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56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五章 长河夕烟(水土)(二)
史念海“泾渭分明”考
渭河是黄河最大支流,泾河又是渭河最大支流,泾河和渭河在古城西安北交汇时,由于含沙量不同,呈现出一清一浊的景观。如此景观尼罗河也有。在苏丹首都喀土穆,喧闹的青尼罗河与恬静的白尼罗河相会,两股合流后一半呈蓝色,一半白色,蓝白相间,到很远地方才融合一起。
泾渭清浊成为问题,可追溯到《诗经》“泾以渭浊”。对此,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解释,“泾水以有渭,故见渭浊”,清代中叶,还有人特地到泾渭合流处勘查,据说那里泾河的水色与长江、汉水相仿佛,而渭河呢?却和黄河一样。就是20世纪70年代也还不断有人继续勘查,泾渭合流处,可以明显看出泾清渭浊。清流在北,浊流在南,合流五六百米内,依然清楚地看出两河水色的不同。
渭河绵延横亘秦岭之北,源远流长,支流繁多。尤以南侧最为密集,因为南侧就是秦岭,山高坡陡,水流湍急,一出山外就入渭河,相邻山谷的溪涧不相
泾河蜿蜒于六盘山之东。尽管泾渭两河发源地不同,流经
春秋时期泾水是清的,渭水是浊的。西周之后,春秋时期周王朝的都城已由丰镐迁往今洛阳,秦国逐渐由陇山以西东徙,定居到渭河以北的中原。秦穆公称霸于西戎,既然渭河下游已被开发,自然要和森林争地,土壤失去了天然保护,这就影响了它的清澈。
相比之下,泾河流域却是另一番景色。当时居住在泾河上游的戎人还是原始游牧生活,因此,泾水和渭水比较就显然是清的。等到战国后期以至魏晋,就又变成了泾浊渭清了。
秦开郑国渠,引泾水灌溉农田,另一方面还是利用泾河所含泥沙改良盐碱地。泾河到底含有多少泥沙?西汉中叶已有“ 泾水一石,其泥数斗”—这话以后又被用来形容黄河泥沙,就是说,那时的泾水混浊程度已与今天的黄河无异。
而发源于六盘山南麓,傍着子午岭南流最终汇入泾河的支流马莲河,则有了一个更加本质也更加形象的土名:泥水。
泾河由清变浊是由于泾河上游的开发。战国后期,秦汉王朝设北地郡,为了对付匈奴侵略,大举迁徙人口至此至少有三次。农垦,不仅把草原开发为农田,还烧林垦田,还伐木以建居室,还营建城池。随着此蛮荒地区的繁荣,被破坏的生态系统已不能保证泾水的清澈而沦为浑浊。
与此相比,以森林覆盖为主的渭河上游地区虽然也有类似开发,但是破坏程度反而比泾河流域小,所以这时候的渭水相对反而是清的。
南北朝时期,泾渭的清浊又有了新的变迁。变迁是由于居住在黄土高原西北方面的游牧部落逐渐内迁所引起的。由于内迁,被称为“泥水”的马莲河一带,魏晋时期已不设郡县,泾河上游其他各地在十六国时期虽偶尔有设,但也是废置不常,少有定居人口。被垦农田重新恢复草原与森林,据《太平寰宇记》载,以前称之为“泥水”的马莲河也改称“白马水”了。
比较起来,还是渭河上游郡县与定居农人稍显稠密,前秦后秦先后相继在这里建置郡县,北魏初定陇右,渭河上游遂告安谧,地方官以劝农相互标榜,大小麦也成了此时此地的主要农产品,附近地区军粮也因之依靠此地区供应。农业的恢复和发展,对于渭河的清浊不能没有相当的影响。
泾河既已转清,相比而言,渭河就显得浑浊。
启蒙:W.C.罗德民的《水土保持第十一训令》
“刀耕火种”一词国人耳熟能详,火、语言、时间及美的发现和利用,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标志性的飞跃。正像语言具有凝聚人心也离间人心的力量一样,火,也具备它的两重性。刀耕火种肇始农业文明,让先人有了更广阔的稼穑空间也有了美味,它的另一面却是扑向草原森林。《孟子·滕文公上》说:“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国语·鲁语上》云:“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烈山氏何须人也?神农炎帝。
为什么称炎帝?刀耕火种的始作俑者。
而汉字焚,也是这个意思。
文明所过之处,一片荒芜。现代人早已知道山火烧过对于自然生态、对于人类是怎样一种祸害,但对于那时先人,却是一片庄稼。
牛拉犁、驴拉磨从几千年前文明萌芽,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人民公社集体生产,刀耕火种的放火焚烧,则一直延续到东南天水的七十年代。或更大范围?
