人生之大事。
因此,曲社长甫一发起宗祠拍摄的活动,便获得很多人响应,这些人中,有大学教授,有退休公务员,有摄影爱好者,有乡土文化研究专家,还有一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山色春寒淡雅,溪流宿雨通途,不顾春寒料峭,不顾风潇雨骤,在山间,大家一半路程开着车,一半路程踩着泥,在没有准确导航信息的乡野,对着标注的地图,向当地人问询。
就这样一路摸索着,不错过任何一个宗祠,走过陈姓宗祠,观过李姓宗祠,来到林姓宗祠,大家每每架好相机,各个角度仔细拍摄,用心探寻族谱上记载着的信息,观想已不可追的年月这些家族或已不为人知的经历。哪怕遇到年久失修,斑驳陆离,破败不堪的,依然仔细记录。
八闽,丘陵遍布,山多地少,可谓七山二水一分田。一方水土也注定了闽人的宿命,这是一个移民省份——这也是宗祠广布的内因,即通过宗祠作为凝聚家族的纽带,为游子提供精神依托。
从信史时代开始,福建一直是中国华夏大地上独特的存在。在漫长的封建时代,这里因为地少山多,重峦叠嶂,又远离中原,鱼米不丰,遂成为兵家不争之地。恰也因此,成为战时北方难民逃亡隐居之地。血脉分离,家族流散,宗祠作为一个家族的精神文化内核延续,记录着家族传统与曾经的辉煌,成为了家族的圣殿。旧时,陈盛韶在《问俗录》中记载福建漳州府诏安县的宗祠盛况,“居则容膝可安,而必有祖祠、有宗祠、有支祠” 。
当在田野考察,近观宗祠时,我们发现,每座宗祠总是在一个家族风水最好的地方,宗祠内雕梁画栋,流光溢彩。这不仅是对先祖的崇敬,更是一个家族彰显文化和门楣的门面。

当我们看上杭李氏大宗祠时,发现无论建筑形制,还是院内布局,抑或屋檐雕刻,均属苦心孤诣,精致非常。该宗祠占地数顷,功能齐全,可祀、可居、可集,有房屋数十间,厅堂齐整,楼阁俨然,内有书卷气,外有花草香。宗祠外小河蜿蜒曲折,流到宗祠汇成池塘,滋润一方水土,孕育了叠翠古树、曲水绕村的自然景观,也见证了李氏的人文荟萃,以及子孙的光辉历史。
见人见物见生活,通过宗祠可以折射出一些传统和当代的人文景观、社会生态,管中窥豹,以小见大。了解了一个大宗祠的建筑历程,便了解了一村、一乡、一县、一市、一省,乃至一国的社会发展进程,从历史看,国史、方志与族谱是三位一体的,三者可以互相印证,可以相互补充,最终形成一部丰富多彩的中国史。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翻开中华文明史,探索文明之根系,稍加详察,我们便不难发现,中国人有继往来之思。先祖是中华民族的图腾,对于祖先的崇拜贯穿着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众多的考古遗迹,无论是河南偃师的二里头遗址,还是四川广汉的三星堆,都发现了大量祭祀先祖、神明、山川的礼器。
对于天地和祖先的信仰,源于文明之初,中华先祖部落将目光注视波涛起伏的麦浪,以此产生了继往来之思,从此,对于先祖的崇拜深深镌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由此产生了各种崇拜祭祀活动。这与西方文明之初,其圣哲把眼光投向浩瀚无垠星空,从此产生对宗教神祗的崇拜不一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慎终追远,子孙不肖,祭祀先祖不可不诚。对于国人来说,祭祀是礼仪,是传承,更是对心灵的洗礼,可以涤荡杂质,让灵魂清洁。今天,春节、端午节、清明节、重阳节等节日,是由原始信仰形成的祭祀天地神灵、祖先的节日。

