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路坎坷一路歌
文||蔻子

这辈子,自行车犹如开在我生命枝头的一朵花,俏生生,水灵灵。
记得小学三年级的一个下午,顶着七月的流火,迎着火球样的太阳放学跑回家,一张脸照样比家里头小花猫身上的花纹毫不逊色。一道儿黑一道儿白一道儿红,满面尘灰成了黑色,被汗水一冲露出一条条白线,热得抓耳挠腮,抓挠出一条条醒目的红指甲印儿。
“叮铃铃!”什么声音,咋这么好听?正在仰脖子咕咚咚就着水瓢喝凉水的我,没来得及咽下最后一口水,就循声而去。
乖乖,站在梧桐树荫下的这是啥东西?两个轮子一前一后,一根根银色的细条像天女散开的花,一根黑色的胳膊长的铁梁上印着金色的汉字和拼音,有的认识有的陌生。姐姐的两只手放在两个车把上,显得手小车把大。姐姐右手正在使劲按着那个发光的按钮,一按它一响,叮铃铃,叮铃铃,悦耳动听,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声音!

“洋车儿!咱家买洋车儿啦!”姐姐兴奋得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礼盒,恰巧与巨大的惊喜撞了个满怀。
“洋车儿?干啥用的?”我瞪着崭新得像刚从小河里洗澡出来的弟弟的脸蛋一样亮闪闪的洋车,目不转睛。
“骑!”姐姐话音没落地,洋车“哐”一声,支架一响,两个轮子“腾”往前一拱,姐姐扶着车把,洋车自己走了起来!姐姐左脚蹬上脚蹬,右脚在地上一步一步向前划,两只脚一上一下忙活着,像小鸟扇动翅膀,想要飞起来的模样。
“我骑!”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洋车前面,挡住了路。
“我骑!”姐姐比我嗓门儿还大,杏眼瞪得圆溜溜探照灯一样直射我,左脚还神气地蹬在脚蹬上。
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天天给我背书包,我才不怕她。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她眼前:“我骑!”我的声音像鞭炮炸响。
“老大,你让让她!”母亲在身后喊。
我得了令箭,拧身抓把,抢过了洋车。

这个铁家伙真沉!像扛着一大袋儿小麦。我一推它倔强地一扭,左扭右扭像长虫一样曲里拐弯。我几乎用整个身子扛住洋车,把全身力量集中在双手上抓住车把,脚蹬嗡嗡嗡地轻轻响着。走了几步,直了,稳了。
我学姐姐的样子,左脚离地蹬上脚蹬,右脚在地上划。只听见“轰隆”一声,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蹬上脚蹬了没有,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我和洋车为啥一起摔倒了。“妈呀!”我一声嚎叫,到现在也没分清楚是车先砸倒了我,还是我先砸倒了车,只记得那时那刻只有一个感觉:疼!胳膊,腿儿,脑袋,连脚趾头都是疼的!
“洋车儿是恁爸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为了出门儿方便些!车儿高,你个儿太小咯,长大再骑啊!”奶奶心疼地一口一口用唾沫给我涂抹身上脸上的青一块紫一块。不知是疼还是怕,我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从此,自行车是路人。
要是有个小自行车,又轻又巧,该多好!我也不会不明不白地摔得鼻青脸肿怕了它。
我在时间里不止一次地这么想。时间在四季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初二的时候,我和班上另一名女生当选市三好学生,上报的材料需要一寸免冠照片。一寸免冠照片?我头一回听说。“你俩下午去城里照相,加急洗照片。这事儿不能耽搁!”班主任郑重其事。
我俩吃过午饭就动身进城。
学校离城五六里地,时值九月。去的时候心情愉快,脚下轻快,两张嘴巴一个也没闲着,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风吹玉米叶子刷拉拉响,像是和我俩一唱一和。黄豆地里,大片大片的黄绿相间的颜色随风起伏如波涛汹涌,铺展着迷人的画卷。
排队,照相,等照片。
紧赶慢赶,返程时太阳已西斜,欲坠。我俩开始惦记上晚自习的事儿,恨不能肋生双翅。但越走越没力气,越走天越黑。公路两旁的玉米地里传来的声响,像无数的小鬼在磨刀霍霍,黄豆地诡异的细细簌簌,像是随时会蹦出来无数个怪物拽住我……
我俩紧紧拉住手,手心里全是汗,浑身紧绷得没有了丝毫左顾右盼的余地。默契地,不做声,脚下生风。