当地人把从先古传至今的“刀耕火种”,称为“砍倒烧光农业”。焚而不耕。其工序是,先将野地里的树木杂草砍倒,晒干,烧光,以草木灰作肥料,用点种棒在地上刺穴点播,也不耕地锄草,只等秋后收获。第二年撂荒,再找一块放火烧山……想神州大地能有多少森林可烧?有多少青山不惧如此水深火热?黄河又怎么不黄?旨在保持黄河健康生命的水土,又怎么保持?
“水土保持”一词最早出现于中华民国30年代。李仪祉担纲黄河水利委员会,就有林垦组专司其事。
“考西北土地冲刷之原因,分天然与人为者……深沟峻壁,蔚为奇观。
人为方面则以西北在文化上发达较早,所有森林地带,早经采伐无疑,山上坡地亦已辟为农田……农作之种植,未得其当……刻下各种冲刷正在进行中,不有制止,害且无穷也。”
系当时黄河水利委员会林垦组负责人万晋言论。他特别注意试验区的样板作用,建立了潼关苗圃,绥德、平凉等水土保持营造等试验点。虽然那时整个民国处内忧外患之中,在对外关系方面,“九·一八”事变已经几年,全国范围的对日抗战也即将爆发。而当时最早的水土保持实验区,陇东甘肃天水实验区、西峰试验区已运行多年。它的创建与美国W.C.罗德民有关。
正如近现代中国地质、地理、考古等现代学术专业的兴起,都发轫于西学、洋人一样,中国的水土保持学也是因为W.C.罗德民首开而渐成风气。
罗德民,1888年出生于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利博提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童年后,他作为罗兹奖学金获得者,前往英国牛津学习林学,毕业后回国家林业局供职。1922年,这位深目高鼻、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作为一项旨在研究如何预防饥荒与洪水等农业发展问题的林业专家,从太平洋彼岸来到中国,并在当时的金陵大学任教。既然研究饥荒与洪水,当然就先得黄河上走一走。1923年,当他第一次漫步于曾孕育了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河南黄河堤岸上,看着因泥沙堆积而高出地面许多的悬河,在进一步了解了黄河带给中国百姓的福祉和与此俱来的灾难,他意识到,“中国之忧患”的黄河之害,正是由于水中所含大量泥沙所致。于是他做出了人生中一个最为重要的决定,就是将他的研究领域从林学转向水土保持,并由此开始了他毕生的事业。
1923年,罗德民在河南、山西、陕西调查植被和水土流失;1924—1925年,在山西省沁源、方山、东寨等县调查,并设置径流试验小区,进行不同植被条件下水土流失量的测定与研究。此间,他还到长江流域进行了对比观察,认为1926年山西水灾“与森林砍伐有关”。对比“扬子江水道,江堤遍植树林,鲜被冲刷”,“山区之森林,能减少流水,阻碍山坡泥沙,不使下泄”,“汉江上游,遍植树木,也是减少汉江水患之工作”。也是这一年,罗德民将他在中国进行的水土保持考察实验研究,汇为《影响暴雨径流和土壤侵蚀的因素》报告,在日本东京举行的第三届太平洋地区科学大会上发表,引起了与会专家和媒体的极大兴趣和关注。1927年,罗德民离开南京回到美国,继续攻读林学和地质学博士学位,以期为水土保持工作能够持续深入。
1942年,中国的抗日战争如火如荼,已是美国水土保持局副局长的罗德民,接受国民政府黄河水利委员会的邀请,再次来到中国,出任国民政府高级顾问,继续从事黄河流域水土保持研究。1943年4月,罗德民率领由国民政府农林部与黄委会科技人员组成的西北水土保持考察团,对西北地区水土流失严重的甘肃、陕西、青海等地,进行了历时两个月的实地考察。考察结果认为,西北黄土高原地区9/10地区均有冲刷,土地使用不合理,是地面植被覆盖遭严重破坏、坡面水土流失加剧的主要原因。同时,考察报告还提出了防治水土流失的路径和办法,即以坡地坡度的不同,对土地进行分类规划,确定农、林、牧三种用地。至于具体办法,应采取如等高耕作、梯田沟洫、田坎种树种草、沟壑建淤地坝谷坊等建实验区训练农民推广实施。
