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61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六章 新大陆(三角洲)(三)
“世界反水坝日”反的是什么?
相对海洋而言,河流是由落在或涌出地表的水所形成,由于重力关系沿沟洼斜坡向下逐渐汇集而成的流动的水体。
她的生命本质是流动,她永无休止地接纳大气层所凝聚而下的沉降,成为地球水循环的一个环节。重力和阳光给河流能量,使她像雕刻家一样塑造地壳地貌。她的生命是活生生的,不是想象。
河流为包括人类在内的动植物提供生存条件,像人的动脉一样活力洋溢并富弹性。有时它会冲出堤坝,但主要还是接受压迫,它活力与否不仅关系到陆地生物繁衍生息和生态稳定,也直接影响人类在长期文明历史传统中形成的对河流与人及其社会休戚相关的精神、心灵养成。将河流看成有生命的存在,表明人类已经认同了它的主动性、目的性和创造性,意味着河流也是拥有自我价值权利的主体。
河流使水在大气、陆地和海洋之间循环,连接起地球的各个生命系统。
其生命具体表现首要是流量。不同季节、不同河段、不同年代而不同,保持最小流量或基本流量,是河流存活的第一要素。
河流生命的表现在流动,没了流动就是死水。而它生命高潮表现是洪水,没有洪峰的河流,充其量只是一条排水沟。
河流再一个生命形式是湿地。这里,生命呈多样性展开。河流所到之处,莺飞草长,万木葱茏,大千世界充满生机。
我们饮水时可见,玻璃杯倒满之后,有微微超出杯沿之上的类似嘴唇那样的边缘,专家介绍这是水的氢键结构的毛细血管作用,使液体沿固体表面趋向升高,也是地下水穿过土壤,植物从根部吸收水分养分而直达树梢的内在原理。类似人体血液循环。
水性就下,但在这里却是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直接挑战地球引力。
水还是万能溶剂。所有养料只有通过水,才能让包括人在内所有动植物吸收。
不仅有吸热能力,让你在暑热的夏天,一到河边就凉爽起来。还有释热能力,这就是海边比内陆的冬天更为暖和的缘故。由于沙漠没有水,白天温度60度,夜里则零度以下。
作为一条流动的大河,她还以自己的现身说法告诉你,涨落是一种常态,稳定不是恒常的。如果一个系统经受不了涨落,那么她将随时经由过渡状态而解体。
涨,带给人的只是希望而不是恐惧,对于哪一条大河都一样。在古埃及,当尼罗河丝毫没有涨水的迹象时,相对立的宗教也都联合起来朝觐大河。
人类前进的道路永远是曲折的,河水奔流的道路是弯曲的。人类有时总想捷径,直达目标,一个耳熟能详的口号曾经是:把河拉直。
河流弯曲,并非只因前路阻挡,即便在平原上,河也还是弯曲,甚至愈平原愈弯曲。河在流动过程中,底部的水带着泥沙,又由于与河床摩擦,上面流快,下面流慢,使水产生一种螺旋式运动,结果从外岸冲刷下来的泥沙就大多沉积在内岸,这正是河流弯曲的内因。
牛轭弯曲由此出现。
而在平缓的河床上,流淌的速度甚至比陡坡上还快。
河套挖渠的“ 河神”王同春在把河水引向相对的高地时,经反复试验,发现了一条规律:“三弯必急。就一条大河的曲折看,倒退有时也是一种前进。”
黄河是中华民族情感的维系。它散布于河床、河岸以及众多支流中的各种遗迹,是民族的遗产。它所体现的文化关怀,如以观照力更加宏大的视角解读,无疑是整个中华儿女传承、超越并不断再生的精神资源。
人是有生命的,河流也是同样,她演绎了地球最伟大的故事,创造了地球上最伟大的活力。在“人成为地质因素”,“成为巨大的地质力量”的时代,在河流生命不能自主的态势下,如何把河流、自然生态系统视为与人一样公正、公平对待的主体,平等相处,崇尚简朴的生活和有节制的物质消费,把并不富裕的资源空间留一部分给人类的伙伴,如河流、森林、草、飞鸟,甚至是狼虫虎豹,维护一个完整的生物链,对人类自身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就在我完成《一条大河与一条大河的归宿》的两年后,1997年3月,巴西的库里提巴城,一次讨论各国反水坝经验及支持保护河流生态水资源可持续利用的国际会议举行。从此,世界水坝委员会将每年3月4日定为“世界反水坝日”。
