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亲
耿庆昌
按照当时的家庭情况,我一出生注定是父母的“掌中宝”,受到倍加“疼爱”,然而超出所有人的认知,却受到父亲的“虐待”。
我出生时母亲已经连生了三个女儿,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意识尤为强烈的故乡,父亲又作为一村之长,对儿子的强烈期盼之愿望,可想而知。
也许受“骄儿命簿”文化之影响,父亲对我出生的喜悦,可谓谨慎而又小心翼翼,似乎有一种可怕的心理准备。我出生在新年到来前的几天,也是故乡数九寒天,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期。姥姥家的人,闻知不知祈祷过多少次的愿望实现后,那种喜悦之情,真是难以言表。在我出生的第二天,姥姥便率领贺喜队伍赶来了。开会归来的父亲,走进家门时,见姥姥正带领几人在冰冷的屋外剁菜,准备包饺子。屋内的几人也小心翼翼地不敢走进母亲与我所在的温暖的里间。看到这一幕,父亲毫不犹豫地指示姥姥搬到屋内去剁菜、包饺子。姥姥对父亲批评道:“孩子刚出生,剁菜又这么大的动静哪能行?冷点就冷点吧!”
此时,父亲已弯腰帮助收拾了,边收拾边说:“假如这点动静,他就经受不住,还能长大成人?”姥姥争执不过父亲,还是挪到了屋内。父亲又把期望看看我,又怕带来什么麻烦的几个人,领进里屋让他们看了个够。
这只是父亲“虐待”我的开始,即使此后四年内我两个妹妹的相继出生,我也似乎没有增加在父亲心中的“分量”,他对天天围在身边的五个孩子,四花一叶,不分孰重孰轻,总是一视同仁。因男孩俏皮的天性,让我比姐妹受父亲“惩罚”的次数要更多一些。
有一次姥姥来我家要住一段时间,在全家围在一起吃第一顿饭时,姥姥随手把给她炖的一小碗菜中的一片肉夹给了我。父亲瞥到后,瞬间又夹回姥姥碗中,并说:“你碗里总共三块肉,要给就给他们姊妹一人一块,不能只给他自己,时间长了他就有了优越感,惯来惯去就把他惯坏了!”尽管父亲对我不娇惯,但作为姊妹“四花”外的唯一“一叶”,来自方方面面的偏爱,自觉不自觉中让我有了“优越感”,并且表现得越来越霸道。在我五岁多的时候,一次与大妹争抢一个小东西时,不自觉地伸手打了妹妹,带领村民出工回来的父亲了解到情况后,要求我立即道歉,在我尚没弄清楚采取何种方式完成父亲的这一要求,正犹豫之时,父亲的一记耳光已经重重地落在我脸上。在我印象中父亲虽然不娇惯我,但还是第一次打我,打在我身,记在我心中,让我终生难忘,从此父亲在我心中像换了一个人,看到他便有了几分惧怕感。
我上小学后,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基本都是在班内为数不多几位“双百”学生之一。一天上午,老师通知我们班主任说领导下午到学校来检查,让我们班重点做好准备,并交代了要检查的内容。接到通知班主任马上按要求进行“迎检”准备,分给我的任务是给检查团背诵课文《草原英雄小姐妹》。检查团来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陪同检查的竟然是我父亲,看到父亲严肃的面孔,我立时蒙了圈,本来倒背如流的这篇课文,背诵的磕磕巴巴,双眼中并生出泪水。这件事充分说明,小时候在父亲身边本来应小鸟依人的我,却对父亲的惧怕到了何种程度?
