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59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六章 新大陆(三角洲)(一)
我没有玷污尼罗河的水,我没有在好时光阻止它的流动。
——古巴比伦人用以逃脱死罪的誓言
目前的黄河入海口位今东营市垦利区黄河口镇,由于分汊,口门有二。
2019年9月的数据是:右边口门处东经119°17′,北纬37°49′;左边口门处东经119°15′,北纬37°52′。百年以来,河在三角洲入海流路一直在东经118度—119度、北纬37度—38度范围内频繁变迁。随河而下的泥沙一半淤积在河道,让河道成为悬河,一半在河口创造每年3万亩的土地。
自鄂陵湖下的黄河沿计,此时黄河已走完5054公里历程,自“玛曲曲果日”计,海拔高度也从4500米落至海平面。
年轻的新大陆充满神秘。比如大水过后一下子让人陷入灭顶之灾的“插香”;愈近大海河水愈浅,河海联合作用下的“拦门沙”;还有让河工色变,至今也找不到原因,河浪骤涌、水位骤涨的“河喘气”。当然,更有它无边的芦苇荡,无垠的野树林,丰富多彩的野生动植物……都使这片蛮荒之地成为旧时的“宽乡之地”,也成为新时代拓荒者的乐园。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胜利油田的发现,以及一轮又一轮三角洲开发,已经使三角洲没了原来的样子。现在我们看到的丰茂,大多是黄河不断流十几年来,三角洲人用宝贵的黄河水所供养的河口湿地。
“今年黄河没断流!”由于黄河水利委员会利用小浪底水库调水调沙,黄河在经历了20世纪末连续十多年的断流之后,已保持二十年不断流。
而河口最壮观的还是“黄舌”伸进大海的部分。蓝黄相汇处,婉转的黄舌如婴儿连接母体的脐带,又像从海洋冒出的一棵巨树。
大河东流。在华夏,凡往西流淌的河都称倒淌河。河流入海是东,太阳升起也是东,“东方为大”的思想由此产生。
现在我们站在东方古国的东方,河与海的交汇处,任凭风撩起我们的衣摆,任凭浪击打我们的筋骨。静静地感受自我人生的渺小,海洋的辽阔和时光与河流的永恒。经过漫漫长旅,源头的涓涓,上游的激越,中游的雄风浩荡,下游的宽缓不迫,大河终于汇入大海,把自己消逝于无。多少日月之后,她还在日、月、风的作用下,重新从这里升腾而起,从而完成生生不已的再一个循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多少年过去,城邦沦为废墟,丰功伟绩也散为历史尘烟,唯我母亲河还一如既往,养护着她的儿女子孙。她万折而东,她必受苦难。虽然她的子孙至今还不尽善尽美地善待她,还敲骨吸髓,斩她百般,但是她仍然以顽强的再生能力把自己接起来,赓续传承,不屈不挠,不改初衷,把自己活成一个隐喻。已经给她子孙,也必将还给她子孙以养育和呵护……
扬州东门何以曾称“利津门”?
有十万年地理年龄的黄河,自大禹治水到现在,以周定王五年(前602年)黄河由禹河故道改行沧州流路计,黄河有记载的历史也只有2620年。
除去宋金以后、民国以水代兵黄河走徐淮故道700余年外,黄河一直在渤海湾入海。包括古冀津禹河入海口,黄河在渤海入海达1870年。
现在的入海口垦利,1961年新区划之前,原是老利津县一部分。被当地士人命名为凤凰的利津,是黄河三角洲最古老的重镇,夏时属青州,春秋战国时属齐千乘。那时鲁中和鲁北有三条大河贯穿其中,最北西是最大的黄河。周定王五年,黄河从鲁地改道沿德州、沧州去天津黄骅入海,这就让古三角洲中的鲁北只享黄河之利而不受黄河之害。中间一条古漯水经今禹城、高清一线东流至小营附近入海,齐景公在漯水两岸养马的地方就叫千乘,意思是马多,址在今高青县旧镇。最右一条大河就是济水—以后的名字当然就是大清河了,自黄河西北摆尾至黄骅,济水摆脱了黄河统治,像它初年尚独立时被命名为四渎那样,以黄河故道独流入海,无风无浪。它入海的地方,金明昌三年(1193)所设利津县,在三条河水孕育的沃土,河宁海晏,一片大和。
利津先人把自己的家园称为凤凰城,是因为它居海边天然高地,有史以来,黄河左摆右滚,从来没被淹过。还有南北宽20余里、东西长80余里的海湾,状如大海伸出的一只袖子,所以又称“海袖子”。风平浪静,自然成为古济水也就是以后大清河的最好入海口,成为上延内陆、下扩巨洋的津渡,成为以后渤海湾最负盛名的“铁门关”。以至黄河夺大清河入海的头三十年,清朝邑人还有诗赞曰:
黄流直下铁门关,
水浅泥深解客颜。
一夜洋船大欢喜,
惊风收入太平湾。
而在黄河未夺大清河之前,它又是何等样子?
