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62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六章 新大陆(三角洲)(四)
宿命:“河伯”遭遇“海若”的那一场秋水
黄河落天走东海,
万里写入胸怀间。
诗人的浪漫源出大河一路袭夺中希望中的绝望,时或困竭中的不依不饶。
激浪涌流,不舍昼夜,并非所有都能达到大海,风和太阳、岩石
当然,由于河道情况变化和流量变化,传播时间也会变化。水深由1米增至4米,流速则增加一倍以上。而黄河洪峰入海,流量则是逐减。以1954年洪水为例,秦厂水文站为15000秒立方,高村12000秒立方,到山东艾山,已减至7900秒立方。如果剔除变量,起自兰州的一朵浪花流至利津入海,共需541小时,折合22.5天多一点。
今天我们伫立于黄河口的这一片河水—准确地说,是海水。“北海”的海水,当然是如愿以偿、如期而至的那无数浪花的部分了。
多少年之前,也有一场由无数浪花汇成的宽广无边的大水,同样如愿以偿。那是一场秋水与大海的对话。
枯水季节,河身都暴露了。泥沙、碎石,抑或不知哪一前朝的桨橹,只露出淤泥里一角。这时,河水没有那样深,水流便也不精神了。每一条文明历史的河流里都有一个时代,将多年积存的活力消耗殆尽,不再视异邦为故乡,不再为梦想而澎湃。同样,一场大水又如期而至……创造的快乐显现,才是生命的究竟啊!
我说大汛就要到来;
我说大汛终于到来。
浩浩汤汤……两岸之间,“不辩牛马”。河伯欣然,“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已”,遂陷入“天下之美尽在己”的沉迷。
可当河伯回过神来面朝东方,极目远眺而不见“北海”边际时,不免沉思无语,直到看到“海若”,他才感叹道:“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今我睹子之难穷也……”是说:若不是亲眼见你,我还以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大的了……
此次河伯与海神的历史性晤面,庄子在3000年前《秋水》篇有记。而海神“若”也不谦虚。他说:对于井蛙,不能和它谈论海的事情,这是由于出身环境;对于夏虫,不能和它谈论四季,因为它压根就没见过冬天。
“今尔出于崖涘……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就是说,你现在从两岸相挟走出来了,我可以和你谈论大道理了。于是滔滔不绝: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
吾大则大矣,“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是说它四海虽大,但在宇宙间,不也就是细小石隙里的一个蚁穴?
蚁穴!
而如把自己命名为万物之灵、战无不胜的人子呢?那不也就是马身上的一根“毫末”?或许,海若还没说出的话是,井蛙小自不必自卑于小,四海大也不必自矜于大。宇宙万物,各安其所,大小生命都是同等的,要紧的是完善自我,而不必像古今列强那样去争那“毫末”一样的霸。
只有还没走出局限、一叶障目的人,才“ 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6000年前,我们和古希腊人一样望着太阳发呆;
5000年前,我们和古埃及人一样引水浇田;
4000年前,我们和古巴比伦人一样把泥巴玩成陶器;2000年前,我们和古罗马人一样四处征战……
20世纪90年代的第六个秋天,我在河口疏浚工程队八天八夜,白天河上徜徉,晚上整理思绪。睡在母亲河臂弯,听不到涛声,倒是她叨叨絮语不时入梦:
“假若我们从上述各国的国运来比较它们,那么,只有黄河长江流过的那个中华帝国是世界上唯一持久的国家。”黑格尔如是说。也还是他,又说,“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任何进步都不可能从中产生”。
休矣!我可爱的哲学先生!你以为呢,我还是多少年前只会顺着你杆子往上爬、至今还茹毛饮血的类人猿呢?我没有进步,那我这5454公里的历程又算什么?眼前这一片蔚蓝又是什么?
我曲屈盘旋,可我不会倒流。
你能让我倒流?