发迹于殷商,成之于岐周,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此为礼仪之序,从此,中国人有了精神坐标,华夏民族有了民族图腾,氏族有了自己的灵魂属地。
三昭三穆,其魂归兮,这是帝国道统的支柱,亦是家族法统的皈依。历数往事家与国,君为纲纪父为常。及至“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陈寅恪语)”,两宋的文化是中国古代史顶峰,而两宋儒学的集大成者是程朱理学,其中朱熹先生更是翘楚,其一生皓首穷经著述《四书章句集注》、《太极图说解》、《通书解说》、《周易读本》、《楚辞集注》诸大作,煌煌大言,承伊洛之渊源,开闽海之邹鲁,终探索儒家之渊藪,将民间祭祀先祖提到义理之高位。
从此,只有上层贵族独有的家庙演化为民间家家普及的宗祠,奉祀高、曾、祖、祢诸祖的祠堂遍布神州大地,随之兴起的是族谱修订一时蔚为大观。至此,脱离贵族藩篱的“家”成为大中国集合里的因子,成为构筑煌煌中华文明之根衹,影响及今。

正是有了家为因子,有了宗祠为媒介,明清由此成为继先秦王室与氏族共天下,两汉南北朝帝家与世家共天下,唐宋帝家与士大夫共天下以后,王朝与乡绅共天下的典型。可以说,文明结构的重构,以家为核心的帝国时代皆由宗祠及其文明范式而衍生。
宗祠,是一个家族精神家园的殿堂,是一个地方乡土文化的地标,根植于此,形成家风家训,形成村规民约,并由此生发出去形成的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构成了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
如果说,中华文明是海洋,三教九流就是长江、黄河、珠江、淮河,家族文化和家学传承就是几条大江大河的重要支流,奔流不息的源头活水。如果大中华是一个集合,那么分解出来的一个个家族就是集合里面的小分子,如果中华文明是泰山,那么家族文化就是构成这座大山的基石。一个家族的传承和发扬,在都市名城,也在乡间田野,构成的文明之旅则流向广阔的天地。
儒学固然宏大,道家固然玄妙,佛教固然深邃,但离开京都名城,到几百万公里的传统华夏民族领地,离开宫廷殿堂,到穷乡僻壤的的广阔乡村基层,其传播路径依然靠家,靠家学,靠家族文化。
在无限深度的时间上,无限广度的空间里,高深哲学和宏大思想根本无法浇灌到每个人,尤其在教育普世化,知识社会化之前,最底层百姓听到的声音并非黄钟大吕,恰恰是私塾和家族宗祠传播出来的浅显易懂的行为规范和浅层文化。宗祠文化是家族传承的核心,是中华文明深入基层的固有路径,是传统文化传播和发展的密码,透过这个密码,可以解读深沉、厚重、博大的文明体系。
在中华文明传承的关键期,家族文化、宗祠文化无疑至关重要,五胡乱华,北方成为沦陷区,被蛮族统治,但中华文明未曾被胡化,没有被异化,主要靠没有南渡的五姓七家,尤其是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这样的文化家族在支撑。在五胡乱华之际,于晦暗莫名的大分裂时代,中华文明靠以几家为首的多个大家族的家学在艰难传承,直到杨坚建立的隋朝恢复中华,统一天下,后在科举制度下,中华文明发展形成大流。

