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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牛伯父的恋爱
王继训

除了父母,每个人的记忆之中总还有几个印象特别深刻的人物。在我的记忆中就有两个不可磨灭的人物,一是我的老婆,二是我的黑牛伯父。
伯父的绰号叫黑牛,我自小就叫他黑牛大伯。黑牛大伯一生的职业就是在文峰山下的那片土地上放牛、耕地。
这不就是一个普通庄稼汉子吗?有什么不可磨灭的呢?
他不可磨灭的事太多了,简直数不胜数。
第一,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力拔千斤,脚穿48号的鞋子。那时这么大号的鞋子商店很难买到,奶奶要花费很大的气力为他缝制鞋子。每当看到奶奶在门洞里,树荫中,灯光下做针线,十有八九是在给黑牛大伯做鞋子。奶奶故去后,因黑牛大伯还没娶上媳妇,就由我的母亲、二伯父的媳妇(我们这一带叫二大娘)以及早已出嫁的姑姑轮流给他做鞋穿。那时的黑牛大伯正值年轻,起早贪黑的劳作,一年四季要穿烂三至四双鞋子。黑牛大伯兄弟三个,二伯当兵转业后去一家国营大型化工企业当了干部。父亲是老三,因为自小学了木匠手艺,十九岁那年被招工去了县城一家手工业合作社,虽然妻儿都在农村,也美其名曰工人。我是他们兄弟仨子女中的男孩老大,大伯对我疼爱有加。虽然二伯父是干部,父亲是工人,走在路上的样子比大伯光鲜,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却无比崇拜大伯。觉得他高大的身躯象文峰山一样挺拔,富有力量,他时常伸出长满腱子肉的胳膊让我两手扣着打转,上百圈下来,他都不带气喘的。同龄或比我大的孩子欺负我时,我会说:等我告诉我黑牛大伯。对方立时象被扎的皮球一样蔫了。
黑牛大伯的存在让我有种趾高气扬的感觉。
第二,黑牛大伯喜欢刷牙,他的牙齿洁白如雪,与他紫黑的脸膛形成了鲜明对比。四五十年以前的故乡,一生与土地厮守的祖父辈们大都是一口或黄或黑的全然没了本色的牙齿。若与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或说话,会时不时地有股怪异的气味从他们的口腔里喷发出来,让你不敢酣畅的呼吸。而他们却全然不觉,依旧大口地咀嚼,唾星四溅地说笑,他们从不为一生不曾刷过一次牙而有稍稍的遗憾。而我的这个除了放牛就是耕耘的黑牛大伯却与众不同,他每天的早晨或是晚间都要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底部用青砖砌起的六角型池子边认认真真、毫不含糊地刷牙,有时农忙了或有别的事情急着要做,奶奶便很不耐烦地冲他嚷嚷:刷、刷,不知成天价刷啥?自家个嘴巴有屎呀,还是有蛆……此时,黑牛大伯并不理会奶奶的唠叨,依旧我行我素地刷,末了用剥了漆的黄色搪瓷杯子喝口清水在口腔里咕噜一阵,很潇洒地呈抛物线状吐出很远,冲奶奶一翻白眼,提上长皮鞭子走了。
第三,黑牛大伯会吹笛子,我曾细读建国初期先辈们编的家谱。我的祖先于明朝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迁徒至文峰山下的这个村子,世代务农,六百年间不曾出过一个与音乐沾边的人。黑牛大伯目不识丁,更不识谱,他何以就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吹上了笛子呢?而且吹得惟妙惟肖。他只要会唱的歌曲都能用笛子吹出来。比如《北风吹》,比如《北京的金山上》,还有外国歌曲,比如《美丽的哈瓦那》,比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据说,黑牛大伯会吹笛子和一个女人有关系,这得益于他的放牛生涯。
黑牛大伯是在三十二岁那年的春天被我们所在的第六生产队的队长任命为牛把式的。在那时的生产队,耕牛是生产队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属于大型资产。它的生命价值仅次于人,耕牛的买卖和屠宰要层层上报审批,特别是屠宰,那是要填表以后到公社研究盖章审批的,屠宰的原因要客观真实,比如失去耕地能力,比如突遇天灾横祸……否则,那就是犯罪行为。牛把式的职责范围是喂牛放牛,春秋两季耕地,包括山地与良田。因此,岗位重要,责任重大。而当时我们第六生产队尤为重要。一是我们第六生产队人多地广,二是我们第六生产队的牛多棚大,其他生产队只有一犋牛,一犋牛是四头,有领墒牛、伴墒牛,还有两头叫生犁杆,熟犁炮。而我们六队有两犋牛,也就是说有八头牛。因此,我们队牛把式的工分最高,每天12分,和村里大队长一样的标准。
老牛把式得了重病,选出新的牛把式迫在眉睫。当时,人选有二:一是我的一个出了五服的本家兄弟,排行老二,唇有豁口,人称二豁子,另一个便是我的黑牛大伯。
这之前的一个晚上,有人见二豁子提了两瓶“串香”牌烧酒到大队长家里走了一趟,便都认为二豁子干牛把式的事十拿九稳了。
大队长也确实和六队队长打了招呼。但六队队长觉得我黑牛大伯身体强壮,为人实在,以前常帮老牛把式耕地,而且光棍一个,可直接弄张床来住到饲养处,便力挺黑牛大伯,大队长便也默认。
二豁子很生气,当晚就到大队长家里将两瓶“串香”牌烧酒要了回来,分两顿喝到了自己肚里,还仰仗着那烧酒的魔力跑到街上摇摇晃晃,骂骂咧咧:老子就看不出你个黑牛犊子哪点比我强,至今连个媳妇都讨不上,大小队的干部都他妈瞎狗眼了!
