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第245期
（原创）姑妈 续四
韩爱华
上四年级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去姑妈家的机会。
以前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做《从三味书屋到百草园》。文中提到，那年重与脾气温和、管理宽松的长春老师相遇，对我来说是最为开心的一件事，那种感觉就像久困笼中的小鸟重归山林一般。学功课，做游戏，到各种有趣的地方去玩、去体验，心智和身体在愉悦中茁壮成长，确是难忘的嘉年华。
就在这一年，我学会了做数学题。不用老师布置作业，自己就主动找难题做，而且做得津津有味，甚至连续一两个小时也不感觉枯燥。在练习本上勾画着各样的图形，细细地演算着，忽而“刷”地得出结果来，与答案完全相同，一种莫大的成功感激荡在心头。
我还学会了骑自行车。“教练”车就是爸爸的铁驴，为防车子摔倒砸着身体，特意做了一下“改装”，即在后面绑上一根横向的木棍。教练场则是村边的打谷场，除边缘散布着几个馒头状的麦秸垛外，其余地方则是颇为平坦和宽绰的。练习是循序进行的。起初为单脚方式的“遛腿儿”，随着滑行的距离越来越长，身体和自行车实现了简单平衡。之后是骑“三角毛”，即右脚掏过轮盘上面、大梁下面的空隙去，跨到另侧的踏板上，双脚共同用力，身子一上一下地起伏，齿轮和链条合出吱呀吱呀的断续声，推动车子做半周式行进。再后来，两脚倒换着抬高身体，终于跨过大梁去，找到各自的踏板，连续不断地蹬几圈。如果没有摔下来，就算基本学会了。
骑得差不多了，在打谷场里㖻㖻地转几圈儿，便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急不可耐地上道了。而后一日千里，学会了驮人，也学会了驮东西。最让人兴奋的是学会撒把，两腿兼具提供动力和驾驭方向的双重职能，那种优哉游哉的美妙感受绝非一般快乐能比。
谁想，在我诸多的快乐中，也有一点小小的烦恼萦绕。不知什么原因，大便时忽然感到肛门处隐隐作痛。起初也没怎么在意，以为是上火，过段时间会好的；没想到疼痛越来越厉害，便后还带出一些鲜红的血色来，问题有点不寻常。
于是，爸爸带我到十里外的黎民居卫生院看病。大夫看了看说是肛裂，随即开出一些吃的药和洗的药。我还记得那洗的药是一小包紫黑色小颗粒，在水盆中放入几粒便会染出很重的紫色来。后来学过化学才知道，这东西是高锰酸钾。
治疗了一段时间，症状并没有减轻，大便时还是疼得龇牙咧嘴的。爸爸看这样不行，决定带我去沧州治疗。
听爸爸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腾起阵阵喜悦。我早就想上姑妈家去啦！这蕴藏在心底的多年的愿望，就像一株树苗，慢慢地生根发芽，如今已蓬勃得枝繁叶茂了。再不管，我这座小小的胸膛恐怕盛不下了。好像五六岁的时候，我坐在炕上玩爸爸从沧州买回来的花皮球，就知道那里有一个充裕好过的姑妈家。以往都说路远不好去，这回终于可以梦想成真了。
经过一些必要的准备，筹齐了几十块钱，爸爸用他驮笼帽的那辆铁驴车，一大早就驮着我朝沧州市出发了。先走一段二里地的土路到曾家务姥姥家，再沿着乌黑的沧保公路向东去。走呀走，总是走不到姑妈家。我骑在车子的“后座”上，低头看看脚底下不断“后行”的平坦且单调的柏油路，抬头望望四下悠然变化的田地和村庄，头脑中 “遥远”的概念在不断更新着。
一路经过的村庄很多。杜生、官厅、杜林，以及一些较小的村庄，在我听来都是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杜生离家最近，十多里地的样子，大小和景和镇差不多。街外同样是一排排错落的平房，或砖墙面或土墙面地间杂着。砖墙面还有“挂斗儿”和“卧板儿”之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家子日子穷富的写照。房屋上方散点着的槐树、椿树、榆树等，高高的树冠隆起一个个圆形的浓碧来，远远望去好像疏而不漏地连接在一起，俨然一座葱郁的森林。
村庄之间的田野别是一番景致。它们被纵横的沟渠分隔开来，成为方方整齐的模样，里面种着玉米、高粱、谷子等绿油油的庄稼。沟渠两边的坡沿处则栽满了丛生的紫穗槐，茂盛的枝条蓬勃开来，远远望去就像两条绿色的丝绦。
还有一个显著之处：越往东走，枣树越来越多。不论是大枣，还是小枣，都是一个个连续的长行。这里的小枣品质极好，成熟的果肉能拉长很多的细丝来，故有“金丝小枣”的美誉。枣行间还可种矮杆的作物，像谷子、豆类等，另外增加一些收入。
走到回头村的时候，也是和曾家务相差不多的面貌。但爸爸随口说出一道谜语来，让我一下子记住了这个村。
脖子后面一巴掌——回头。
多么生动啊！
