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窗花（散文）

文/杜海军

又一个寒彻的冬天降临到乡下。

我们终于盼来生产队给每家分了两大筐煤。这是惠及每家每户的大好事。有了煤就能生火取暖，不再挨冻了。

我家生着了往年的旧煤炉。这座土煤炉沉睡在土炕边已经闲置了一年。这样的小煤炉一般叫“就地墩”。乡下人垒的“就地墩”应该是传统土火炉的改进版。

它用二十四块蓝砖砌成，紧靠土炕的一角。煤炉下面留半砖宽和半砖高的进风口。炉舱用麦秸泥糊成大肚的瓦罐型。炉子的表面务必要装上生铁的火口，以防煤炉高温开裂。

改进版的火炉，最大的特点是省去了三四根炉条。平时不用堵风道，它的管理也更加便利。炉舱里的煤泥烧成炉渣，从进风口掏炉灰很容易。

我总爱把双脚踏在炉子上取暖。我家北屋的房顶横着两根大梁，顺着大梁走了一组黄蓝皮的电线。电线的末端吊着一个25瓦的灯泡。电灯的拉盒装在墙壁上，拉着开关，屋里就散发出昏暗的光线。我就在这样的光明里，兴趣十足地读书写字做作业。

腊月里接连下了几场雪。每一场雪都下得纷纷扬扬、静默无声，却又铺天盖地。一大早各家各户就起来扫雪。先把院子里扫一条通路，再打扫老巷里的雪。必须用一把木钎铲去厚厚的积雪，才能把这家与那家的窄路联通。

小孩暂时被大雪困在了家里。这样的日子我只有透过窗玻璃看白茫茫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窗花。窗花结在我家的窗玻璃上。那块玻璃是母亲从木匠那里换来的。装这块玻璃前，窗户常年用麻头纸糊裱。有了这块玻璃，我们用小铁钉把它稳固地钉在窗棂上，老屋也有了一份现代化的气息。

窗玻璃让北屋明亮了许多。而今玻璃上凝结的窗花毫不透明，而是呈乳白色。窗花倒是美丽无比，像盛开的一朵大丽菊。窗花是谁一夜之间妙手所为？玻璃上留下这么好看的图案，真让人喜爱。细看窗花，好似又不是一朵盛开的菊花，而是好几朵叠加着。一片片花瓣由内向外怒放，吐露着清晰的花蕊。花瓣张开不同的角度，由花心向外自由散开。

如果再用心观察一番，我又会看到栖息于花丛中的一只小鸟儿。鸟儿翘着灵巧的小尾巴，还昂着头呢。在窗花中继续寻找，我还会发现小松鼠在跳跃。大自然的造化真是巧夺天工。我家的窗花构成了一幅素色的版画大世界！

天色放晴后，外面的大雪停了。清冷的阳光照射下来，窗花就慢慢地消失了。玻璃重新恢复了洁净，又十分明亮起来。我依偎着窗台，做学校里留的寒假作业。记得窗台上有家传的毛笔字帖一本，是上海四马路福禄寿书局发行的柳公权的《玄秘塔》。我感兴趣的时候，就手握毛笔临摹一番，却总写不出自我陶醉的大楷来。

然而，到了十几岁，我就给满街的人写春联了。大多数的乡下人写春联没有要求的具体内容，总逼迫我随意发挥。我下笔就写的一幅对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横批：幸福家庭。另一幅是：爆竹声里一岁除，春风送暖如屠苏，横批：辞旧迎新。

也有人想讲究一些的，要按他们的要求写。我给三叔家总是写：冬去山明水秀，春来鸟语花香，横批：春回大地。他家的春联年年如此，从来都是这个内容，一成不变。三叔一定是喜欢大自然的山水与花鸟啊！

那时我不懂得春联要严格的对偶句式。等写得多，才慢慢地悟到了原来的错误。好在乡下人并不十分苛刻，唯图过年喜庆而已。醒悟了以后，我再发挥就谨慎多了。我终于仿照着写出了：爆竹声声辞旧岁，红梅点点迎新春。横批：万象更新。

腊月室外温度低，还有冷风吹，春联要放在屋里，晾干后再被人们拿走。无论写成什么，他们都心满意足，还说恭维话，让我在寒冷里感到温暖和幸福。

我的毛笔字就是在那时候开始了有了小小的进步。

老巷里住着叫福秀婶一家。婶子心灵手巧，姑娘时就会剪窗花。她会剪的窗花多了——有鲤鱼跳龙门、年年有余、金鸡报春、富贵牡丹、天女散花等。她还会剪十二生肖的动物窗花。一幅幅窗花在她的手里剪出来，活灵活现，令人羡慕。

腊月二十八，我给婶子家把写好的春联送去。再拿一张红纸，让她给我家剪窗花。

婶子停下手里的活儿，拿出她的剪刀。她认真地对比着红纸的大小，问我喜欢什么。我随口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婶婶就心领神会了，开始叠纸、心算打几折、从哪里下剪。

好大一会儿，看不出她剪的啥名堂。直到最后，婶子把剪出来的红纸铺在床上，才看出来是一副《耕牛闹春图》。广阔的田野上，几头耕牛的后面是扬鞭的农人。天上还飞着一群燕子。我把窗花拿回去小心翼翼地贴在玻璃上。它成了我们家老式的窗户上最好看的装饰。

乡下过年的时候，小孩都会唱那首儿歌：

瑞雪飘，新年到，家家户户蒸年糕。

买糖果，穿新袄，闺女要花，男孩要炮。

这足见过年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大年初一，伙伴们穿着新衣裳，这家那家跑着，捡炮筒，叠三角。每人口袋里放着几块糖果，还有大人给的压岁钱。我们在一起能玩耍大半个正月。

乡下的年持续着。过了初一，是初十。过了初十又是十五。待出了正月，还有二月二龙抬头。各家各户还是做好饭吃。真的不知道啥时候乡下那年味才会慢慢、慢慢地散去……。

我家的窗花要贴一整年，第二年才又换新的。母亲总会对着窗花说，日子过得多快啊！一晃又是一年。母亲的话里兴许包含着对岁月流逝的无奈和一份感慨吧。少年不知愁滋味，我却又沉浸在新年的盼望里。

哪知道乡下的窗花可不会永远地贴下去啊。这些年住在城市里，只有想念的福分了。乡下剪窗花的福秀婶早已年过花甲，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剪得那些昔日的窗花。

那么，我会把窗花留在记忆里，以此寄托那份浓浓的乡情。

乡下系列散文作品之十一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