当时的大清河内接大运河,外连诸海,北达直沽(天津),由津渡而兴的丰国镇,至清代中期,既高又厚、周长五华里的关城内大街两条,建有龙王庙、关帝庙和一座双层戏楼,戏楼常有对台戏,各戏班均以自家绝活与对手争奇斗艳。而在关城河口附近,则是“仁、义、礼、智、信”五大盐场,运盐船来往于大清河之上,深远不见桅帆。
清初邑人刘学渤在《北海赋》描绘:“清河之门,铁门之关。烟水浩淼,莽沧无边。廓不知其几千万里,受众壑而吞长川……西迤神京,东对朝鲜……”
如此“北海之枢纽,东省之咽喉”的津渡铁门关,怎能不让古城利津客商云集,市肆繁荣?
即便河入黄骅二百年后又循环回来,“ 至千乘郡入海”,即便初回时河道紊乱无定,但它还是绕着古城走。而到汉明帝永平十三年(70)王景治河,长堤束水,从现利津城东南入海。五百年后的隋文帝开皇十六年(590),河又绕利城折向北,从现盐窝入海。再三百年后,也就是唐景福二年(893),河改道由现惠民进入无棣入海,原海岸边的高埠小城利津,距新的海岸线已达70里。津城也还是尽得河利,大清河也还是清河,还是古济水。
凤凰城兴是因为商,商是因有“渠展之盐”。宋神宗时,从这里出口的盐足21000余石。至明中后期,晒盐新法由福建入,盐业生产方式转变带来效益增长方式转变。那时,一包盐重160公斤,至清康熙年间,全年销售额50多万包。盐外运全走清河,因此清河被称“盐河”,船则称“盐划”。时大清河岸高水深,水流平缓,北出铁门关通诸海,南入会通河、北运河、黄河徐淮故道行销河南、江苏以至江南各郡县。因扬州东门一度是大清河之盐的集散地,所以扬州人就把扬州东门称“利津门”。想来三角洲的自矜和扬州人的想象力还真有意思,盐船自利津铁门关入河,一行千里,再上岸就是扬州,它扬州东门不是“利津门”又是什么门?反过来说,那清河入海口的铁门关自然就是“扬州门”了?
自然或社会巨大变化之前总先有预兆,公元1854年,就是大河变徐淮流路江苏云梯关入黄海近千年后重返东汉流路利津入海的前一年,一场特大海潮把永阜盐场大部盐池冲毁,次年6月,黄河就从河南铜瓦厢决口夺大清河入海。三十年后的光绪末年,“巨海枕其北,清河绕其东”的东津古渡铁门关终被淤填。
扬州门?利津门?此时此地,甚或几千年前后,它还有一个名字应该是—黄河入海口门。
旧时的“宽乡”之地,新时代拓荒者的乐园
那时,“ 先有县学,后有衙”的利津古城有四座城门,南门曰“ 迎薰”,北门曰“镇海”,东门曰“观澜”,西门曰“朝京”。与以商而兴的津城相反,广饶、博兴三角洲等县的农人却习惯讨饭。
地片也太宽大了,也可能因为盐碱,又不习惯精耕细作,所以三角洲的先人习惯在春天播下种子以后,就去南部丘陵地区的村庄要饭。看谁家孩子本事大小,其标准就是会不会要饭;闺女找婆家,要首先看这家人会不会讨饭。
同样是讨饭,老历城县、济南府的人,只要家里还有一口吃的,谁也不外出讨饭。实在熬不过去了,就穿戴得整整齐齐,装作出门走亲戚的样子外出,以免四邻八舍知道了笑话。而三角洲一带的人们对讨饭不觉怎么丢人,本来就是一路逃荒来的,还没落户三角洲前,他们已习惯了讨饭,还习惯了开口讨饭前先唱一小曲,所以这里曲艺特别流行,几乎人人都能哼上两段。山东地方戏曲吕剧,就是在这一带起源的。而济阳沿黄一带,农民在农闲时则组成铡草队外出,白天给人铡草,晚上就搭起台子演唱一种当地的戏曲“ 迷调”。人们有的给几分或一毛的钱,有的给半碗粮食,也是一种变相的逃荒要饭。以后生活安定,生活水平提高了,逃荒要饭的早已绝迹,精神文化需求显露出来,所以,惠民县胡集书会这几年越办越大。
如果说胜利油田的集中开发从全国各地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力量,以致以后随之而来的家属和寻找商机的,形成旧政府谓移民的“宽乡之地”。