在无数家族薪火相传的传承中,福州尚干镇林氏宗祠是具有一定典型性的文明堡垒,一个宗祠历经数百年岁月洗礼,出现了包括民国国府主席林森在内的数十位社会才俊,靠的就是家风家训,靠的是宗祠文化衍生出来的敬畏生命,敬畏传统的精神气质,靠的是家族荣誉的鞭策加激励,让子孙后代不敢辱没门楣,励志要光宗耀祖,最终一代一代发扬光大,才出现人才辈出蔚为大观的神奇现象。
当代,陕西籍作家代表陈忠实先生曾以大西北为背景,创作了经典小说《白鹿原》,书中就深刻洞察宗祠文化对家族的规范和个人的影响。书中写道黑娃与田小娥要结婚,触犯了家族忌讳,最后族长白嘉轩因田小娥身世不清白,威胁不让黑娃死后牌位进入宗祠,对黑娃形成强大的精神压力。失去进入宗祠的资格,在黑娃看来就意味着往生将无所归依,成为形单影只的孤魂野鬼,纵然白鹿原上芳泽遍野,风景如画,依然无法平抚其心灵的恐惧,让他的心灵瞬间禁锢在荒芜人烟的禁区。
白鹿原的家长制虽为封建糟粕,固然不可取,但不难窥探由父权、族权外延的宗祠形成的精神力量,对芸芸众生精神世界的影响何其之大,其对个体的情操和对家族群体的道德有不可替代的风化作用,这也是中华文明稳定发展最后形成今天之大文明格局的催化剂、润滑剂和压舱石。
探寻中华文明密码要到一个个小山村,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宗祠。一段民族国家演变史,一部华夏文明发展史,就是一个个家族的传承史。记住乡愁,记住的不仅是故乡的风土记忆,记住的也是家族血缘和乡土人文,这是探寻传统文化的钥匙,也是破解文明图谱的密码……
近年,我参与到福建省闽台宗祠文化研究会的工作中,日常做些研究会事务性工作。对于多数年轻人来说,这是一项颇为枯燥的工作。宗祠文化研究涉及家族渊源、族谱、家风家训、古建筑、地方志等方面的研究,这需要严谨的态度,翻阅大量史籍资料,做起来略显沉闷。然中国人口众多,姓氏庞杂,家族纷繁,大姓几无探清族系之可能,唯有宗祠可窥其一二。这又是极有文化和社会意义的一项工作。
放眼中国,地大而族群多元,单个姓氏譬如李、王、张、刘、陈等姓氏,其海内外人口都在六七千万以上,多则到一个亿。按目前国际标准算,人口五千万的国家都算人口大国。今天的欧洲,仅有俄罗斯一国人口过亿,列强中的英法两国人口都在六千多万,德国人口亦不过八千万,而北欧诸国人口少则几百万,多的如瑞典,其人口也仅在两千多万。
一言以蔽之,中国大的姓氏,其人数都可以构成一个人口大国规模。因此可知,中国姓氏的来源非常庞杂,极难捋清,除了作为顶级豪门的孔姓,其家族两千多年来代有修族谱的传统,以及部分人数稀少的姓氏,一般很难准确说出具体姓氏远古之祖源,纵然如钱文忠教授这样长期从事姓氏研究的学者亦难捋清。

树高千丈,枝繁叶茂。江河浩大,渊源众多,做姓氏研究,要捋清远古支系不易。我会专注于宗祠文化研究之博学硕儒,如梁祥霖会长、陈支平教授、方宝川教授、谢必震教授等学者对福建文史和民俗如数家珍,对闽省姓氏之远古族源亦不易捋清,于姓氏迁徙渊源及路径倒略知一二,耆儒多从宗祠寻迹原来。
于闽省之族群,欲窥其原来,可问之宗祠,其行迹多见诸宗祠之楹联。
前些时日,应邀参加女友家乡的民俗活动,那是三年一度的大节。全村出动,男女老少均盛装出场,每家每户派出代表,子夜时分,数十辆轿车组成长队从村内依次有序出发,行驶良久,到古田临水宫外排队等候。及至,已是深夜,广场外早就车水马龙,水泄不通,停满了十里八乡过来请神的车队。
春节刚过,夜里的山村依然寒风刺骨,但是广场内却是香火鼎盛,人潮涌动。只见各村均拿出自己最盛大的仪仗,少数民族更具特色,身着畲族特色服饰格外抢眼,六位花枝招展的少女吹起民族特色民乐,引得人人举起手机拍摄。
各村形成独立阵营,各自请道人主持仪式,手持一炷香或站或跪,待到仪式结束,众人抬起神像绕行一圈,这时,你须得跟着队伍快快跑起来,大声喊出震天的气势才算是诚心十足。民众不分老幼与职业,皆趋之若鹜,以此为荣耀,以此显示对先祖的诚敬,以此祈祷一年的好运。
及至回程,全村聚于宗祠广场上,人们欢欣雀跃的着急等待着神祗出游那一刻,广场上有陈靖姑雕像,有谢氏祖先雕像,几尊神祗披着鲜艳的服饰,看起来栩栩如生颇有神气,陈靖姑云髻峨峨、罗衣璀粲,谢氏先祖冠冕巍峨、神态肃然。每尊神祗都有两个年轻人主抬,两侧亦有数人护卫,场面相当肃穆威风。
随着法事毕,发令官一声令下,广场上鞭炮声响起,大家再次起跑,绕村一圈。其中,在宁德时代当职业经理人的堂哥颇有学者风度,戴着考究的金丝眼镜,与围着白色围巾,穿着时尚的堂弟田学各抬神像,竞相奔跑,不逞多让。
对于福建地区的多数家族来说,迎神祭祖是一年中重要的祭祀活动,很多人为此都会请假回乡,以显示对先祖的敬意。看着广场外招展的彩旗,谢氏令旗异常醒目,加上迎神仪式壮气,长期的文史研究,使我不禁颇为好奇,这个深居闽东山区的家族祖源在哪里。