“小惠,恁俩这是进城啦?咋没上课?”随着一声憨厚的招呼在身后传来,女同学惊喜地一蹦三尺高:“建国伯,二栓伯,俺俩……”女同学是班里的学霸,学校在她村儿的地盘上,村里人没有不认识她的!还是离城近有好处,进城打工挣钱的人多,要不咋能在黑咕隆咚的马路上遇见街坊邻居?要是搁在我们村儿,进城的廖若晨星,我俩只好披星戴月回学校了。
“大好事儿呀!赶快,俺俩带恁俩回学校!”
二八自行车跑得真快呀,像哪吒的风火轮一样!秋天的风好凉爽,吹走了我手心里的汗水……
要是有辆属于自己的哪怕是旧的自行车也好啊,两只轮子总比两片脚板跑的快呀,骑得磕磕绊绊也比被吓得胆战心惊舒坦啊。
我在心里想着想着,时间在风里不管不顾地跑着。
1990年,我初中毕业上了中专。1994年,我中专毕业上了班。
上班第一年,单位发了一辆自行车。不是二八是二四,红色,弯梁,凤凰牌。胖乎乎的弯梁,弯出了一个“U”字形,竟然可以从前面一抬腿就能骑上自行车!So easy!我简直觉得像做梦,不,做梦也没想到自行车能够变得如比乖顺!简直和二八车天壤之别啊!二八车的直粱像一个门栓,三角形的三条边没有一点“可乘之机”,只能左脚使劲儿蹬,右脚用力“滑”,把控好时机右腿一抬屁股一扭,坐上高高的车座。我总是划行很长一段路,瞅机会瞅几回才能如愿以偿。每次骑车像撞大运,不到万不得已我总是不去和运气掰手腕,怕输。
城里的马路平坦,发的自行车漂亮,骑着新车穿梭在自行车、摩托车,偶尔有汽车飞驰而过的马路上,我像凤凰展翅一样得意洋洋。心里一遍遍描摹的蓝图终于实现,我美滋滋得像平生第一回领到二百多元的工资一样,天天把自行车擦得锃亮!

2000年,我成家、买房,上班远了。“凤凰”显得力不从心,索性买了一辆山地车。山地车精巧,轻便,骑行时稳稳当当。刹车即止,不会像“凤凰”,你刹一下它还要“飞”一会儿才停住,遇上紧急状况,我常常大喊大叫“让一让,让一让!”。山地车模样比“凤凰”炫酷,速度比“凤凰”快。出门儿晚一会儿,加把劲蹬,顺顺当当就到了单位。不像“凤凰”,你越焦急,它越磨叽,满头大汗、紧赶慢赶说不定就迟到了——孩子小,上班工具必须给力,回回上班心如火焚,哪有和同事们赛赛车有意思!
2014年,我换了电梯房,离单位更远了。山地车像头牛,载不动距离给我编织的愁。一趟近二十里地,年年月月风里来雨里去,我感到一天比一天吃力,一年比一年吃不消。山地自行车的火红色失去了当初的鲜亮,像秋天里的一片树叶,无能为力季节的转换。

我不得不舍下陪伴我二十来年的自行车,换了辆家用小轿车。
时代在时间里如车轮滚滚前进,我也和着时代的节拍,在自己的赛道上奔向越来越美好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