而最早的移民则在明代。
“……明初,芦苇深处时有垦户。”自明初以来的600多年间,三角洲先后有三次大的移民迁入。第一次是明洪武、永乐年间;第二次是20世纪30年代,来自鲁西南洪泛区;第三次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分别来自鲁西南洪泛区和全国各地油田。其中,以第一次明洪武年间移民留下的记忆最为深刻,譬如至今流存的“解手”、小脚拇指的“复型重瓣”等传说。
“回、翟、常,一个娘。”“魏、梁、陈,一家人。”这些俗语是因为朝廷对移民管理不允许同姓,兄弟之间为了有个照应,就有一姓兄弟分为几个姓者。类似的还有“崇、刘、顾,是一户”等。
有明一代,仅以利津为例,全县农户已由原来的8256户增至21200户,在册土地也由明初的3.75万亩,增至万历九年(1581)的46.4万亩。还有新增8.56万亩未计入以上数字,名称是“升科额地”。
“买河”?乍一听确乎有些吓人。
清咸丰五年,黄河夺大清河入海后,百余年间黄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淤出了以垦利鱼洼为顶点的现代三角洲。新淤地草深林密,土地肥沃,自民国初年便有流民前来谋生,以后便成为国民政府新的移民点,曾专设“利广沾棣治荒筹备处”。1935年,山东鄄城董庄决口,淹及菏泽、郓城等15县,灾民250万人,山东省政府遂将4200人迁移到了三角洲,灾民按每组200人划成了8个大组和若干小组,此后,“八大组”成了这一区域的共称。
与军队屯垦有关的村名则有“ 二十师”“ 二十七师”“ 二十八旅”等。
1930年,山东军阀韩复榘来到黄河口,划分土地给下属功劳兵,“二十师”一类村名由此而来。七七事变后军垦人员撤走,土地又归佃农,村名仍叫师旅。而带营、寨、官、道等字的村庄也与军队有关,多分布在沿海边防要塞和屯垦地区,如三角洲南部大营乡的任家大营、陈家大营等村,是齐桓公曾经屯兵的地方,明洪武年间,任、陈两姓从山西洪洞迁来,也在姓氏后面加“大营”二字。从这些村名来历看,历代当政者一直把黄河三角洲这一地区作为布防驻兵、屯兵垦殖之地。
“齐有渠展之盐。”渠展,即近代三角洲顶点宁海,明中叶后,制盐技术由煮盐变为晒盐,盐业生产遂迅速发展。至清康熙十六年(1677),这一区域的三处盐场并为永阜盐场,场区东西宽达130华里,南北长120华里,446处盐池,5处盐坨分列大清河两岸。清咸丰四年(1854),一次特大海潮把大部盐池冲毁,次年黄河又夺大清河入海,此后几十年黄河东溃西决,两岸盐池淤没无存,但因立灶熬盐、平滩晒盐及盐官盐商而建的村落,却依然留下“杨家灶”“孔家灶”“前灶子”“后灶子”等村名。而带滩字的村则是盐滩,如鸳鸯滩、虎嘴滩。带盐、坨字的村庄,则是盐池较为集中的地方,如盐窝、胜坨。这些村庄星星点点散落在近代三角洲上,若在地图上用线连起,就是古海岸线。沧海桑田,几百年过去,小村依在,大海却退去几百里。
长期发达的盐业,也使有的盐商从最初来此买卖渐落户入籍。如利城西街纪氏,原籍为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明初为利津丰国场盐大使,后定居利城西门里。利城许氏祖上为淄川盐商,于明初在利津宁海入籍,还有以晒盐而迁入利津的大户,如盐窝镇的季、董、卢、刘,北岭乡的岳、薄、盖;汀河乡的任、林、崔姓等,在利津均有大盐场。