待到迎神活动结束,走进宗祠,看着宗祠门口的楹联赫然写着“西堂自夸夫奇梦,东山系望于苍生”,一时明了起来——这个族群是东晋名相谢安的后代。一时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与王猛并称救时宰相的谢安,彼时,世人以“关中良将为王猛,天下苍生望谢安”将二人作为国之柱石,中流砥柱。
在我的恳请下,族长拿来族谱,轻轻翻开泛黄的纸,“谢安”二字赫然映入眼帘,溯流而下,到了当下已传承了五十三代,族谱的记载让在场的年轻谢氏子弟兴奋异常。
一千五百年的风云已经淡去,曾经的烽火与战鼓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令人敬仰的英雄亦远遁,留在国史、方志与家谱中。
时至今日,虽然已经远隔一千多年,隔了五十多代人,然而宗祠里的一幅楹联、一部族谱便能让消逝的岁月依稀可见,拥有无穷的魔力,让谢氏子孙心底里充满自豪感,激励着他们不忘远祖的功业,千载之下依然鞭策着他们奋发有为,这就是宗祠在细微之处,对于家风的传承与国人精神洗礼之功效。
数年前,沈氏家族宗祠重修,受托难却,我以拙笔写了一幅楹联“发祥固始,历经德公开边土;肇兴怀恩,继起名贤延世泽”,通过宗祠楹联回望历史,探索先人沈勇(受封武德侯)随大将陈政、陈元光平定潮漳獠乱、开漳设府,随后,其后人在诏安定居的往事,激励后人不忘先祖功业,要薪火相传,光耀门楣。
今天,一座座宗祠、一部部族谱,记录着尘封的往事,让我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从哪里来。
多年前,河南省固始县委宣传部联合央视制作了三集纪录片《闽台祖地》,回顾了多数福建人的祖源。福建是一个移民省份,多数福建人来自光州固始(今天的河南省信阳市固始县),其中,尤以唐高宗永徽年间的陈元光和唐末五代时期的王审知部众为主。今天的福建有两大主要族系,分别是河洛人与客家人,这都是中原移民。今天,在遍布福建境内的宗祠、墓碑和各个家族的族谱上都随处可见中原余韵。

作为移民省份,福建不仅有北方移民迁入,亦多有移民迁出,今天的东南亚有一千多万闽人后裔,闽南语在新加坡、菲律宾等国都是通用语言。今天的台湾地区,多数居民来自八闽大地,闽南语是宝岛居民日常用语,闽台十大姓氏几乎重合。
记得有位台湾名人曾说,台湾五百年前的根在福建,一千年前的根在河南,海峡对岸的一颗种子落入阿里山,经过几百年的风雨洗礼,历经风霜,终于长成苍天大树。
八闽,东南之滨,百越故地,自西晋八姓入闽开始,中原人民便踏上了慢慢南迁路,来到这里生息繁衍。作为唐宋官话的闽南语,已经成为中国古语的活化石,操这种口音朗读唐诗、宋词,瞬间让人仿佛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流金岁月,让人看到生生不息的文明之河。
经历了永嘉之乱、总章平边、安史之乱、唐梁易代、靖康之变、宋室南迁、甲申之变等多次历史变故,虽则多数是汉民族的血泪史,见证了无数乱世之民的辛酸苦楚,却也谱写了一曲文明的生生不息之歌。
在大的历史变故中,在中原故民南迁的过程中,影响最大的事件,无疑是永嘉之乱的八姓入闽、总章獠乱的圣王治漳和唐末五代的三王开闽,这为作为化外之地的福建带来河洛文明的勃勃生机。