罗德民这一规划因当时的中国正处连年战乱加经费不足未能实现,但他并没有放弃。在这期间,他建立了最早的天水水土保持实验区,指导实验区技术人员进行梯田沟洫实验示范操作,并对周围农民连续启蒙培训。
1944 年,罗德民的同窗好友、时任美国副总统的华莱士访华,代表美国政府为天水水土保持实验区赠送了牧草种子92 号、自记雨量计、自动流速仪—如此先进设备,在中国国内都是首次使用。
天水陇南水土保持实验区成立于1941年1月1日,近百年来,所开展降水、径流、流沙观测与暴雨洪水侵蚀调查、水平梯田、植物引进等林林总总,对历史进步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其中,避不开我幼时就熟悉的被称为“洋槐”的刺槐。因村庄在岭盖上,别的名贵树如楸、榆、梧桐都长不起来,只“洋槐”茂盛,且能在春天摘槐花煎吃,叶子嫩时还能和面蒸了充饥。至今萦绕不忘的乡村记忆是农历四月满院子浓郁的槐花香气。以后也疑惑,为什么这最适合中国山地生长的刺槐名“洋槐”?原来根源在这里。刺槐于1930年传入天水,成活率高达90%以上。三年郁闭,四到五年成椽,枝柴可做燃料,嫩枝鲜叶可作饲料或绿肥,花可食用,且是优良蜜源。五到七年刺槐幼林地比农地减少径流25%,减少冲刷83%,是有利于水土保持的先锋树种,遂在黄河中下游得到广泛推广。
旨在保土、肥地、增产的草木栖与农作物轮作制引进研究,也是源起天水实验站,正是由于天水科技人员的努力,才使这种“宝贝草”推至广大地区。此外,成功的推广还有早熟牧草沙打旺,沙棘良种选育,苹果上山等等。
1982年,天水水土保持实验站纪念成立40周年之际,实验站专门向罗德民的好友张心一老人和当时尚健在的93岁高龄的罗德民夫人伊内兹表示敬意。次年,罗德民夫人委托其女婿赫斯博士访华时,专程送来近700页的《罗德民回忆录》,书中载有罗德民考察西北水土保持及天水工作经历。
“能为人民保持一分之土壤,即为人民保一分之元气,亦为国家保一分实力,而黄河下游且免一分之灾害。”万晋以上言论无疑受罗德民为中国人所撰“训令”影响。在中国四处奔波的日子里,罗德民深刻感受到了中国水土流失现状与危害,有感而发,写下了本章篇首如《圣经》语言一样的《水土保持第十一训令》。
王化云、小和尚、郎中和老地主
在黄委会档案馆,我找到一本很旧很薄口气却很大的书,《黄河治本论初稿》。作者成甫隆,山西临县人。此人不是李仪祉、张含英那样的大学者和长期在黄河治理一线上的官员或专家,写这本书时他还是一个乡村郎中。20世纪40年代,从小就生长在黄河边、黄土丘陵的他,因为行医,周围村庄及岗岗峁峁沟沟壑壑他都走遍了,他亲眼看着一块块地堰或土崖经水泡水冲塌到沟里去的情况,也看着了一场大雨后,沟壑冲深、沟头前侵的经过,当然,也看到了浓似泥浆的沟水让黄河更浑的景象。而植被稍好一些的坡地,有草有树的地堰流下的却是涓涓清流,清流过后也不会有崖土塌进沟壑汇入黄河。
及年事渐长,游走四乡的郎中突然对治河发生了兴趣。他认为“河患之成因”,皆“由于上游坡岭之水土不能保持,故河患之根本治理,亦当求之于上游之水土保持”。他根据自己长期山区生活的体会,利用黄土位能原理,提出闸沟打坝治理水土流失的见解,撰述成稿,并于1947年自费出版。
山高皇帝远且战乱年代,且封闭无交流,且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具什么专业知识的游乡郎中所提出的“山沟筑坝淤田”治河思想,恰与当时黄河水利委员会要员、留洋海归的李仪祉、李赋都所提出的“万库化”思想惊人一致。
用今天的话说,思想意识作为一种物质,在不同的时空都有心有灵犀的量子纠缠?同时产生纠缠的,还有山西阳高县大泉山两个小和尚。
