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瓶

支 禄




又一年，我回到了黄土塬上。
久住城市，已经耐不住大山深处天籁般的寂静，空旷，一把一把掏空了心，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日日诚惶诚恐的。
有一回，天擦黑时散步村里。突然，远远看到，黑乎乎地一团子，走近一看，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路边边上，一顶草帽掩住整张脸，低低地说要喝酒。
一时间，记不起是谁就没敢吱声，何况天正迅速神秘地转黑。在塬上，这个时候不管碰到谁问你话，尽量少答言，以防山间胡乱转的野鬼乘着夜色混进庄上骗吃骗喝！
奶奶活着的时候，一有消停，口过不闲地“上课”，千叮咛万嘱咐：天将黄昏后，人狗油儿样不要吃了猫肉样跑来跑去啦！遇到鬼夹住嘴、少答言，一旦让鬼套住、套牢、套深，踏住脖子就割你的尾巴！有提着碌碡打月亮的本事，魂，只要让鬼一把抓走，活在人世间，也软皮弓腰的，一辈子也就没戏了！
奶奶一本正经地讲完之后，很威严地提醒：“屁大点儿的娃，记住了没有？”如果我们吓得面如土色，奶奶知道见效果了，挤着眼睛，舌头一吐，满脸笑容像很有成就感的样子！一个个巴掌大点儿，怎能懂如此高深莫测的鬼天鬼地的事，总有夹不住嘴笑出声的：“奶奶！都什么时候了！太可笑了吧！”
“碎拌死的，敢和我斗嘴？”奶奶忽地顺手提起苕帚来整事情，咯噔咯噔地上来，先掐住脖子，朝尻子上打一两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奶奶从不往疼里打还是根本就打不疼，每一苕帚下去，像虱子叮咬了一两下，无非是搔痒痒罢了！有一回，让路过的刘一瓶在门缝里看见了，哈哈大笑着，煽风点火地说：“往痛痛快快里打！”
打一两笤帚，奶奶学着鬼的模样剜一眼，扬言说下次上个硬的：“打断筋！”然后，哼哼唧唧歪歪的，若无其事的，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此刻，向四周瞭了一眼，孙家老汉的大门老黑狗样张着大嘴巴子。出于老人言，我就一声没吭，迅速腰一弓，头一勾，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刚要跨进门槛，突然想起碰到的是刘一瓶。
在塬上，刘一瓶往酒缸里钻的那种人！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一碰到酒，问都不问一声，提起瓶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先来犒劳一下自己，才慢腾腾地坐下来和别人四平八稳地数拳。
“一瓶下肚，我的个老天爷，灌凉水似的！”刘一瓶的名字就这样在黄土塬上迅速传开了。原来的名字刘大壮就很少有人叫了。
塬上老人还说人生“三大”麻烦事：说媒担保领醉鬼。路头路尾遇到醉鬼属于“三大”麻烦事之一。碰到醉鬼，大多数人撂句“马王爷不管驴的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领醉鬼的麻烦事我遇到过。一次，也是天擦黑，刘一瓶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一堆烂泥样直直地躺在路中间。我正仰着头，迈着八字步，一拐，脚下没注意，差点趴在人家的怀里。情不自禁地“哎吆”一声，骂了一句：“死鬼！”一跳一躲，心里凉了一大截子：等于中彩了。一看，路上没人，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自然而然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肩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笑得有点离谱，连扶带架，谁知不知不觉中让呼出的酒气整晕了，俩人在村上一个圈圈又一个圈圈来来回回地转着。
“妈拉个巴子！”不到两里路，走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刘一瓶的大门前算了一下竟然绕了十八次，就是死活不知道推门进去。
好几年过去了，我俩脚踩的圈圈，光溜溜的，像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落到了人间，一根草不往出来长，丢人现眼的！一听到有人风言风语当饭后笑料时，我立马想找个鼠洞洞一头钻进去。后来塬上肚里有点墨水的人，把鲁迅的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改成“其实地上本没有路,绕的圈数多了,也便成了路”，竟然写成顺口溜在村里的大喇叭上放出来。
一听，气得我火冒三丈：恨不得拿刀剁了。关键喇叭每每一响，有好事之人登上门来，不停地戳捣着我的脊背说：“快听，演好戏呢！”
细细一想，自知理亏，像霜打的黄瓜，瞬间蔫了下去！
后来，这条圈圈路成了塬上酒鬼们的警示路、教育基地。晴天大白日下，若看到路边醉汉一晃一晃的，定是让媳妇用架子车拉来反省：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你说从天黑折腾到天亮，才傻乎乎地领到炕头上，毛驴子才能做出这样的事，人家不用嘴而用尻子骂呢！
村上人更夸张地嘲笑说：两里路，走了那么长时间，去趟美国，也都到回来的时候了！
酒醒后，刘一瓶情不自禁地仰天长啸，有了这一扶，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值得。言外之意，这个铁杆儿朋友交定了。可有人认为臭气相投，时不时在后边挖苦说：吃屎的闻到屁香。
一进孙家老汉的门，一下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事情的原委。
孙家老汉伸长两只耳朵细细一听，惊得目瞪口呆，说刘一瓶前两年就过世了！那会儿你不在，也就不知道。也许你俩八拜之交(说的就是转圈圈的事），也就成鬼后遇到你才会开这样的国际玩笑。倘若别人碰到，早已逃之夭夭溜之大吉！心知肚明，这不是玩笑而是给鬼送人命。
停了片刻，孙家老汉说既然碰到了说明还在村里胡乱转悠着呢！也许他怕去了另外的地方没酒喝，暂时不想离开支家庄。又过了片刻，孙家老汉轻描淡写地说既然已经碰到也没办法躲，何况天下有些事情想躲也不一定躲得过去。
“说要喝，拿出我的抽屉里的大曲，顺手一瓶。”孙家老汉胸有成竹地说道，刘一瓶活着的时往大曲里钻，现在成鬼了爱喝什么也八九不离十。送过去放在脚下，记着不要看他的脸死死盯住路，不说话不慌乱，免得让听出活人的破绽！过几天，再抽空烧几张纸钱祷告几句：“不要老跟着，车票机票查得很紧，人家不会让鬼钻空子，去上火车坐飞机的。”如果出门看不见就更好，在路上画个圆圈写上：“刘一瓶，请喝大曲来！”酒，干干脆脆洒在圈里，别的酒鬼不会跑来抢着喝。
又是片刻间，孙家老汉若有所思地说死者为贵，不妨磕上几个头，然后起身直奔我家大门，记住身后不管发生什么，就是天塌下来不要再回头了。