在故土难离的古代,一去故国三千里,唯有背井离乡的人最能感受到其中苦涩,以及对中原斯土斯人的思念。这种思念流淌于流民的血液与意识中,前路漫漫留下的血泪,化作一滴滴墨迹,在泛黄的族谱写上“乡关何处”?随后,无数的声音响彻游子耳畔,何时能回到故乡成为心灵的叩问,化作一片片白月光,密密麻麻散向山头望故乡。
最终,这群游子们在落地的乡野村郭建筑起一座座宗祠,作为闽人精神的归依所和灵魂的栖息地。今天,在这东海之滨的福建,宗祠和古厝、古桥、古寺院一样,都是别具特色的人文景观,遍布在八闽的每一个角落里。今天,凡有井水处,皆可见宗祠的印迹。今天,学者若要做福建乡土文化研究,探寻闽文化之源流,必然不可回避宗祠,原因无它,这是打开福建文化的基因工程,是了解福建文明密码的金钥匙。
八闽之地,其山绵绵,其水汤汤,其峡泱泱。中州之闽,来从固始。千乘之国,根在河洛。桑梓物与,周秦璎珞。故国山河今犹在,故土乡音终不改。
八闽承汉晋旧风,唐宋余韵,于远古乐器中,在宫廷曲谱里,闽南宗祠多有弦音,悬于中庭,荡漾镏金岁月。于今看,音乐乃流淌之灵魂,舞蹈是灵动之生命。故音者,可做七弦之调和,赏析圣哲之心。古舞者,即是五色之跳跃,撩动仁者之念。载歌载舞,喜乐有之,悲怆有之,悲喜之间,或五谷之丰登,乃庆余年,或先人之远游,以寄哀怨。
去年,祖父仙逝,于悲戚之中,送伊西行,心多苍凉。
祖父大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享年凡九十有三,于其漫长人生中,在世经历多为波折,人生跨度正是中国多个历史节点,可谓天翻地覆慷而慨。
中华文明征程漫漫,神州大地旧貌换新颜,唯有肃穆之宗祠依然在村间,斑驳旧墙可见岁月沧桑,七弦风景旧曾谙。少时常见长者弹奏,伙伴于庭院中戏耍,听闻悠扬乐调与淳淳之音,颇感快乐,至岁月流转,人际代谢后,今天已少有人会古调。送别祖父后,家族在宗祠集会,乍见七弦,堂兄独自弹起,随不着调,听之亦不禁动容,悲怆之间亦知文明之弘扬,深知中华文明传承不辍,亦深知唯执着进取,唯遵循族谱遗训,方能家声不坠,方可行稳致远。
俗语曰:“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这或许就是一家之训,付之宗祠,这就是代际传承吧。

自从皓首穷经的朱老夫子,站在乡野凝视着波浪起伏的麦浪,眺望着奔腾不息的长河时,以继往来之思,灵光乍现,为每个中国人勾勒一座明堂,一座沟通先祖和天地的圣殿,一座可以通往古今的桥梁,一座座庄严肃穆的宗祠便拔地而起,成为儒家文化的风化之地。宗祠从此具有了教化乡里、文明传承的功能。
南宋以后,官方的意识形态和儒家价值观念,乡里的礼仪文化通过宗祠疏导,使一个乡村基层组织有教化、风俗淳,中国的宗祠由此具有了文明传承的功能,类似基督教、伊斯兰教世界的教堂。
中国传统宗教不参与政治,与社会实践剥离,所以,传统中国由儒家扮演文明传承、文化传播和意识形态疏导的工作,具体的功能区不在太学,不在岳麓书院这样的民间书院,而在一座座隐觅于乡间田野的宗祠里。
宗祠,分布到每个村落,在帝国施政所及之处,到达帝国神经末梢,与最基层的农民接触,宗祠的家风家训能让每个不识字的农民都听得懂,这是礼仪的教化地和文明传习所。宗祠,激励着一代代中国人耕读传家,晴耕雨读,在宗祠的石柱上的楹联记载着家族先贤的遗训,宗祠宗祠外的拴马石上,则不难窥探一个家族在仕途上的成就。
宗祠,文明教化与社会风化之地,闽南一带即以宗祠为中心,祭祖之风颇盛,一年中除了全国性节日,譬如春节、清明、端午、中秋等,地方都有各种节庆,每当节庆到来之时,祭祖便是必不可少的关键仪式,而这些仪式多数在宗祠举行,通常都是合族祭祀,一片祥和之气。
在闽南,村里的元宵灯会,最热闹之地无疑是宗祠。在这里,东风夜放花千树,一夜鱼龙舞,若于去年有新添男丁的家庭,婆婆要带着媳妇在宗祠上挂上一盏明亮的彩灯,以像先祖致以敬意,表明家族传承不辍,血脉得以延续。彼时,在月上柳梢头之前,宗祠内外灯火通明,若鱼龙舞,璀璨夺目。