恰巧,黑牛大伯推着一车玉米秸去饲养处,碰上了东倒西歪正骂街的二豁子。他放下车子,上前一把将他提溜起来,说:你嘴上积点德吧,我黑牛会找上媳妇叫你看看的!二豁子两腿在空中乱蹬,告饶求救。
这一幕让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恨透了二豁子,他竟当众揭我黑牛大伯没有媳妇的短处。
第二年的麦季过后,黑牛大伯要和其他几个生产队的牛把式组成一个团队,赶着所有的牛们到东南山里去放养。那一年我六岁,还没上学,黑牛大伯便悄悄地做我的工作,想让我跟他去,说那山里如何山花怒放,泉水叮当,说那山谷里一连串的铃铛水库,山风吹拂,碧波荡漾,夏日洗澡,淋漓酣畅,还能抓鱼摸虾打野兔……我听了他的描绘,立马心旷神怡,无限向往。但他告诉我,你同意白搭,还得问你爹娘,关健是你娘。
黑牛大伯分析的很对,我爹勉强同意,我娘却一口说了仨不行。我娘的理由是,那里崖高水深坡又陡,狼獾出没蛇虫多,你去放牛又不是看孩子,万一出点情况就麻烦大了。
娘可能是觉得说话的表情和口气都有点生硬,便适时而止地换了一种表情和口气对黑牛大伯说:我也听说那里山清水秀美女多,你又高又帅,万一被个俊姑娘盯上了,腚后头跟个孩子多碍事?你说是吧?
黑牛大伯是很渴望带我去的,但看了娘的表情,听了娘的理由,脸上确实有点悻悻然。他右手摸着后脑勺子,象是自我解嘲地说:能盯、盯上我的那个俊闺女怕还没下、下生吧……
谁也不曾想到的是,我娘随口一说的话不幸而言中了。当年冬天,被大伯娶进家门的年轻而俊俏的媳妇,也即我的大伯母(我们这一带叫大娘),就是他去放牛的那片山里一个叫作野鸡岭的村子的。当然这是后话了。
看到娘态度坚决,我不免大失所望,眼泪便巴哒巴哒地掉了下来。
娘对我的样子不屑一顾。她从柜子里摸出一双刚做好的黑布鞋递给黑牛大伯,爹又从自行车的帆布兜里摸出一支牙膏也递给大伯,并说:第一次去东山里放牛要处处当心。
黑牛大伯一边如获至宝地翻看那支牙膏,一边说:其实那片山里我去过好几次呢,连着三年都是我去给老牛把式送饭的。
我两眼掉泪的间隙也看到,那支牙膏是爹从县城的百货商店给黑牛大伯买的,叫“黑人牙膏”,旁边还印有一串DARLIE外文字母,上海生产的,是大伯最为喜欢的那种。
黑牛大伯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并用袖管揩试了我脸上的泪水,承诺说:我明年带你去。
那个晚上,娘为了平抚我的委屈,特意给我擀了一碗面条,并从鸡蛋罐里摸出一个鸡蛋,要打在锅里荷包。我看娘的情绪不错,便蹬鼻上脸,又从那罐里摸出一个,递给娘,要求荷包两个鸡蛋。娘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两个鸡蛋全打在了香气扑鼻的锅里。
这是在那个年代我非常奢侈的一顿晚餐。我津津有味,哧溜哧溜地吃着面条荷包蛋,又蹬着鼻子上脸的问了娘一个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久久萦绕的问题:大伯比我二伯和爹都大,为啥至今还不找媳妇呢?