而在此前20世纪60年代,瑞士已开始拆坝。到1980年,美国拆除水坝350座,1995年到2000年五年间又拆除140座,并决定停建15米以上的大坝。
在目睹拖拉机从干涸的三角洲河道轰鸣而过时;在抚摸着毛乌素沙地那一颗再也不长的老头树、那一新绿的芽苞时;在三门峡大坝下,夜不能寐,于夜黑小雨中逡巡时;我不免感叹母亲河的伟大,在人类巨大压迫下,始终以无声的对抗,让人类给她松绑。在哀叹人类蛮力把她一节节腰斩之后,也更惊叹她天生的再生能力,把被断成的一节节自己接续起来,仍然以传说中的龙一样,蜿蜒于崇山峻岭与一马平川。虽几欲半途而废,但还是初心不改,向着远方那一片蔚蓝、那终极的归宿—大海。
河套托克托河畔,有新塑的黄河母亲雕像,同样的雕像在郑州邙山下、金城兰州河边等大河上下都能看到。细雨无声的暗夜,面对安详的黄河母亲雕像,我突然有一种依偎的冲动。此种感觉对任何一个中华儿女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2006年10月的一天,《河流伦理的自然观基础》作者、河流文化专家苏贤贵偕同仁晚上去看长江。是的,是长江而不是黄河。但无论长江还是黄河,在她儿女心目中还不都一样?细雨霏霏的夜里,他们看不清眼前的大江,即便看不清,即便他们看不到她白日里的雄风浩荡,但仍能让人感觉到她在她儿女—我们人类身边的喘息,一个活生生生命的喘息。河流孕育了我们,孕育了我们的文明,我们今天给她以反哺,我们能失去什么?我们又得到了什么?我们得到的仅仅是一条河?
整个世界!
豪奢一次吧,那被“供养”的河口湿地
在三角洲黄河入海口,最值得一说的还是河口湿地。三角洲湿地消长,是衡量一条大河是否具备蓬勃生命力的标志之一。自 2000 年后,黄河口湿地转而增长,面积 33.7 万公顷。1982 夏我初次踏上这片土地,1988年成为三角洲新移民的一员,1989年、1995年两次深入河口,2017年再一次深入。黄河实现人工调水调沙十年,湿地已不是十年前的荒凉。
顺河而下,你会看到0.1万公顷的天然林生长茂盛,在秋天的阳光下层林尽染;1.2万公顷的天然草,幽深秀丽,如天边碧色流云;1.4万公顷的天然柽柳灌木林,攀枝连理,散点式射向海边,平铺开去,勾勒出一幅豪放粗犷的大写意;2.6万公顷的芦苇,依河傍渠,沿黄河故道一片片、一方方连绵不断,铺天盖地。秋天是三角洲景观最见层次的时候,近海处,被称为红地毯的黄须菜,似五彩云霞,又如跳跃的火焰,无边无际向天边漫卷。白色的鹳鸟、海鸥散落水上,起起落落。而最具视觉冲击的,当然还是一年一度的芦花飞雪,风乍起,芦花翻涌,好一幅壮观的“ 芦花飞雪图”!
除去景观的巨大感染力,还从河口井然有序的生态布局中,可以发现如人类“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的秘密。芦苇丛里找不出三棱草,同样,三棱草中也找不到芦苇的摇曳。这里是红,那里是绿,这边矮矮,那边高高,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毗邻而居,却又互不侵扰。
新淤地上极具生命力的种子从哪里来的?风吹来的?鸟衔来的?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水带来的了。从阿尔玛卿山脚下的若尔盖草原?从鄂尔多斯台地1600年前白城子下的无定河边?从河西走廊2000年前秦长城垛口?它们出身不一,来路各异,但却都顺着河流的方向,在这里找到它归根之所。不是人类勤劳地播撒,纯粹的野生野长却比人工的还要茂密,还要井然有序。
湿地包括多种类型:珊瑚礁、滩涂、红树林、湖泊、河流、沼泽、水库、池塘、稻田等,湿地广泛分布于世界各地,是地球上生物多样性、生产力高的生态系统。湿地在抵御洪水、调节径流、控制污染、调节气候、美化环境等方面起重要作用,它既是陆地上的天然蓄水库,又是众多野生动植物栖息生长之所,特别是珍稀水禽的繁殖和越冬地。湿地与人类息息相关,因此被称为“生命摇篮”“地球之肾”和“鸟类的乐园”。
地球上的生命主要靠三大生态系统支持,它们分别是森林、海洋和湿地,其中森林和海洋一向备受人们关注,而湿地却一直未能得到人们足够认识。