我老家是一个有近八千人口的大村,每年元宵挂灯都蔚为大观,各种图案在灯光中琳琅满目。忆往昔,孩童时代的元宵节,最有趣的便是看着一群去年新添男孩的母亲,争相恐后在跑灯火,以期未来顺顺利利,祈祷新生儿前程似锦。灯火闪烁,人影传动,宗祠外鞭炮和鼓声齐鸣,宗祠里热火朝天,直到半夜人渐渐散去,而宗祠的灯火光彩依然。
今天, 宗祠依然在是一村之文化地标,一族之议事会堂,族规传播于诸人,礼仪内化于心间,婚丧嫁娶多以之为议事机构,这是家族的人民大会堂。祠堂,自古是一个家族的议事厅,是一个家族的精神坐标,是联结家族成员的纽带和桥梁。一座宗祠见证一个家族的发展,透过其演变史,可管窥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历史。
在交通、通讯极度落后的明清时代,国家治理能力薄弱,为减轻社会治理成本,帝国政治运转长期实行“两元体制”,即王朝与乡绅共治天下。除非造反、财税与命案,基本奉行“皇权不下乡”原则。通过地方官府和家族共同治理,从教化入手达到“无讼”的境界。
秦汉,经魏晋,至隋唐,彼时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多半指得世家大族之心。世家大族是王朝稳定的支柱,也是改朝换代的助推器。五胡十六国的乱世时期,家族的家学和文脉则成为华夏文明薪火相传的火种,“五姓七家”中的范阳卢氏和荥阳郑氏便是其中代表,尤其可见家族传承对中华文明的永续发展功莫大焉!
传统中华文明的核心元素是“家”文化,一个家族的影响所及不仅家族成员,甚至是一个地域,乃至一个国家。一个大宗祠就是一个窗口,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从一个家族的兴衰,可以管窥蠡测一个地域,一个国家的兴衰,如果要找一个切入点,最好的观察点无疑就是宗祠。

古代,家天下是一个国家的特征,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提出的“化家为国”宏愿,无疑是这一现象的最好写照。
今天,早已破除家国天下的政治传统,中国从人治到法制,传统宗祠文化中的宗派文化、宗族文化和由此衍生出地域的乡愿情结需要逐渐摒弃。而“家”文化传统中的孝悌思想、进取精神、互助精神和乡贤文化,无疑值得大力弘扬。
宗祠文化的根基是家文化,这是儒家文化圈独特且鲜明的文化内核,由此衍生的文化现象亦特征鲜明,区别于其它文化版块。宗祠文化是一份厚重的传统文化遗产,今天,古为今用,依然在弘扬正气,继承传统中有重要价值,值得珍惜,值得传承。
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教授曾以特有的深邃目光,以及本人渊博的学识、超凡的思辨能力,在他的史学名著《历史研究》中指出人类有史以来出现的21种成熟的文明形态。他进一步提出人类文明的两大特征:一是任何一种文明都有起源、成长、昌盛、衰落、解体和消亡的过程,比如希腊文明、古埃及文明、巴比伦文明等多个人类文明经过繁荣昌盛,已经消失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二是任何一种文明都不是由单一国家、单一民族创造的,之间都有交融性,互相影响,中华文明无疑是这种文明形态对代表。
汤因比教授提出的21种文明形态中所包含的日本文明就是中华文明的次生文明,而中华文明自身也深受印度等文明形态的影响。
以汤因比教授的观点,人类没有永恒的文明,没有不受影响的文明形态,人类所有的文明都是动态发展,并且互相交融,相互影响的。
不过,汤因比教授更多的是从人类传统文明发展的角度揭示该规律,更多的倾向于在农耕社会的基础上进行文明的建构和解读。