娘正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戴着花镜,手上戴着顶指飞针走线,听了我的问题,欲言又上,脸上掠过一阵尴尬的神色。
爹在外间修理锯刨,听见我的问题走进来斥责到:你小毛孩子,咋净问些大人事?
娘没有理会父亲。经过一番思考过虑,她断断续续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原来,娘嫁给我爹后听爷爷说我的黑牛大伯在年方十六的时候,自作主张,攒了钱买了船票,从青岛坐轮船去了上海,投奔本家一个在上海法租界当巡警副官的叔父,想在那里谋份生计。没想时间不长,那个当巡警副官的爷爷被一伙欠他赌债的人给绑架暗算了。大伯目不识丁,在上海滩艰难地闯荡一年,混不下去了,又坐轮船回来了。
娘这样分析黑牛大伯至今没娶媳妇的原因:
其一,他去过上海,而且在那里呆了一年的时间。一年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三百六十多天呢。上海是啥地方?大都市呢,风花雪月呢,美女如云呢,你大伯怕是在那里看惯了柳眉细腰的女人,眼睛走了形,回来后看不上乡下姑娘了。
其二,你大伯的脚大,穿48号的鞋子,这鞋贵且难买,得指望手工来做。他干活又多又泼,一年要穿烂好几双鞋。人家姑娘一听五冬六夏光搓麻线,纳鞋底就老和尚钻磨眼,熟(怵)了头。
其三,你这个大伯从年轻学了个酸臭毛病,天天抱个搪瓷缸子刷牙,乡下人家穿衣吃饭都难,哪有成天价刷牙的?那牙膏愣贵,看见你爹今下晌送他的牙膏了吗?上海产的,一支六毛多呢,你大伯怕是去上海那年就用上这种牙膏的……
我便插话说:我知道那种牙膏,叫黑人牙膏,听大伯说这种牙膏清凉有劲,刷牙雪白呢。
娘似乎没理我的话茬,继续说道:那年庄东头的刘二婶领来个姑娘让你大伯相,他上下打量,左看右瞧的没挑出别的毛病,末了对媒人说人家姑娘的牙有点黄。弄得人家很烦,就说:你甭吹毛求疵了,表个态说中不中意吧!他抓耳挠腮勉强同意了。第二天竟一个人去了人家姑娘家,你猜他去干啥?
我肯定的是一脸茫然。
娘扑哧一笑说:他买了一支黑人牙膏和一把牙刷给人家送了去,说让那姑娘也学着刷牙,等牙刷白了再谈。气得姑娘的父母抄起铁锨把他当疯汉撵出了大门……
我也嘎嘎地笑了,想象着黑牛大伯被人朝外撵时的狼狈模样。现在想来,我同情大伯的同时,也为那姑娘父母的行径感到悲哀。
黑牛大伯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这期间,别的生产队的牛把式都借着取饭或拿点药什么的理由回来呆过一两天。唯独大伯没有回过。因为六队的牛多,大伯被推举为六个牛把式的首领,许多事情他可以安排别人去干,不用他亲自出马。再则,他没有家室,少些牵挂,安排别人回家或许是他的高风亮节,也或许是他对别人的照顾或恩踢。
可我很想念黑牛大伯,他不在家的日子我感到太阳也无精打采。
于是,我叫娘领着我到又一个回家取饭的牛把式家里打听大伯的情况,那人递给我娘一包用旧报纸包的东西。说:这是黑牛放牛时逮的蚂蚱,自家不舍得吃,让我捎回给孩子吃。
我从娘手里拿过来,抖开一看,全是开水焯好后放盐晒干的带籽的蚂蚱,还掺了一些刀螂和咬蝈,是我最好吃的山珍,忍不住抓起一个填到嘴里。
娘白了我一眼,将一包煎饼和两件大伯换洗的衣服交给那人,问:孩他大伯咋就不回来呢?
那人诡秘地一笑,说他哪有功夫回来呀,这阵在那一有功夫就跟一个娘们学吹笛子呢……
我娘似乎一惊,眨了几下眼又问:啥?学吹笛子?跟一个娘们?
