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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
文/冯君
我爷爷三伯家的二堂兄,我称二爷,他娶的妻子是我母亲姑祖母的女儿,但以我家族的称呼,我依然称呼二爷的妻二奶奶。小时候,二奶奶多次告诉我说“咱俩一个姥娘家”。对她的这种说法,在我小的时侯是理解不了的。
那时候,谁家都有五、六个孩子,小孩子一离开母亲的手脚,自己便去左邻右舍家跑着玩。二奶奶家离我家极近,况且二奶奶的二孙女芬玲和我一样大,我更喜欢去二奶奶家玩。二奶奶育有二子,她和她的二儿子——二大爷( 轻音ye)一个院里住,但和二大爷一家分爨而食,她有单独的厨房。二奶奶住堂屋西边单独开门的一大间房间里。二爷去世得早,芬玲从小就和二奶奶一屋住,我去找芬玲玩,一般也是去二奶奶的屋里玩。
二奶奶既是我的本家又加上和母亲这方面的亲戚,二奶奶待我自然又有些不同。我去找芬玲玩,有时正在院子里,二奶奶偶尔会把我俩叫到屋子里,她会从床头那个挂着长方形铜锁的古旧箱子里,拿出两粒糖果或两枚大枣或几个软枣之类的零食给我俩吃。我和芬玲总能高兴得享受半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二奶奶给的那一点零食,在小孩子却是难得的,那是晚辈送给二奶奶、她不舍得吃才又送给我们的。
二奶奶很和蔼,她对待小孩子从来不摆大人架子,她有平等相待的意识。记得那时我吃过饭找芬玲玩,二奶奶吃饭晚了,芬玲会直接带我去二奶奶的厨房,揭下二奶奶锅上一圈的饭锅领。那饭锅领只有烧土灶地锅熬糊嘟时才能形成。饭锅领贴着铁锅立在糊嘟粥上,焦香酥脆,所有的小孩子都喜欢吃。有时我和芬玲玩得入了迷,忘记去揭二奶奶的饭锅领,二奶奶刷锅前会喊我们俩,她自己揭下来递给我们吃。有时我和芬玲在二奶奶的屋里玩,二奶奶还会唱个歌儿、说个谜语给我俩,有时我俩因年龄小对一些常识性的问题发生争执,二奶奶还会告诉我们正确的答案,就连最初的圣母玛利亚、圣子耶稣,也是二奶奶从贴在房间墙上的画像中指认给我认识的。
在我有记忆时,二奶奶就是一个老妪了,她和其他的老太太一样,裹着半大的脚,穿偏衿上衣,一年四季裹着裹腿,但她又与别的老妪有所不同,二奶奶懂一些简单的医疗知识。
二奶奶是1917年生人,她出生于一个开明的乡绅家庭,她娘家的兄弟姐妹都读书、识字,她和她的姐妹初期上的是教会学校,她学习过一些简单的护理常识。这在解放前是很难得的。乡里乡亲或是邻村的人不小心扭伤了胳膊、崴了腿脚或骨头脱了臼,都找她来医治。就连路人扭伤了,找了来,二奶奶也会帮着疗伤。幼时有年夏天,我和一群孩子在堰岗的二道坡上的树林下玩,辈分最大、村中年龄最长的老二奶奶也在树下乘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骑自行车带着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从坡下的土路上过,也许路况不好,他又带人负重,就把自行车骑歪了,连人带车倒在地上。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脚已经崴得不敢挨地了。老二奶奶便说予我们小孩子:“看你二奶在家冇?”我们几个小孩子答应了便去了,那摔伤的人犹自说着“领我去就行了”。小孩子腿脚快,几步路就走到二奶奶院子里:“二奶,有个过路类崴住脚了”。二奶奶正在端着鸡食盆喂鸡,听完我们的话,答应一声,放下食盆跟着我们就往外走。那个崴着脚的人也一瘸一拐随着我们走来了,二奶奶又吩咐我们搬板凳,让那人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查看他的伤情,只说:“没有骨折,巭络巭络吧”。二奶奶一边和那妇人、伤者的母亲说话,一边慢慢地巭络伤者的脚,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二奶奶让那人活动活动脚,看看咋样。那人站起来走了走,便很高兴、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小时因淘气崴住脚,也都是让二奶奶来巭络的,本来疼痛异常、不敢挨地的脚,不用针灸、不用药物,经过二奶奶双手慢慢的揉捏,一会儿便恢复如常了。二奶奶的手是柔软的,她给我巭络脚时从她手上传递过来的体温和柔和至今都让我回味到温暖。

二奶奶只会巭络,对骨折没有办法。对有的伤者,二奶奶一查看,便告诉伤者家属,骨折了,送医院吧……
现在想来,我们老家人所说的巭络,大概是通过按摩穴位,打通病人的经络吧。
二奶奶给人巭络、诊治是分文不取的。
二奶奶也会治疗狗咬伤。
过去在农村,家家户户基本上都养狗。养狗就养了,谁家的狗都不拴,随它们随便跑。有的狗就很狂,有人从狂狗主家的门前过,狂狗就会跑出来乱叫一通,或不声不响咬人一口,村里人都知道谁谁家的狗可狂,爱咬人,宁可绕远,也不愿从这家门前过,但总有防备不到的时候,仍会有大人或小孩子被狗咬伤的事情。尤其是小孩子。那时的小孩子没有人专门来照看,最多是由还不会下地干活的姐姐或哥哥带着一起玩。特别是农忙时,年轻少壮的人都下地干活了,村里只有老人和小孩。有一回,我们几个小孩子在胡同里玩,瑞玲就被不知谁家的狗冷不丁咬伤了肚子,流出殷殷的血,她大哭起来。我们都被唬着了。瑞玲的哭声引来了二奶奶。二奶奶查看后,让瑞玲坐着不要动,她回家和了一小团白面用盆端了来,二奶奶用那面团蘸着瑞玲的伤口,一点一点细细地蘸,一边还安慰着她,说蘸蘸就没事了。我也见过几次二奶奶用面团给被狗咬伤的大人蘸过伤口疗过伤。二奶奶治疗被狗咬伤也是义务的。
因为二奶奶和母亲的表姑侄女关系,母亲闲时也去看看二奶奶,和她唠唠家常,特别是过年过节时,哪怕是用手绢包上几个苹果或两盒点心也要专门去看看她。但母亲经常忙,倒是二奶奶没事时经常来我家转一转。二奶奶一来我家,只要看见母亲套棉衣或棉鞋,她总会帮母亲一起絮棉花。我有条小褥子就是二奶奶帮着母亲给我做的。那是1988年,也就是我在外地上学的第二学年的暑假。没想到,就在那年的农历九月间,二奶奶去世了。我春节放寒假回家,得知噩耗,难过了好长时间。
在过去缺医少药的年代,每个村里几乎都有一、两位像二奶奶这样的人,他们或会扎针(针灸)、或会拔罐或会给妇人接生,他们用自己所掌握的医技和一颗慈悲的仁爱之心,义务为众乡亲解除苦痛。在特殊年代的乡村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如今算来,二奶奶去世已经有三十五年之多了,她的慈爱、她说话时的慢条斯理都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尤其她为众人的疗治伤疼的过往,都让人深深敬仰和怀念。曾给人抚慰过疾苦的,不论是在世的还是过世的,都值得人们去怀念和敬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