1949年黄河归故后建了孤岛林场,政府又先后两次从鲁西南迁移灾民于此,确定村名时,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林字。如1952年从山东阳谷、梁山迁来的村民,建村时正值孤岛林场初建,村名为建林。从建林到护林,护林向东是广林、清林、幼林和义林,还有新林、富林、增林、利林、兴林、宝林……大孤岛这片宝贵的新淤地上,可以说是无林不成村,繁茂的野生林和生机勃勃的人工林,形成了黄河口生态最佳时期。
20世纪七八十年代胜利油田大规模开发,为了解决油田工人两地分居而创立的“油田户口”—此“特区”户口不要地方政府分田分粮,国家粮库也不给“供粮本”,但可以在油田种水稻、养鸡、养鱼、养虾,自己挣饭吃,由此吸引了大量工人家属搬迁而入。这些以油田二级单位为集中居住区的工人新村,渐次矗立于三角洲。工农村、丰收村、稻香村……与此前什么什么“屋子”、什么什么“林”相映成趣,构成三角洲靓丽又带大工业浑厚气息的独特风景。
我的黄河口
“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水大了,鱼鳖虾蟹等水物也都聚集而至。芦苇漫野、走进去就出不来的河口新淤地,80多年以前,发生过一起和枣庄民国第一案同样让世人震惊的英商“顺天轮”劫船案。1934年6月17日晚,以王功臣、李子文、傅瑞五等五人为首的长期出没于黄河口、塘沽一带的黄河惯匪,将从天津至烟台处女航的“ 顺天轮”劫持到芦苇荡边的河汊,将客商的财物掳掠一空,押着船上的六名英、日人员和国民政府前内务部长孙丹林等20名中国乘客,钻入无边的芦苇荡。
一时间,天津《大公报》、英国《伦敦日报》曝光,美联社、路透社跟踪报道。6月19日晚,英国领事馆武官连夜奔赴济南,与山东省政府接洽营救英人事宜,蒋介石也大发雷霆,严令韩复榘限期破案。荒凉沉寂的黄河口,国民党海军的“ 永翔”“ 海鸥”等四艘舰艇,包括地方稽查船齐集,天上十余架中英飞机低空侦察轰炸,海上中、英、日、美十余艘兵舰炮击封锁,短短几天,光韩复榘派的飞机就投下36枚炸弹。但围剿一个多月,面对漫无际涯的芦苇荡,纵横交叉的河沟水泊,进剿大军还是无计可施。正在焦急之中,中尉副官刘景良捕获其中一个匪首的小老婆,由她带路,只带一个卫兵前往劝降,历经几天周折,找到匪首老巢,才以最后的“招安”了结。
高可没人的芦苇、荒草、红荆条、野豆子,一眼望不到边的蛮荒,直到20世纪五十年代也没变。1950年、1975年、1989年曾三次查勘河口的老黄河人武洪文回忆那时情景:数不清的河汊中,渔帆点点,有时拉一网就可装满一船舱,主要是梭鱼和鲤鱼,还有螃蟹和虾。在1975年,神仙沟老口门以北已成为渔船的天然避风港,每到晚上,上百只渔船停泊,海上一片灯光,远远望去,好像一片海市蜃楼般的闹市。
曾几何时,黄河口的丰饶不再,20世纪九十年代的断流让河口人没了精神。
在黄河口灯会等所有民俗中,我最动心的是正月初六的龙灯。天刚放亮,小伙子们穿上崭新的黄色龙衣,手擎五彩巨龙,在一位长者的引领下,来到河边井旁,长者舀一海碗河水或井水,洒向龙身,然后除龙首龙尾外,擎龙的小伙全都跪下,恭恭敬敬叩四个头,此为“取水”。乞求黄河安澜,风调雨顺。取水后的龙灯在回村路上经过的人家,都要燃放鞭炮以示恭迎。
如果某户人家焚纸钱上香跪迎,那就苦了舞龙的小伙子们,他们也要双膝落地舞一番,谓“卧龙迎祥”。
“迎祥”,“恭迎”的是水。
不知为什么,当我看着龙舞庄严肃穆的长跪取水、迎水仪式时,会突然想起了中游“上钢钎”的祈雨取水;想起曾经的黄河三角洲行政长官为让三角洲的河不断流,面对每一上游来的黄河人“恨不能给他们下跪”的感慨。
毫无来由,身边又响起了赵牧阳嘶哑的歌声:
……
早知道黄河的水干了,
修他妈的铁桥是做啥呢?
早知道尕妹妹的心变了,
谈他妈的恋爱是做啥呢?
……做啥呢?