“人与鬼，首先断心！”

塬上老人说，碰到鬼要倒霉的。但我心里固执地想，人有好坏之分，鬼也应该有好坏之分，并不是每个鬼都会让碰到的人变成倒霉蛋。
活着的时候，刘一瓶忙完农活，空闲时间除了喜欢喝酒，还是喜欢喝酒。一醉，老婆就大骂：“喝死就好了！让人省点儿心！”
“不要喝了吧！”
“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
……
现在刘一瓶走了，尘世间，并没有省多少心，一个个东奔西跑，操得焦头烂额，也照样操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刘一瓶喝醉后，里里外外不像个人。比如，一次在胡家庄喝大了，半夜三更醒来，一泡尿撒进人家的肉坛子。一坛臊臭骚臭的肉让胡家人吃了整整一年。每挖一锅铲，胡家的媳妇子陈桂花就朝天大骂：“刘一瓶，挨刀子的货！”
当然，一旦看到胡家烟筒里冒烟，刘一瓶耳根开始烧人冒烟的，就知道胡家人又骂自己呢！脸，“唰”地一下红了，像一盆猪血从端头顶倒了下来。
还有一次，醉了，肚里的全吐了出来，饿得早已眼花缭乱的唐四家的老黄狗顺嘴舔了。老黄狗把持不住醉得一塌糊涂，本应该遇到刘一瓶这样的陌生人汪汪几声再好不过了，谁知老黄狗醉得忘记自己是条狗了，一头老老实实地钻进刘一瓶的怀里。刘一瓶情不自禁地手抹了一两把，不知天高地厚地大骂道：“你这个死鬼，大夏天这么热，还翻穿着皮袄，莫非老糊涂了……”
刘一瓶醉酒后的故事多得，一千零一夜不一定说完。
醉一场，让庄上的人牙笑掉一回，所以，塬上没牙的人不下一半，全是让刘一瓶的好笑事情搞掉的。
酒醒后，刘一瓶老实本份，一个热心肠人，不管眼角睄到谁家，看到正忙活时，立马上去帮上一两把。酒醒之时，从不犯见鸡打鸡见狗踢狗的病。不喝酒，天下刀子，照样钻进地里忙得像个土猪。有一年，天下大暴雨，老李家的牛躲闪不及，让大水一把推搡出了圈门，刘一瓶从地里出来跑雨，正好路过看到了，眼疾手快，冲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攥住牛角，拖到大榆树跟前紧紧地靠上去等洪水过去！
一夜之间，刘一瓶不管到谁家也是推到上席的人了。这样的人做了鬼也是个善茬，孙家老汉同样说：“刘一瓶做了鬼，如果你肉不跳心不惊就让他张大嘴巴，心也不会变黑，这个我敢肯定！”
走出孙家老汉的大门，什么也看不到了。看来和我开了个玩笑，接下来我照孙家老汉说的话去做了。
好几年过去了！也许感觉做得有点过分，刘一瓶连我的梦中都没来过。当然，我安然无恙，傻乎乎地活在人间，连头疼脑热也没出现过，更没有让刘一瓶这个死鬼折腾得神魂颠倒，三更半夜要死要活的事发生。

刘一瓶走了，也是个好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