路过菜村时，爸爸说这里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大汉奸，后来侥幸逃到台湾。日本鬼子占据景和镇时，他认贼作父，横行乡里，甚至连本族的乡亲也不放过。这个人的名字叫高鸿基，也就是小说《烈火金刚》中高铁杆儿的原型。
杜林特别值得一提，印象最深的当属那座杜林石桥。这座石桥非常醒目，在柏油路上往东走着，打老远便可高高地望见。桥面呈隆起的拱形，而且坡度还不小，我和爸爸不得不从车子上下来，推着车子往前走。桥面较宽，可并列通过来往的汽车。两侧的栏杆顶端，雕刻着神态各异的石猴和石狮子，活灵活现的，煞是生动。
我跟着爸爸在桥上走着，看着，抚摸着这些可爱的石猴和石狮子，感到很欣奇。
“这是一座古桥，据说建于明朝，距今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还非常坚固。”我静静地听着爸爸的话，想不到我国古代建筑水平这么高，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爸爸讲着讲着，忽又叹息起来。
“你看，这石桥上的石猴和石狮子多好看啊，以前比现在还好看！文化大革命其间遭到破坏，说是破四旧。这好生生的石狮子、石猴能有什么错啊？它们又不会说话，也犯不上招谁惹谁的，竟被红卫兵们抹上了水泥。真是作孽啊！”我顺着爸爸的手指望去，确有不少石狮子和石猴被水泥毁了容，像一个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着实令人痛心不已……
走下杜林石桥，爸爸驮着我又走了一段路，终于进入沧州市区。
我好像来到一个新天地，顿时热闹敞快得多了。来往的车辆和周围的景物一齐向我袭来，眩得眼睛都快不够使了。纵横交错的街道是一色的柏油路，宽宽平平的向前延展着，坐在铁驴车上没有一点颠簸的感觉，比那长长的沧保公路还平稳。来来往往的汽车实在不少，只不过与数量更多的自行车是各行其道的，中间还有好看的树木花草相隔，看上去宛如一道道锦带扮靓了整个城市。房屋多为尖顶平房，但见一块块红砖自下至上密密实实地排布开去，比村里的“挂斗儿”和“卧板儿”都显着漂亮。这还不算稀奇，走着走着说不定哪里会有一座高楼矗立在你面前，上下好几层，煞是阳光大气。
我凝视着这些方方正正的高楼，心里不禁产生疑惑：很多窗户左右上下地排列着，像是一个个鸽子窝。有的窗户还开敞着，里面时而有人露出臂膊和头，竟然一点掉不下来！还有，他们是怎么上去的？到处都是笔直陡峭的墙壁，看不到梯子的影子。
走到十字路口，爸爸突然停止了前进。
“怎么不走了，爸爸？”
“这叫红灯停，绿灯行。你也下来吧，一会儿咱们推着车子过去。在公路上骑车要注意看红绿灯，遵守交通规则。”
我朝前方看去，只见高处横出的铁梁上，确有一支红灯亮着，像个圆圆的眼睛似的。过了一会儿，红灯灭了，绿灯亮起来，我和爸爸一齐走过去。就这样又过了几个路口，左拐右拐也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条南北小街上，爸爸说：“你姑家这就到了。”
爸爸从铁驴车上下来，我跟着他向右走过一段铺砖的小路，约莫四五十米的样子，来到一片平房跟前。
这些平房像个小小的村落，前后有好几排。每一排都像是一座独立的房子，上面的红瓦尖顶浑然连成一体，长长的看不到尽头。排与排之间是东西方向的胡同，只见胡同的北面墙壁上，均匀地分布着几幢不算多大的木门——也就是住户的大门了。
我的姑妈家是进入胡同的第二户，我跟着爸爸来到门前，爸爸轻敲了几下门环，从里面传来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谁呀？”
“是我，姐——”
随后是稀碎的脚步声，接着门从里面响了一下，随之打开了。
我看到了久违的姑妈的面庞，还是那样笑容可掬。只见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熠熠地放出神采来，看得我还是有几分小小的羞怯。白皙稍胖的圆脸下部，薄薄的两片红嘴唇里，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其间还有一两颗包银的做点缀。
“哎呀，这小伙子也来啦！知道跟我叫什么吗？哈哈哈……”姑妈一边笑着一边把我们让进院里，并和爸爸说起我那件并不“光彩”的往事。我在爸爸的引导下，稍稍加大了音调，叫了一声“姑！”
作者简介
韩爱华，1969年生，毕业于河北大学，现为河间市行政审批局职工。热爱文学和写作，发表过多篇散文和小说。近几年来，对《诗经》产生浓厚兴趣，乐此不疲。愿以我们平白的解读，带您走进至善至美的《诗经》殿堂，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中华诗经阁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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