那人又嘿嘿一笑,说是个姑娘,模样很俊,黑牛跟她学笛子,她跟黑牛学刷牙,热乎着呢。
回家的路上,我问娘:大伯是不是找上媳妇了?
娘步子走得很快,似乎也很高兴,说但愿他能领回个媳妇来,不然苦一辈子。
我又问娘,大伯的媳妇我该叫啥?
娘用指头点了我的额头一下,说你个傻蛋呀,大伯的媳妇还不知叫啥,叫大娘,人家城里的人叫伯母。稍顿一会她又说:哎,你大伯要是今年或明年娶媳妇的话,还好让你当轿童呢。
轿童是干啥的?我问。
娘想了一会说:轿童呀,就是陪新娘坐轿的。还有一个女轿童,就是祝福新郎新娘吉祥如意,儿女双全。
我就非常憧憬黑牛大伯娶媳妇时我当轿童的那一天。
快收玉米的时候,黑牛大伯和其他队的牛把式赶着近三十头或黑或黄或白或花的牛群回到了村里。大小队的干部和许多的男女老少,当然还有我都到村口的路上去迎接他们,就象迎接凯旋的将士。我看到那些牛们经过两个多月的大自然放养,肚滚腰圆,皮毛放亮,双目圆睁,斗志昂扬。
黑牛大伯走在最前边。他穿戴齐整,目光炯炯,头发象刚刚理过,穿的衣服也很洁净,显得比走时更加挺拔帅气。更令人瞩目的是他腰间除了牛鞭还挂了一根长长的紫红色竹笛。
我从人群中冲出,跑到大伯面前。他一下把我抱起来,用满是胡髭的嘴巴亲我;然后又往上一撮,让我骑到了他的脖子上。我无比惬意,觉得黑牛大伯象个大英雄,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感到威风凛凛,目空一切!
在那个秋天里,我几乎每天都跟着黑牛大伯上坡,我帮他赶着牛群,他推着铁犁去耕地耙地。因为我们六队是两犋牛,队长得安排一个劳力跟黑牛大伯学徒犁地。起初安排的是二豁子,想弥补一下选牛把式时的亏欠,尽管黑牛大伯不计前嫌使出浑身解数对他施教,但他硬是横竖扶不正犁把,领墒牛也似乎对他不屑,蹄子歪歪邪邪,不走正辙,犁的地垅也就曲曲歪歪,深深浅浅,气得大伯找来队长指指二豁子又指指犁过的地说:二豁子不是干这活的料,你得赶快给我换人,不然今秋的耕地任务难办。
队长看了现场的状况也直摇头叹气,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对二豁子说:不是不用你,是你不争气,我看你该干啥干啥去吧。
二豁子又悻悻然地走了。走时他使劲瞪了黑牛大伯一眼,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至到今天依然记得那个秋天的黑牛大伯精神无比快乐,力量无比强劲,用一个哲人的话说是累并快乐着。
他一早起来,便用剥了漆的黄搪瓷缸子盛了水,在牙刷上挤上麦粒大小的黑人牙膏,到院子左侧的石榴树下刷牙,甭管农闲农忙,他刷牙从不计较时间,一丝不苟,刷一次少说也得二十分钟。我起得早时,便常到他跟前蹲下看他刷牙,看他那洋溢着无比幸福和惬意的神态,特别是他喝上一大口清水,呼噜几下,呈抛物线状吐出的样子尤为潇洒。胡乱地吃点饭后,我们爷俩提着牛鞭,拿着笛子,赶了牛群,推着犁子又上坡了。
那时,黑牛大伯使的耕犁叫八寸铁犁,也就是说犁地的深度是八寸。大伯往年曾当过二牛把式,八寸铁犁被他玩弄得滚瓜烂熟,他犁出的地片细腻均匀,飘着层层细浪,伴随淡淡的泥土芳香,让人如入诗情画意之中。