……做啥呢?
开他妈的荒地是做啥呢?砍他妈的大树是做啥呢?……等啥都做完,却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再也没有那给灵魂以归附的河、水,那还“做啥”?
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我看见后母戊鼎上的饕餮,从关锁十重的博物馆展厅逃逸而出。滚着履带,张牙舞爪,扑向眼前的一切——千万年前的青山,远古流来的绿水,斑斑古迹的帝都,包括新起的村居,包括先人常眠的墓园,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人们四散而逃或拍手称快,而刚出土不久的饕餮又掉进自己疯狂所挖出的坑里。
可是为了再过多少年被重新出土?
黄河的水干了,
妈妈没了……
这是我改的歌词。“妈妈没了”,从此,我就是一个没娘的孩子了。
“河喘气”?神秘莫测的“假潮”及其他
早已不打渔的洛口村民张姓老汉,比量着河边近两人高的半截枯树说,他当时在黄河打的鱼就那么长,“挂在屋梁,尾巴耷拉到地。吃半月也不吃不完,就送邻居或烧了去集市上卖”。
2005年初秋,我在写山东河时所遇河边村民这样说。
黄河水浑,烧水喝之前,只要把新折的露着茬子的柳枝在水桶里来回搅和一会,水就变清了。他告诉我们。
打渔半辈子,他见过鱼鳍给年轻后生开膛破肚的惨象,也见过满网鱼把拉网人生生拖到河深处淹毙的经过。而最不能使他忘怀的是水中大物逆水而上,把一条四五里宽的河面搅得波浪汹涌,水头一下子高出三尺以上。
“那大物到底有多大?你见过吗?”
“甭说这把满河水顶翻的大物,就是三五尺大鱼,那也是神了。你能看见神的鼻子、眼?它能让你看着?”老汉强调说,“就是能看着也不能看,也得闭上眼,不然,你小命就没了。”
“百年的树,百年的龟,还有我们喝水的井,再到多少万万年前就有的山、河,那都是有道业的,都是神,我们只能远远地敬着它们,而不能招惹。”老人又补充道。
老人介绍说,大物平时潜在深水,一年到头并不活动一两次,有时三两年也不见动静,只要有动静,那就是大的。远远的二三里开外,突然,水头就起来了,先是十来米宽,接着就一二里宽,先是慢悠悠的,接着就快起来,越来越快,比洪水还快,平着往前推。这时,如在河边打渔,水一下子就没到膝盖,赶紧跑;如果行船在河里,跑是跑不掉的,只能听天由命。他见过伙计的船被顶翻的事,但人都没有事。可能是这人平时行善多,大物把他灌一肚子水后,又把他驮到脊梁上,下去十来里,再把他送岸上。
老人说的水中大物拱翻河床,显然是水文人员命名的“假潮”。
大自然气象万千,有许多现象以现在科学道理无法解释。有时看似解释通了,却也仅仅是事物的一个方面,如果以你认定的原理套整个现象却还是不得要领。譬如晋陕峡谷以下的“揭河底”,“揭河底”现象与流量、含沙量及河床淤积结构似乎有关,而黄河山东段时而发生的“ 河喘气”,却找不到任何生成原因。
20世纪80年代第二个夏天的一场大水,拦腰斩断了孤岛至齐鲁石化的地下输油管道。管道横穿黄河而过,关键时刻还得油建工人挺身而出。可就在大水过后,在三门峡落闸以支援油建工人的当口,一股凭空而至的“下流”向施工队伍横冲而来……多少年之后的1995年8月河口疏浚指挥部,时任管道修复的现场指挥李尚林先生谈及此事,仍不免失色。天没雨,无风,风平浪静的施工河面河水陡涨,涌浪直击施工船只。
黄河下游山东黄河段,自20世纪五六十年代,利津水文站和泺口水文站就观测到一种类似潮汐的水文现象:短时间内河涌浪翻,水势变化急骤,水位变幅剧烈,整个过程急涨缓落,一个过程一般持续3—5个小时,个别过程有的持续20多个小时。而这种变化又没有起因,也没规律可循,水文专家、学者只给它命名为“假潮”,河工和当地农民则称之为“河喘气”或“下流”“神水”。
黄河水文上有一名词“行阵水”,系水流经过河工建筑物时产生的螺旋环流,或河道水流局部产生涡流,使部分主流在小范围急骤改变方向,挤压主溜,迫使其暂时远离坝头。但当主溜远离到一定程度时,回溜或其他水体挤压作用减弱、消失,主溜就又回复原位。如此重复出现类“河喘气”,但又不是“河喘气”,因它“行阵水”有规律可循,“河喘气”则无规律。