四大古文明唯吾没断。
它断了,可它也由此吸纳新的因素而得以裂变,得以再生。而你怎么总“老皇历”呢?或许是这样的?只拿祖上“曾阔过”安慰自己的人,只能是自欺欺人;只有认自己“小”,才是真正的“大”;只有正视自己短处的民族,才是一个文化自信的民族。于此,母亲还能说什么?
亘古天地间河伯与海神的唯一对话,庄子《秋水》记录详细。也许庄子记录时先有预料,他的现场实录,不会为他的后人视为主流,要不,他怎么会把海神命名为“若”?倘若的“若”,若有若无的“若”?乍一看有,再一看怎么又不见了?现在,还是让我们从河伯的省悟,从这一场河伯与海神的对话中回过身,再回到我们身边这一条大河。
是的,走出“崖涘”,天地就广阔了,就不在两岸堤防,也不在自我的局限之间了。
是的,不知多少世纪以前还是多少纪年以前,还是就刚刚昨天,这条大河像它所养育的生命一样,从这里发轫,从这里升腾而起—然后在空中形成摸不着也抓不住、若有若无的一缕、一片,然后随风飘去。又在高空凝结成一团,然后又落下来,是一滴?抑或是一瓣?绵软六角形?或是固体的一颗?有时还没降临,就已被太阳烤化,重又升腾而去。有时化作倾盆,从高空掼下。积成一片的,叫湖或泽;汹涌而下的,叫河;淙淙而唱的,叫溪;从地底下冒出的,叫泉;斜挂在喜马拉雅、巴颜喀拉半腰的,叫雪帽或冰川。然后,它又踏上归途,从巴颜喀拉的脸庞终于滚落的一滴,到巴颜喀拉山脚约古宗列那最初泉涌的两眼,“柏海”的两眼……千万眼。然后,流淌,融汇。小溪、支流、支流中的支流,然后干流,然后就是—泱泱大河……
澎湃,浩荡……
世界潮流,浩浩汤汤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从青海都兰墓出土的那一搂抱粗的松柏、松林前流过,
从80万年前蓝田人掘出的地窝前流过,
从180万年前人疙瘩岭那一缕炊烟前流过,
从洮河边马家窑作坊前流过,
从高原流过,从沙漠流过,
从渭河、洮河、汾河、大汶河流过,
从尼罗河、亚马孙河、恒河、密西西比河流过
——无论是以水之光还是云之彩
——抓起黄河口这一把泥沙,
你看一看,它可是我半个中国?
无论它源自乌、赤、金、黄、褐各等各色,无论它出此藏、回、蒙、土、苗、撒拉还是哪个部落,无论它来自董志塬一个边边、腾格里一个角角还是“龙门”“三门”,无论它萌生于5亿年前燕山运动吕梁崛起时火山喷出的一团岩浆,还是至今悬挂在太行、巴颜喀拉、喜马拉雅半腰那一枚在这河海交汇处,在我掬起的一把如水流淌的细沙中。
在我4500米海拔之上那双眸噙着、终于落下、经了重重关山,和脚下这片汪洋同样苦咸的泪滴中。
而我们这一群被称为“人”的动物,“裸虫”—相比那斑斓的狼、狮、虎、豹,抑或飞鸟,赤条条的人,从混沌未开到先知先觉,从大海到大陆,从地上到树下……终于站立,终于发现自己顶天立地,终于发现自己是世间一切的主宰,可以居高山大河之上,火星、月亮之上,作威作福。此时此地,海天之间,在这时间与空间的长河、汪洋中,是否可以重新称量一下、审视一番?
泥沙顺流而下,造就这片大陆。溪流、小河、大河,消失于无,成为大海。从河海交汇处的那一片蔚蓝中回转身,再看我们身后这一条大河,夕阳下,闪着漫无涯际的金光……
2014年5月5日—2018年10月19日初稿泺源
2018年11月19日—2019年3月18日二稿入海口
2019年6月19日—2020年9月10日三稿南山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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