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怕敬鬼怕送 王熙凤怕奉承
乌以强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便 一经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既云“不是人”,如何肯共事,想芸哥此来空了),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茬口衔接妙”),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 。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舅甥之谈如此,一谈钱就陌路,人情薄如纸。人情关系浓与薄,一借钱便知,这是一个试金石,屡试不爽)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何如,何如?)。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推脱之辞),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辨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紧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狠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芸哥亦善谈,井井有理),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打亲情牌,套近乎),舅舅也就没有法呢。”卜世仁道:“我的儿(也打亲情牌,将球踢回去),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伏下舅母),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是卜世仁的典型语言),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撞见”二字,见神理)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三房里的老四”:用数字也很讲究),骑着大叫驴(羡慕加嫉妒加嘲讽:丰富的语言,复杂的心理描写),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小人口中之羡慕,可见垂涎三尺。形象之至。人物因此丰满,背面傅粉之法),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啰嗦、唠叨)的不堪,便起身告辞(有志气,有果断)。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花看半开,因此“一句未完”,不是语言有一丝一毫寂寞、死板),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虽写小人家涩细,一吹一唱,酷肖之至,却是一气逼出,后文方不突然)。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妆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势力蠢妇,家庭无可发展矣,是有原因的。几笔写出一个刁蛮的蠢妇)。”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有知识,有果断人,自是不同。写尽世情: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在闹市无人问。自古如此。这就是人性,文学要关照这一个方面)。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自上看来,可是一口气否)。听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这一节对《水浒传》杨志卖刀遇没毛大虫牛儿一回看,觉好看多矣),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开,趔趄着笑道(写生之笔):“原来是贾二爷(如此称呼,可知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虽破分量在”也),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本无心之谈也)。”倪二道:“不妨不妨(如闻),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写得酷肖,总是渐次逼出,不见一丝勉强)。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自然而来)。”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仗义人岂有不知礼者乎?何尝是破落户。写出倪二的前世今生就好了。这个人物显得太单薄了,因为没有前世今生。这是塑造人物的一大败笔。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中也塑造了一个泼皮,但是写出了人物前世今生,产生了立体感,解决了这个问题),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账,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知己知彼之话),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知己知彼之话),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四字是评,难得难得,非豪杰不可当),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燥了,到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到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为的你到不理(芸哥亦善谈,好口齿)。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是也)。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账给他,使他的利钱(如今不单是亲友言利,不但亲友,即闺阁中亦然。不但生意新发户,即大户旧族颇颇有之)!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数字也激发想象),便拿去置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爽快人,爽快话),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泼皮也仗义):“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一句话写出时间,让人不惑),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一家来找我(贩马之人,应是长腿,这里却写成“王短腿”,一长一短,拧着写,有趣。语言要尽量写的有趣,让人乐意看才是)。”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仍应前)。不在话下。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到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芸哥实怕倪二,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也)。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把原因说清楚:一二三方可),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哪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路朝天,心情大好),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大高笤帚”:豪门奴才也不一样)。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撮着凤姐出来了(当家人有是派头)。贾芸深知风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哪一个不喜奉承),忙把手逼着(“忙把手逼着”:演戏一样,写出假恭敬的心态),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有一个“抢”字,就像狗抢屎,画出形态)。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到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她来,你就不说她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奉承得妙)。”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过下无痕,天然而来文字,就像水流过摊)?”贾芸道:“有个原故(接得如何?),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随口语,极妙),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账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世法人情,随便拈来,皆是奇妙文章),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像得紧,何尝撒谎),若要转卖,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狠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作者是何神圣,具此种大光明眼,无微不照),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为大千世界一哭)。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适(有此一番必当孝顺、必当收下、必得备用之情景。贾芸能说会道,认比自己小五六岁的贾宝玉作父亲,一个细节写出立体的贾芸),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投其所好,就是最好的奉承),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像个婶子口气,好看),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凤姐所喜者是奉承之言,动了心,而不是见物而欢喜),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正是:人怕敬鬼怕送
王熙凤怕奉承
贾芸认宝玉父
一心入得豪门
摇车里的爷爷
拄拐杖的孙子
巧嘴要数贾芸
卜世人尖薄眼
蠢妇指槡骂槐
多亏泼皮倪二
仗义疏财解困
贾芸得水如鱼
巧送两盆雪棠
引来闺阁竞诗
满篇玉琢冰雕
一脉稻香流芳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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