海洋潮汐是地球岩石圈、水圈、和大气圈分别产生周期性运动和变化的外营力和内营力因素。除海洋潮汐外,还有固体潮汐、大气潮汐、地潮等。那河上“假潮”又是怎样生成的?为了解“假潮”变化规律,水文部门设立了专门观测断面进行研究,但至今并未找到规律。进入70年代,艾山水文站及孙口水文站也相继出现“假潮”,且趋势逐年加剧。80年代末,高村水文站也出现过此现象,至此整个“假潮”在黄河下游山东测区成为水能测报的一大难关。它的出现不仅会给正在水面施工的工程带来危害,也给水资源调度决策带来困难。
“假潮”一般发生在每年的 10—12月至次年的1—6月份,“假潮”发生时的日均流量一般在200—700 立方米每秒,含沙量一般在几公斤每立方米。
“假潮”一日内发生的次数并不一致,有一次、两次不等,有时还有发生三次的,一般以1—2次居多。一般“假潮”发生时,水位会从几分钟或几十分钟内猛涨0.5—1.0米左右,其来势似洪水一般凶猛,在堤坝上以人眼观测,可以看到远处有近一米的水头平推而至,落水过程则相对缓慢一些。所以当地百姓称之为“河喘气”。
其次是流量及含沙量变化,其中流速变化一般在几分钟内会从0.7米每秒猛涨到2.5米每秒以上,过水面积也明显扩展,而流量则从原来的150立方米每秒猛增到1500立方米每秒,一下子增至十倍。
“假潮”发生成因,有人认为与黄河自身的弯道水流所引起的沙波运动有关,而沙波运动明显变化是河床阻力变化,河床阻力有一个渐变过程,从而引起水流的涨落变化。如2000年4月孙口水文站实测的一次假潮过程的河床糙率变化资料表明,起涨峰顶和峰间接近落平,变化趋势呈现大—小—大的渐变趋势,涨水段变化幅度大,落水段变化幅度小,整个变化过程与沙波理论相似。
再就是传播时间。与洪水一样,假潮传播是自上游向下游传播,但传播速度比洪水波大近两倍。从杨集到孙口,洪峰传播时间为3—5小时,假潮则只需1—3小时;孙口至艾山,洪峰传播为4—8小时,假潮3—4小时;艾山到洛口洪峰14—20小时,假潮7—9小时。大白天日风平浪静,而凭空产生的洪峰,比有水流加入的自然洪峰传播速度大一倍左右。
与此“神水”神秘莫测的现象,在黄河三角洲还有“雹子不砸三岔,蚊子不咬六合”。
三岔村属利津县北宋镇,在利城西南方向30华里地方,已有300多年历史,三岔村祖祖辈辈都以种地为生,该村及周围耕地从没挨过雹子灾害,这在时常就遭一回雹灾的三角洲可谓稀罕。
雹灾多发于夏季,由于天空雨云受冷空气顶托,骤然结冰降落而成。
如以科学观点看“ 雹砸一溜”的现象,以北部中国风雨多从西北来分析,可能是黄河三角洲陆地、河流、海域、湿地等特殊地形地貌,对西北所来气流产生影响,从而给三岔村及周围带来了有利的自然因素,所以“雹子不砸三岔”。但沧海桑田千百年,三角洲地面地形地貌变化无量,“雹子不砸三岔”却风俗依旧,这就产生许多并不靠谱的迷信传说。周围人也困惑:我们这里人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老天偏心三岔?
“蚊子不咬六合”的六合村,原为萧神庙旧址,萧神庙原为明弘治七年(1497)前一处贝壳岛,1855年黄河夺大清河入海,最早的入海口牡蛎嘴就在铁门关以北萧神庙岛下。萧神庙初建,缘起清乾隆年间一艘船在此避风脱险,船主为感念其指航有灵的功德,庙宇建得高大气派,有18级白条石阶。1942年春,共产党领导的清河军区、清河行政公署曾在此办公,以后又在此建了中学、师范。1947年黄河归故献砖献石治黄复堤被拆毁,以后又遭水淹。1964年利津县政府为灾民拨款重建,将萧神庙原址的老爷庙村、夹河村等六村合一,六合村名即源于此。有关“蚊子不咬六合”,如果方便去三角洲,你可去亲历一下。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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