1971年2月2日,联合国部分成员国在伊朗小城拉木萨尔签署了一个名称非常拗口的公约—《关于特别是作为水禽栖息地的国际重要湿地公约》,简称《湿地公约》,从此,湿地保护有了可遵循的国际法律。拯救湿地,保护湿地成为全世界有识之士的共识。1992年中国政府加入该公约。
似乎是1998年长江洪水警钟的回响,进入新世纪,2000年,长江、黄河、澜沧江国家三江源自然保护区设立,以后又创建为三江源国家公园,国家投资40亿元,对黄河上游水土进行系统保护恢复治理,三江源由此焕然一新。而在母亲河入海口三角洲呢?一个一个好消息也接踵而至。
2021年10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实地考察了三角洲自然保护区生态多样化修复情况,对于下一步黄河口国家自然公园建设,给予了美好的展望。而在此前的2019年9月至2020年6月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总书记已四次视察黄河,并主持召开了沿黄九省区及中央有关部委负责人参加的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强调“生态环境保护红线不是不要发展”;生态保护“重在保护,要在治理”。
也是在两年前郑州会议上,总书记就念着下游三角洲湿地系统保护,说要想办法促进河流系统健康,提高河流生物多样性水平。
五年前青海,总书记通过远程视频看了河源扎陵湖、鄂陵湖生态实时检测时则指示,以生物多样性保河流健康,要摸清家底,掌握动态,要有整体思维。
而就在来入海口前几天,习近平总书记刚在世界《生物多样性公约》第三次缔约方大会领导人峰会上,发展了主旨讲话,与多国领导人一起,为推动“2020年后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制定,为未来生物多样性目标设定、路径明确,做出了切实的努力。
也就此前后,酝酿多年的《黄河保护法》出台,《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公布。在总书记正在视察的黄河口,设立于1992年、面积1530平方公里的三角洲自然保护区,又累计恢复湿地188平方公里,退耕还湿、退养还滩7.5万亩。
据国际权威部门最新统计数字,在近二十年世界新增绿化面积中,中国占了四分之一!
“我没有玷污尼罗河的水,我没有在好时光阻止它的流动”。此为古巴比伦人用以逃脱死罪的誓言。而汉高祖分封诸侯的誓词是:“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什么是人类最伟大的博爱行为?如果有哲人回答是“把水带给人民”,于我中华儿女则是:让母亲河归宿大海!1999年元月,也就是163位院士联名呼吁拯救黄河的第二天,国务院下文授权黄河水利委员会对黄河水资源实施统一调度,以后又出台相关条例,依靠政令、法律、科技等手段,确保黄河下游特别是河口地区不断流。
不断流使黄河入海流量不断增加,河海交汇处的浮游生物密度加大,黄河口“百鱼之乡”的美誉名存实至,属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文昌鱼、江豚、松江鲈鱼、小鲳鲸、宽胸海豚、斑海豹时有发现,金背银腹的黄河刀鱼重新嬉游于河口上下。
据最新综合考察认定,黄河口湿地有各种野生动物1543种,其中水生动物641种,鸟类从十年前的187种增加到283种还多,以后新来的有火烈鸟、白鹈鹕、勺嘴鹬等。
这东北亚内陆和环西太平洋鸟类迁徙的重要中转站、越冬栖息地和繁殖地,被称为鸟的“国际机场”。对环境和食物特别挑剔的东方白鹳飞来了,世界稀有的黑嘴鸥种群迅速扩大。东方白鹳—国家一级保护鸟类,由几年前数只增加到数十只,其中十几只在这里越冬,已成为留鸟。每年11月份,来这里越冬的候鸟达600万只。苇丛中,柽柳下,河海交汇的浅滩上,丹顶鹤、白枕鹤、灰鹤翩翩起舞,天鹅、雁鸭、鸳鸯飞翔嬉戏,金雕、大鸨、瑶鹰空中盘旋……一幅“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壮美画卷因黄河不断流而天绘地就!