许是还在回味刷牙的惬意,一进田地,套上八寸铁犁,黑牛大伯朝领墒牛甩一个响鞭后,就会唱起一首歌,歌词好像是这样的:
美丽的哈瓦那,
那里有我的家,
温暖的阳光照新屋,
门前开红花……
据说这是那个年代流行的一首歌。还有就是有个自以为是的“高人”告诉黑牛大伯,这首歌的家乡就是生产黑人牙膏的地方,大伯就想,中国没有黑人,黑人牙膏也许就是遥远的北美洲那个国家生产的。所以他也就更加喜欢这首歌。
中间歇息的时候,黑牛大伯会先去山腰的石湾提来两桶甘甜的泉水,让四头牛咕噜咕噜的喝饱,然后领着我,提着他的竹笛和烟荷包快速登上文峰山的一个山头,找个避风的堰旁坐下。他开始卷烟。大伯也喜欢抽烟,但不如刷牙奢侈,要到县城的商店买六毛钱一支的黑人牙膏。那时商店里百姓常买的烟卷有丰收、勤俭、葵花牌的,价格从九分到一毛多一盒,但大伯从来不买。他抽得只是烟沫,还时常掺上干透了的地瓜叶和蓖麻叶,卷烟纸用得都是包装纸和学生用过的作业本,抽烟的成本微乎其微,大了时我才想到大伯是在为了刷好牙而在其他方面勤俭节约。
黑牛大伯站起身来,点上烟卷,使劲抽了两口,目光直直地朝东南方向那片苍茫的山脉眺望。
抽完那颗烟卷,大伯便操起竹笛对我说:我给你吹个曲子听。
黑牛大伯一连吹了两支曲子。一首是那首《美丽的哈瓦那》,一首是《北风吹》,那时我从内心深处崇拜大伯,他不识字不识谱,只是到东南山里放了俩月的牛就会吹了笛子,一定有股神奇的力量左右于他。
吹完两支曲子,黑牛大伯又一次目光痴痴地朝东南方向的山脉眺望。他是在望啥呢?我忽然想起来,那片山脉里有个叫野鸡岭的村子,他就是在那里放牛,村里有个俊俏的姑娘,他教那姑娘刷牙,那姑娘教他吹笛子……
五天以后的傍午时分,一个俊俏的姑娘居然来到了黑牛大伯耕地的地头,因那天刚从公社农机站换了双轮双滑犁,有点生疏,大伯正专心致志地扶犁耕地,根本没注意那个姑娘的到来。直到那姑娘在地头上黑牛黑牛地喊他,他才抬头望去。这一望让他喜出望外,立刻吆牛停犁,跟头轱辘地跑到地头,手足无措地对姑娘说:你、你咋来了?
姑娘两胛绯红,说:俺跟公社的拖拉机来的,到县城买了两支黑人牙膏……
一听他们说话,我便断定是东南山里野鸡岭的那个教大伯吹笛的姑娘。极有可能将来是黑牛大伯的媳妇,我的大娘。这世上的事奇了怪了!那天黑牛大伯站在那往东南方向眺望,或许是给她传递去了什么信息?
中午,黑牛大伯将那姑娘领回了家里。
奶奶和娘都显得无比惊喜。知道这是模样憨厚的黑牛大伯自己从放牛的山里谈的姑娘,奶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不相信耳朵是黑牛哪来的能耐自己谈恋爱?不相信眼睛是面前的姑娘年轻俊俏,怎么能会嫁给黑牛?她颠着小脚,悄悄地把娘叫到屋山墙的饭棚,说出了内心的困惑。
我娘说,别看大辈哥样子憨,他有能耐哩,他十六岁就去过上海哩。
奶奶还是心有余悸,她颠着小脚在饭棚里走来走去,显得焦躁不安。末了,她俯在娘的耳根如此这般地嘀咕了一番。
奶奶嘀咕的事正是娘所考虑的。
娘一脸的沉着冷静,去了北屋东间和那姑娘拉呱谈心。
黑牛的脚大,得整天给他做鞋。娘说。
姑娘说,不怕,俺哥在大连当海军,管仓库,能买到大号军鞋寄过来。
娘说,我哥他比你大恁些岁,你相中他啥?
姑娘说:年龄大不是障碍,俺看中他憨厚,看中他能干,看中他刷牙讲卫生。
娘说,他大你恁些,你爹娘能愿意?