年纪稍大些的和尚张凤林是1938年来庙里剃度为僧的,年纪稍小的高进才是1945年来庙里的。大泉山庙小,又加上地方穷,单凭信众供奉,庙里僧人不能维持生活。而信众再少,来到庙里拜佛,再不济也得有一碗热水。可山上光秃秃的,烧水的柴草也没有几棵,于是和尚就考虑怎样自己种点庄稼,于是就开始了他坚持20年、以后闻名全国的淤地打坝。以后小和尚高进才来到,两个人就组成了一支队伍。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两个和尚都还俗娶妻成家,但淤地打坝却没有停止。到1955年8月,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王化云专程来访的时候,原先干旱沙石裸露、寸草不生的大泉山周围,已变得绿树成荫,花果满山。
和尚的做法是先在山顶和陡坡挖鱼鳞坑,头一年蓄水保墒,第二年种树。坑蓄水,水养树,树固土,这样,日降雨50 毫米的径流就不下坡冲刷。除了鱼鳞坑,他们还在梯田旁修了蓄水池、沉沙池、静水池。池池相连,节节蓄水拦泥。
二是培根压条。梯田梗、沟头埂、地边、护坡,特别是沟口沟头,都要给打上“围墙”,然后,埂上压树枝条,枝条斜插、深埋、实捣,还要切梢。枝条成活后边长边伐,五年左右就成为株距两米的椽材。树林、灌木、草丛,“三层楼”起着护埂护坝的作用。
三是开渠。没有来得及治理的山坡,先排洪保地。
四是堵沟。大泉山有 32 条大小沟道,基本上沟沟打了坝,变成了台阶石沟坝地,小的种树,大的种粮。这些小块台地、坝地收粮颇丰,每亩地收四、五百斤,一亩马铃薯收3000多斤,也难怪两个和尚一还俗就娶上了媳妇。因为有粮食吃,吃不了的还卖钱。这和缺吃少穿、农家媳妇要靠“换亲”“转亲”解决的贫穷光棍汉相比,优越性显而易见。
面对王化云所忧虑的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张凤林表达了自己相反的意见:“沟多不是什么坏事。”他的理由是沟多了,可以打坝,利用淤地栽树种庄稼。
高阳县停留两天,王化云一行又在山西省水保局局长引导下,去离山县贾家塬看当时“ 四类分子”、阶级敌人、地主贾本淳祖父修的淤地坝。
坝地玉米正长得油绿茁壮,坝地周围全是果树。当然,贾家坝地此时已经过土改,分到了村里贫下中农手中,贫下中农又带着这些地加入到了刚刚兴起的农业合作社。
农业合作社社长贾玉海介绍,光绪三年大旱,贾家塬那时40户人家,除贾本淳一家,其余39家都没粮吃,因为贾家有坝地,存粮多。村民没有粮吃时贾家开仓救了不少村民。以后,许多村民则成了贾家雇农。贫富分化使一个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分成了阶级。
王化云不关心贫富分化,关心的是大坝冲毁了几次,如果没有冲毁的话,又是怎么养护的。
社长回答说,20米高的坝已经二十几年没有加高了,加高一次能淤二、三十年,至于为什么一次也没冲毁,原因是小雨不见水,大雨来水可以排出。只要大水不在坝里超过两天就没事。再就是坝要打硬。“在我这一辈人里面没见冲过,从记事起就没见冲过,也没听老人说冲过,二百年了。”
而这个数据正是王化云所需要的,三门峡水利枢纽上马在即。而关于三门峡上与不上之争,高坝低坝之争,其核心就是泥沙淤积。如果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都有了如贾家塬老地主这样的拦泥坝,那黄万里所攻击三门峡将成为死库的预言不就被彻底打破了吗?可他不知道,黄土高原水土保持是需要千千万万高原人全部发动,又要经几十年、上百年持续不间断努力才能见成效的。他更不知道苏联专家当时警告的分量:如果依靠发动群众才能实现的目标,永远不能估计过高。在以“一大二公”为主要特征的社会主义建设高潮下,诸如旧中国千年积淀或仅仅小和尚17 年、老地主200年的习俗,除去荡然无存,还将会有什么别的结果?
黄河治本在于治沙,治沙在于水土保持,水土保持在于植树造林、种草。而当一场不可阻挡的洪水到来时,王化云考察所见大泉山如檩如椽的大树,是否还和几十年前一样葱郁?那二百年没坍塌的贾家塬贾地主坝,是否还如长城那样屹立不倒?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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