2017年11月29日下午,我疑惑湿地内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为什么没有收割,湿地管理人员告诉说:那是给鸟留的过冬的粮食。
3500年前幼发拉底河边《圣经》告诉他子民,收获时不要拣净地里谷穗,第七年的安息年也不要耕种收获,谷穗留给穷人和鸟兽。这里,母亲河入海的地方,有了异曲同工之妙。
“人造洪峰”,就是人类利用自己手中先储存的积水,一库或多库联合运用,在一定时间内集中造成一定流量的洪水,使其到达下游,从而强化洪水的塑造和创造能力、挟沙能力、水流自净能力。据2008年统计数字,黄河 主管机构调水调沙六年,河槽即降低1米,下游最小卡口段,过洪能力从原来1800流量增加至3500流量。除此之外,它还包含了特殊作用,这就是供养河口湿地和湿地的生物群落。
至2017年,人造洪峰试验已经连续进行了15年,不仅从此黄河没再断流,而且在完成其他作用的同时,造就了黄河口今天如此富有的生机。
或许是天遂人愿,就在三角洲入海口因国家领导人到来而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三角洲湿地的鱼群、候鸟翩翩起舞的那一时刻,母亲河正把自己2021第3号洪峰,以多年不见的5090个流量的汹涌,从潼关推至入海口。
此时的我,就混在守堤防洪的队伍里,以一般游人不被允许上堤的特殊优待,从济南泺口,一路撵着浪头往下跑。“两涘崖之间,不辩牛马”,守堤人员也俨然忘记了大水可能带来的冲决,把3000年前庄子描绘过的秋水,当成风景欣赏。
是的,大水被当作难得一见的风景。只希望再大一些。
不经历20世纪90年代那愈演愈烈的断流,是无从体验庄子说河伯“天下之美尽在己”的喜悦的。
“拦门沙”又名“铁板沙”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哎?
几十几道弯上,几十几只船哎?
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竿哎?
几十几个那艄公嗨呦来把船儿扳?
我晓得,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哎,
九十九道弯上,九十九只船哎,
九十九只船上,九十九根竿哎,
九十九个那艄公嗨呦嗬把船儿扳,
唉来哎嗨呦嗬把船来扳。
九十九道弯的黄河注定千曲百折,千曲百折的黄河注定走向大海。
现在,就让我们与船夫号子浩歌一曲后,暂且放下号子的沉重或者说激情,放下杞人之忧,跟随2021年10月如期而来的多年不见的洪峰,去河海交汇处领略那从浑黄到蔚蓝的奇观吧。
思绪又回到28年前三角洲金秋诗会诗人们的第一次深入。
车过黄河大桥,再行100公里至孤岛,在当时黄河口疏浚指挥部附近一简易渡口,我们换成两艘机动铁船,顺着河流向大海驶去。
或者说算不上驶,是拐弯抹角、腾挪蹒跚摸向大河深处。时值1989年金秋,诗人兴会,又有黄河口治黄专家王锡栋、“黄河书记”李殿魁带领,我们才得以放心地探究黄河入海口的秘密。
船行得很慢,从黄河口乘船出去,水路由于泥沙的迅速淤积,有时船出去还是航道,回来时就淤平了。因此,船头王锡栋则不断以探水杆打探水的深浅。
1988年6月14日夜,王锡栋他们的“拔杆车”搁浅河口的恐怖还记忆犹新。
如此“ 搁浅”,1985 年的中日《 黄河》联合摄制组也遇到过,不过由于他们不可能到达河海交汇的最远处,所以没有遭遇王锡栋一行险些被“ 漂进”深海的危险,只是弃船上陆,扎起帐篷,在河海交汇处待了三天三夜。与中日《黄河》摄制组搁浅河口相比,我们1989年金秋黄河口之行是幸运的,不仅饱览了黄河口童话般的天真,还通过黄河越过黄蓝交汇的“黄舌”,走进大海。
“黄舌”,即河水入海后泥沙弥漫扩散的景观。洪水时弥漫范围可达数十公里,遥感卫星图像有逼真的反映。
看入海口黄蓝相会,最好是从空中,譬如乘坐去韩国的航班。渤海湾与莱州湾交汇处,那婉转的黄舌如连接婴儿与母亲的脐带,又像从大地冒出的巨树。黄舌楔入蓝色,开始还界限分明,随着大海敞开的怀抱和黄舌的一步步深入,浑黄慢慢消失,天地间惟余蔚蓝。
天上宏观,但那离河海太远,为了亲近母亲河,还是从天上来到河间,下船,挽起裤管直接踏到河里去。
不曾来过河口的人一定不会想到,离海越近,河水反而越来越浅。因此有人说,在黄河口行舟,驶向大海,就是驶向陆地。
水不足一米,渐渐又不足40厘米、20厘米,河水散漫间,不时就有露出水面的淤地,那河滩俨然是河海联手创造的艺术品。露出水面的滩地形如鱼鳞,是荡荡而去的流水作用在淤地留下的波纹,又像是什么深海巨物露出脊背,或是地质学家所说的“地球韵律”?不一样的年代,一样的入海口“韵律”。
如果说源头山水是诗画,而这河口则是童话。童话里的故事往往都是不可思议,听闻新淤的河滩下埋藏着一个又一个陷阱,人一旦陷进去就是灭顶之灾。可为什么在这河海交汇的浅水中,还有两个年轻人挽着裤管信步远去?是赶海的渔人?还是天外来客?