姑娘说得更干脆,我找对象我作主。
娘又说,尽管你俩是自己恋爱,但咱得找个人说媒,没有媒人不成婚。
姑娘似乎成竹在胸:这村二豁他爹是俺表叔。
娘知道姑娘所说的二豁就是二豁子,二豁他爹就是二豁子他爹。真是冤家路窄呀,可娘和奶奶他们对黑牛大伯和二豁子之间的疙里疙瘩并不知情。
这时,黑牛大伯也到公社驻地的肉店割了猪肉,买了韭菜回来。一家人欢声笑语包了水饺,吃得喜气洋洋。饭毕,黑牛大伯找了辆自行车将那姑娘送到刚修的一条县城通往东南山区的土沙公路上,等姑娘来时坐的那辆拖拉机回来,接她走了。
当晚,我娘就按我奶奶的旨意,从村里的代销处买了两瓶烧酒和两包糕点去了二豁子家托媒人去了。
送走那姑娘以后,黑牛大伯回来又叫上我去了生产队的田里。那姑娘带给他一股很大的力量,他要把耽误的时间夺回来。他挥着牛鞭,吆五喝六,扶着刚用上的双轮双滑犁,来来回回地耕耘,效率明显提高。他沉浸在爱情和劳动的巨大欢快之中,居然在自己心里自编了几句歌词,套上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曲子,唱了出来:
套上双滑犁,
开动拖拉机,
一天耕了十几亩地,
集体新农庄,
创造新奇迹……
那天我们收工的时候,月亮已经悬在天际,银辉洒满大地。回到队里的饲养处,大伯铡了白天刚收的青草放到食槽,又拌上一桶玉米糁子和麸皮,算是对牛们最大的犒劳。要知道对于常年吃玉米秸的牛们来说,能吃上青草就算细粮了,况且还有粮食呢。
把牛们伺候完了,我们才回家到奶奶的屋里吃饭。大伯的情绪依然不错,他说今晚让我跟他睡觉,要搂搂我的光腚蛋子。
或许是因上次不让我跟大伯到山里放牛而有些歉意,娘这回非常爽快,说今晚跟你大伯睡吧,大伯多疼你呀。
我想了一下,对黑牛大伯提了个条件:跟你睡行,你得给我讲讲去山里放牛的故事。
娘朝我和大伯一挤眼说:也让大伯给你讲讲和今天来咱家的姑娘之间的事。
我脱得净光,倦缩在大伯的被窝里,听他的故事。
东南山区那个叫野鸡岭的地方,是我们村里近十年以来定点放牛的地方。那个村子虽然很小,周围的山地荒坡却十分开阔。柏树、枣树、梨树、花椒树、香椿树、柿子树到处都是,夏秋两季瓜果遍地,鸟语花香,阳面的山坡上,草被肥厚,有草原的特点,是天然的牛马放养之地。村里早年就在树荫避风之处,用青石砌了两个偌大的露天石栏,是外地到此放养的牲畜的客栈。每逢放养季节,村里会安排专人在放牧人下榻的生产队场院屋里为他们垒起灶火,烧水、做菜、馏干粮。
我问黑牛大伯,得给他们钱吗?
不给钱。他们得的好处就是牲畜在他们的石栏里攒粪积肥,除了自家地里用,他们还对外卖一点,黑牛大伯告诉我。
整整半夜,黑牛大伯没有提及那个姑娘的字眼,我忍不住问道:白天来的姑娘,就是我将来的大娘吧?
黑牛大伯用粗糙的大手啪地打了我屁股一下,说:你毛孩子问这干啥?
我也还了大伯一巴掌,说:你不说,等你娶她时,我就不当押轿童。
黑牛大伯坐起身来,摸过烟荷包,卷起一支烟卷点上抽着,避重就轻地说了一点他和那姑娘之间的事情。
原来姑娘的爹是野鸡岭学校的校长兼老师,也教文化课,也教音体美,擅长吹笛子。姑娘就是在他的熏陶之下,迷上了笛子。爷爷是专管给外面放牧人烧水馏饭的,今年在家生病卧床,由孙女替他。这一替便发生了她和黑牛大伯的浪漫故事。她和她的爷爷以及当老师的爹都不会刷牙。黑牛大伯的一口白牙和一丝不苟的刷牙习惯深深吸引了她,而她美妙的笛声也让黑牛大伯折服,相互爱慕的导火线就这样点燃了。
黑牛大伯幸运,第一次到山里放牛就收获了这样甜美的果实。
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二豁子的爹受我娘和我奶奶之托,不辱使命翻山越岭到野鸡岭去提媒了。不幸的是二豁子赶着驴车拉他一道去的。在那里,二豁子从亲戚口中得知,和我大伯好上的那个姑娘曾和邻村一个当兵的军人谈过两年。他立即去了那个邻村,打听到了那个军人的名字及其他一些情况,在心里编织了一个阴谋,他要报复黑牛大伯。
刚种完麦子的那天下午,黑牛大伯便被公社那个腰上挂着手枪的公安干事骑着三轮摩托车把他从六队饲养处带走了。