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初中毕业后我成为全班54名同学中,唯一考上县重点高中者。两年后(当时的故乡高中为两年制)又顺利考中大学,成为整个村第三位大学生,父亲大摆筵席表示祝贺,全村上的几乎所有的父亲都来了,都夸父亲教子有方。
然而在父亲“棍棒之下出孝子”理念下的育我之“方”,在其最后一个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弟弟身上却失效了。父亲属于老来得子,本来应该倍加疼爱,弟弟却受到了与我同样的“待遇”——受到严格管教。弟弟第一次挨父亲的打,也是在五六岁时。当时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吃饭,弟弟又来了他那股俏皮劲,自己不好好吃,还去抢夺姐姐的筷子,不让别人吃。坐在其对过的父亲,制止了几次见弟弟仍我行我素,在餐桌下伸过腿,重重地蹬翻了弟弟的矮凳,弟弟马上倒在了地上。虽是一娘同胞,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性格,要是我最多哭几声表示一下委屈就行了,而弟弟从小便表现出天不怕,地不怕“以我为大”的性格。他马上蹦起来瞪着两只血红的眼,不由把两个拳头攥成了铁块,与父亲对峙一阵后,他当然不敢怎么父亲,却欲把拳头拎向刚被他欺负过的姐姐,说时迟那时快,父亲先他一秒,再次送给他一个耳光。
按说弟弟此时会大哭一场了事,哪位俏皮的男孩小时没有挨过父亲的揍?此时令全家人没有想到是,弟弟快步往旁边一个存放杂货的旮旯跑去。父亲稍一犹豫后,便快步跟了过去,拼命夺过其已送到嘴边的“3911”剧毒农药瓶。从此父亲把严格管教我的那一套“清规戒律”,在弟弟身上便更加谨慎使用了。弟弟的天然“狼性”,却不时更加张扬地表现出来。一次父亲正在全村村民大会上讲话,参会的一百多口人鸦雀无声。正在父亲激情演讲时,有人给父亲送去一杯水,父亲还没来得及喝,正在旁边玩耍的弟弟却走上台一饮而尽,引来全场的哄堂大笑。
父亲育子之策的调整,常常表现在对我们兄弟二人的“欺软怕硬”,这样以来更加增强了弟弟的“狼性”和我的“羊性”。我们兄弟二人在争强好胜的父亲无奈之下,向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发展——“羊与“狼”。“羊”的软弱反而招致更多人欺凌;“狼”的无恐却让更多人惧怕。父亲虽然意识到这一点,随着我们兄弟二人岁数的增加,对此似乎感到无能为力了,知道再努力“羊”已变不成“狼”; “狼”也变不成“羊”。只得忙着替被小伙伴划个“圈”,就不敢出来的我出气;又向被弟弟无端痛打的孩子及家长们去道歉。
我们兄弟二人没有让父亲失望,大学毕业后在同一国有特大型企业——胜利油田工作,二十年后我们均成为了基层领导和单位的骨干力量,我三次荣立二、三等功,二十余次荣获“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等荣誉称号;弟弟更是成为单位为数不多的省级劳动模范,所在单位并开展了向他学习的活动。
父亲已离开我们多年,全家在一起每谈起父亲往往是泪水涟涟。

作者简介:耿庆昌,笔名聶焱,山东阳谷人,毕业于胜利石油学校机械制造专业。高级经济师。先后在胜利油田单位担任主任、科长、书记、总经理、董事长等职。其文学作品先后获得全国石油职工文化大赛一等奖、中国2012年散文家征文一等奖、山东省首届散文大赛一等奖、山东省“五一”文化奖、中国石化“朝阳文学奖”等数十项奖励。三十余年来已公开发表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正式出版有文学作品集《天梯》《天地之间》《城市细节》《我说我写》《彩色的拳》《拒绝的力量》《这里发现大油田》《门当户对》《石油大嫂》《想起那年百鸟飞》等。其作品多次被知名杂志《读者》《青年文摘》《小小说选刊》《教育文摘》等转载。获中国小说学会“当代小说奖”;2014年被评为胜利油田开发建设五十年“十大职工艺术家”之一;2015年被评为中国石化集团公司首届“十大优秀职工作家”之一;近年胜利油田为其记二等功两次。系中国石化作家协会委员会委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小说学会、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工业史 石油工业卷》编纂项目组成员、并被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中国石化集团公司表彰为编纂先进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