涨潮了,海水张开双臂,好像迎上前来,迎接远道而来终于回归的游子。
黄河却没有一头扑进海洋怀抱的兴奋和冲动,形不成队列,也就没有阵势。也许是一路跋涉太疲惫,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那初出玛曲曲果日的懵怔,那少不更事的冲撞,那穿山越岭的激越,那迤逦于平原的飘逸……不见了,只有青春释尽、什么都经历过了的散淡。
在这横宽30公里的河海间,在40厘米或10厘米的水面下,横亘着一片硬如铁板的淤沙,黄河把它携带入海,海浪又把它推上来,在反复往来的磨砺和河水与海水的化学作用下,形成了一条几乎高出水面的“门槛”,水文名词称这门槛为“拦门沙”或“铁板沙”。如果船只被风浪掼上“门槛”,船会像撞上了上中游峡谷的岩石一样,立马散架。
载不动,许多愁。这每年造陆3万亩的大河,在经了5464公里的艰难跋涉,在入海的最后一步,自己挡住了自己的出路。也许,这是黄河在自我超越之前,留给人们的最后一个悖论?它被自己的抱负挡住了去路?
是的。不过仍然不必杞人之忧。河在垦利区境流109公里,正常年份年流经量300亿立方米,每年造陆3万亩。正是这“拦门沙”,使它由沙嘴发端,然后左右伸展,让深海变成浅海,让浅海变为海岸,让海水退后的海滩变成祖国新大陆,新的国土。
西夏《圣立义海》说土地是“一切谷宝生产本源”,“众生依蔽,诸草出地,无量有利”。因此“地功无边”,“诸物为载。”《管子·轻重乙》说黄河于国土塑造之作用:“河淤诸侯,亩钟之国也。”而《山海经》说“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按时人注释,息壤就是能够自动生长的土地。如果说古人考证荆州城南门外有息壤遗迹,“ 不可犯,畚锸所及,辄复如故”,那可能仅仅是演绎,而母亲河河口每年生出的3万亩土地,那就结结实实不是神话和文人的想象了。是的,包括黄河口以上、郑州以下这偌大的古三角洲,那不都是母亲给我生民不断生息的土壤!
我们属于这片国土以前她已属于我们,她成为我们的国土,比我们是她的人民更早一百年!
美国诗人弗罗斯特讴歌他西部土地比她的人民早一百年,我们母亲河呢?
我们母亲河,成为我们的母亲,比我们是她的人民,早的岂止是一百年?是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多少万年前,在还没有我们时,她已为我们的生息繁衍准备好了大片国土;多少万年后,在我们辽阔无边的国土之外,她仍然以自己不舍的初衷继续创造。如果说脚下让我们安稳牢实的新淤地是形而下的国土,那她从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一路奔突而终投身的无涯际的蔚蓝大海,岂不是另一意义上的国土?
蔚蓝、汹涌、浩荡!
除去丰厚的出产、蕴藏外,关键是蓝色国土所同时给人以视野、胸襟的开拓,特别对于出身这片黄土地经千年万年淤积沉淀,那浓得化不开的年深日久的纠结,盘根错节,还有什么比这大海的喧响与冲刷与来自大洋的风,更能让人理直气壮、胸胆开张呢!
我们的先人,无论轩辕大帝还是炎帝,还是以后的周人、秦人,还是汉人、唐人……又何尝不是从高原顺流而下最终获得皈依和灵魂的安宁呢!
即便有脚下这道“槛”,有铁板一样的“拦门沙”!
是的,现在河水虽然散漫,虽然疲惫,但那是终于到达、终于歇一口气的慵懒。你看,穿过这蓝黄交汇的河口,河水与海水分明的界限已经不见,放眼远眺,一片蔚蓝。
在这里,已分不清哪是河水,哪是海水。河水不喧,海浪不惊。
这是谁也望不到边的一条大河看一眼就晕眩得如水流淌
暮色已苍茫
岸上黝黑的岩石隐约如一群汲水的兽
夕阳最后返照中
厚厚的淤泥开始生长墨绿的庄稼
…………
大水之上,我把所有黑点都看成了树
你说,两条河汇集的地方
是圣地
我们的家
就在那里
谁的诗?《一条大河》,让我们从海口扶摇直上,又顺流而下,又进入无边的暝静呢?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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