公安干事用手摇电话通知大队领导,说黑牛大伯道德败坏,破坏军婚,罪行严重,要予以法办。
大队领导立马去我家告知了这事,我娘、我奶奶还有我都吓得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大队领导说先别慌,快去用村里电话和黑牛的俩兄弟说,让他们回来商量对策吧。
傍晚时分,我爹和二伯父都赶了回来。还是当干部的二伯父见过些世面,会料理事情。回来之前他就从厂里打电话到公社问了他一个认识的领导。那人告诉他,尽管那个公安干事不停地审问,黑牛大伯始终不承认破坏军婚。他说那姑娘曾告诉他,是和那个军人谈过,但一年之后那人提了排长,嫌她是农村户口,把她甩了。
电灯光芒的照耀下,二伯父的神态显得从容镇静。他说,今晚我和老三去一趟野鸡岭,找到那姑娘,如果她说的属实,就让她今晚和我们一块回来,明天一早去公社说明情况。
那姑娘连夜跟我爹和二伯父回来,第二天到公社公安干事的办公室接受讯问,不管那个一脸横肉的公安干事把桌子拍得山响,姑娘始终就是那个说法。公安干事束手无策,只好记了材料,让姑娘签字划押。但他还是不肯放我黑牛大伯,又整了一份材料说我大伯放牛期间,谈情说爱,玩忽职守,硬是行政拘留了七天,一家人把牙咬碎,咽到了肚里。
七天以后,黑牛大伯从拘留所出来了,人瘦了一圈。拘留期间,他绝食了三天,发誓出来后,要把二豁子拖到饲养处用铡刀铡了。出了大门,当他看到那姑娘领着我在迎接他,感动得热泪奔流。
原来,姑娘这些天回了一趟野鸡岭,和爹娘说了一下情况以及她对终身大事的打算,便又接着回来,等黑牛大伯出来时,她要第一时间去接他,她生怕黑牛大伯怒发冲冠,做出鲁莽之事。
姑娘象见到久别的亲人,上前拉住黑牛大伯的手放到胸前,说:人没事就好,日子长着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要向前看,朝前走。我看见大伯不时地向她点头。
这年冬天腊月里的一个黄道吉日,黑牛大伯和那姑娘在我家院里的两间东屋里举行了婚礼。黑牛大伯是用一驾马车到东南山里的野鸡岭把那姑娘和嫁妆接来的。到了村口又让新娘换乘八人抬的木制轿子进了家门。我如愿以偿地当了轿童,高兴得如同我娶媳妇一样。
婚礼上,黑牛大伯没有金银首饰送给他的新娘,他送的礼物是一支黑人牙膏和一支红色牙刷。新娘回送给我大伯的礼物是一支崭新的竹笛子,这在那个年代可谓别出心裁。
记得那天我家的门口院内人声鼎沸,喜气洋洋。乡亲们都说我大伯命好,找了这么俊俏的媳妇。我兴奋不已,上窜下跳,跑进颠出。我注意到二豁子从我家门口走了两趟,一脸的邪气。
从那以后,经常有悠扬的笛声从我的家中、从文峰山涧、从饲养处里、从田间地头飘扬出来,给村里注入了一种别样的氤氲。以后的几年里,大伯和大娘的孩子接连出生,但都是女孩。所以我在黑牛大伯心目中地位没有动摇,有好事了,他先想到的总是我这个侄儿。
三年以后的1967年,二豁子竟成了村里的一把手,当了村革委会代主任。
一个秋风萧瑟的傍晚,黑牛大伯放牛回来,照例端着黄色搪瓷杯子去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刷牙。突然大门被忽啦推开,闯进几个戴着红布箍子的民兵,上去夺过大伯的杯子和牙刷狠狠地摔在地上,拽着大伯就往外走,说今晚村里的批斗会有你。
黑牛大伯极力挣脱着说:我几代都是贫农,我有啥罪呀?
黑牛大伯被带到了村里学校的院子里,我和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稍稍稳定了一会,大娘捋了一把头发,拉起我说:走,咱去学校看是啥事。
学校院里的树上挂着四盏哧哧作响的汽灯,五六个村里的地富反坏腰呈九十度状站在开会的人群中间。主持会的是刚当上台不久的村革委会代主任二豁子。只见二豁子披一件黄色外衣,露着紫红肚皮,叼着烟卷坐在一张课桌旁。
见那伙民兵把我黑牛大伯押来,他用眼神示意民兵把他推到地富反坏分子的边上站下,然后一拍桌子,呲开两排焦黄牙齿的嘴巴,喊着我伯父的名字吼道:你知道你啥罪行吗?