传统文明的形成,离不开土地,所以,所有的文明形态几乎都产生于土地,表现出“土”的一面,在血缘基础上形成族缘,形成部族、部落,最终形成国家。通过祭祀和战争形成的仪式感,进而形成礼仪和传统,诞生出国家思维和民族的意识形态。简而言之,初代文明的诞生离不开土地。
文明国家即使有辐射和交互,但基本上形成模块状,彼此很难深度渗透,两种成熟的文明形态之间很难互相消解。
现代文明则日趋体现多元化、大众化、包容性和颠覆式等特点。当人类进入工业化、现代化、民主化、全球化、信息化和数字化时代,诞生的新的文明形态,是否根植于传统文化,以及与传统文化有多大程度的关联性,确实值得深度思考。
产业革命带动现代文明的发展,普罗化时代塑造了市民文化,颠覆了古典哲学时代。1840年的鸦片战争可以说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进程,近两百年的历史,中国几乎就一个主题,即“走向现代”。这个走向现代是个宏大的命题,其中包括政治制度、经济形式、文化生态、社会关系、民族心理等方方面面,走向现代是一个曲折而长期的过程。
今天说民族复兴、文化复兴,某种意义在于恢复影响,更多的停留在传统思维路径和价值观念上,并不非常贴切。中国传统的文明是农耕文明,今天,中国走上一条现代化的工业文明之路,某种程度是一种探索,这种探索不仅中国未曾经历过,世界各国都没有经历过,所以,可以说,是继承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开拓一条人类未来的文明之路,中国在进行一种伟大的尝试。

鸦片战争以前,以农耕为主的文明型态呈现出的特性是专制的、单向的、静态的、封闭的。从鸦片战争开始,中华文明逐渐转向文明的、多元的、动态的、开放的。两种文明形态完全不一样。前一种文明是一成不变的,以家庭为核心,以家族为中心,以地域为基础形成的熟人社会,而后一种文明即工业文明塑造的经济形式、社会组织和个人价值观念与传统差异极大。
很难说,今天的中国文明形态与传统文明形态还有多少相似度,尤其知识经济时代来临,交互的互联网时代来临,今天的中国人与传统的中国人和现代的美国人,哪个价值观念差异更大。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晏阳初、梁漱溟、黄炎培、陶行知等提倡的乡村建设运动,根植于传统,试图通过对乡村的教育和文化指导,最后改变中国乡村面貌,旧瓶装新酒,终究收效甚微。
今天,通过工业带动就业,通过交通、通讯,通过城市化,出现大量就业和教育性移民,整个乡村改变不言而喻。通过工业化手段改造的乡村,其经济形式、社会结构、价值观念等又与费孝通教授在《乡土中国》中的江村又完全不一样。
产业革命带动文明的深度发展,对传统文明形态和个人价值观念产生巨大冲击。
首先,中华传统文明的基础的“家族”意识,随着工业文明导致大量人群离开靠协作劳动的乡村。城市化导致大量乡村消失,大量宗祠被毁,根植于家族的集体归宿感淡化,人的文化程度和谋生能力提前,推动的个人自我价值诉求的提前,导致传统文化在今天面临深刻转型。

未来一百年,随着人类的深度发展,文明之间是否像亨廷顿教授描述的那样,每种文明形态泾渭分明而且互相攻击,还是像汤因比教授说的,每种文明互相影响,但之间差异巨大,抑或是,地球村消祢意识形态,实现文明大同,这值得深度思考。
更值得深度思考的是,以家为核心的中国文化内核逐渐被解构,很多人已经离开乡土,其表相便是山野乡村中的一座座宗祠斑驳陆离,孤独矗立在夕阳中,无声述说着往昔的峥嵘岁月。
文化传承与传播需要仪式感。宗祠,以及其衍生的祭祀等仪式则是文化传承载体。
宗祠活动承载着我们生活的记忆,是民族的价值观,更是民族的文化基因和文明密码。我们的传统宗祠祭祀活动来自敬祖与慕贤,与西方多由宗教教义衍生不同。
在乡土中国逐渐被解构,家族观念、生产方式、居住环境与社会组织逐渐消解或弱化的当下,如何坚守优秀的文明成果不被消解?
这首先需要对优秀文化成果的传承与弘扬,需要我们立足现代化的当下,进行全面、系统之改造与优化。关于宗祠文化,从现代传播学与社会学角度,在内涵、仪式、形态和传播上,我们需要做深度挖掘与整体输出,以符合数字化时代下年轻人的审美心理。同时,在文化的传承与传播中,培育年轻人的道德情操与文化鉴赏力,树立起年青一代的民族自尊和文化自信。
注:原刊于《鸿观文史》公众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