黑牛大伯一看到二豁子,就知道这畜生又搞陷害报复,便一拧腰袋说:我知道我啥罪没有!
二豁子又把桌子拍得摇摇晃晃:你他妈还不知罪认罪?第一你追求封资修的一套,成天价用外国牙膏刷个破牙(二豁子不知那牙膏是上海产的),给贫下中农丢人;第二你解放前去过上海,找你给法国人当巡警副官的叔父,到底干了些什么?腾出空我就派人去调查;第三你还自己编歌曲,歌颂苏联修正主义的集体农庄;第四,你历史上犯过错误,被拘留过;第五……
没等二豁子把第五说出来,黑牛大伯便冲上去,飞起大脚踢向二豁子。多年来,被拘留的七天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纠结,现在二豁子又揭他的伤疤,真让他怒不可遏。
眼看飞过来的那只黑牛大脚,二豁子身子往后一仰,跌在了在上。他怕再有第二脚飞过来,就干脆钻到了桌子底下,嘴里依然在叫:民兵呢?民兵干啥去了?快冲上去把黑牛摁住!
几个民兵冲上来,想降服黑牛大伯,却见黑牛大伯一抖身子把民兵甩开,他对桌子下的二豁子说:喂牛的时候到了,我要回六队饲养处。往后谁再去找我开批斗会,我就用铡刀把谁劈了。说着,戚风凛凛地背着手走了。我太佩服此刻的黑牛大伯了,他的气势居高临下,不可阻挡。我和大娘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只听爬起来的二豁子还在有气无力地叫嚣:看我不从贫下中农的队伍中把你开、开除出去!
时间不长,从公社传来消息,二豁子的村革委代主任被撸掉了,撸掉他的原因是:缺乏全局驾驭能力,光给大好形势捅漏子。
村里的岁月又静好起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因了文学创作的专业特长被调到县文化馆工作。我发表的散文作品中有好几篇便是以黑牛伯父的生活素材写成的。如《伯父去过上海》、《伯父的白牙》、《悠扬的笛声》等。每有发表,我会把报刊送给大伯一份。他虽不能阅读,但却让大娘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到炕头的大漆柜里。他认识我的名字,每当有邻居或客人到他家,他都会从柜中取出来,指着文章题目下我的名字说,看,我侄儿写的,写的我呢,写我刷牙吹笛子的事呢。得意的神色跃然脸上。
县文化馆和县电视台的《百姓舞台》栏目组要联袂组织一台反映农民生活巨大变化的文艺晚会,我把黑牛大伯当年向恋人学吹笛子,如今70多岁了还笛不离身的故事跟导演讲了。导演喜出望外,当天就让我领他驱车到了我的故乡,拜会了黑牛大伯俩口子。他要让老俩口子来个笛子二重奏,作为压轴节目推出。
开始我有所顾虑,害怕黑牛大伯以年迈为由而推辞。
我的顾虑纯属多余。
黑牛大伯和导演一样,一听让他携夫人登台演出,还上电视,有点喜出望外,连连说,我没问题,我没问题,笛子天天吹,身体杠杠的!
晚会上,黑牛大伯与大娘演奏的曲目是:笛子二重奏《北京的金山上》。大伯化了淡妆,显得意气风发,与小他一旬的大娘不相上下,很是般配。
美女主持问大伯:你老很喜欢笛子?
黑牛大伯瓮声瓮气地回答:对,象爱牛一样爱吹笛子。
美女主持又问大娘:听说你是大伯的笛子老师?
大娘笑脸如花说:笛子是俺俩的红娘!
人的一生中都有辉煌的顶点,今天这一幕或许是黑牛大伯生命中的辉煌顶点?
馆里让我给村里送去了许多入场券。晚会上村里老老少少来了许多观众。我看到,二豁子也穿戴整齐来看节目了。黑牛伯父夫妇出场表演的时候,他也似乎不计前嫌送了掌声的,只是心绪纷乱,五味杂陈。
写于2022年5月
作者简介:
王继训,山东淄博淄川人,中共党员,副高职称。曾在乡镇、区直部门工作、任职多年。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当代小说》《散文百家》《农村文艺》《中外天地》《大众日报》《联合日报》等报刋发表小说、散文等作品近百篇,约35余万字。出版《英雄本色》《面对故乡》《红黑变奏》《王继训中篇小说集》《故乡礼赞》文集专著5部,获省、市级奖励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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