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55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五章 长河夕烟(水土)(一)
你当像一个忠心的仆人,承受神圣的土地,世世代代保守他的资源与生产力。你当保护你的田地,不使受到侵蚀;保护你的水源,不使枯竭;保护你的森林,不使荒废;并且保护你的丘陵,不使牲畜过度牧饲。如此,你的子孙可以
——[美]W.C.罗德民《水土保持第十一训令》
唐刘禹锡有“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诗句。他说的苔,指的是附在背阴石阶上的苔,不是我们眼下源头玛多沙地上的—乍一看,什么也没有,但蹲下再以手抚摸,马上就感到一种潮洇、毛绒的感觉,附在沙地上,密不透风地铺满一地,成为“地衣”。
水土保持专家张延得先生让我们以手指试试它的厚度,他介绍说,就这三两公分,它得长200万年至300万年!
他告诉我们,苔藓是高等植物中最低等的一种,不存在真正的根,也没有茎叶,不结种子,疑似的“根”只能吸收水分而不吸收营养,所以就长得矮小。但它能封住水分,不让缺乏植被的土壤水分散失太快,也不至扬沙。
说到不吸收养分,玛多河务局罗延德先生举例说,即便你给它浇上牛奶,它也不吸收。
相反的则是乔木、灌木,由于本身组织结构,树能把水分、养分一直输送到枝梢最高处。
而源头沙地,不生长树和草的地方就全靠苔藓来保水土。所以对黄河源头来说,它就是宝物。不允牛羊践踏,也不允人以任何理由掀动。如有类似必需的道路或水利工程,那也是先揭开苔藓所形成的地衣,施工完毕后再把它“种植”回去。而一旦遭牛羊或人类破坏,那就是永久性破坏—风吹沙扬,再也恢复不了了。
新时期新成立的晋陕蒙接壤区水土保持监督局,即专司此事。
如果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能像埃及尼罗河那样容易使人成为一个隐士,普天下也没有一条河能像母亲河那样,使她的子孙更容易成为一个农民。千万年来,黄河给子孙据以立足的水土,也养成了子孙见地就耕的习惯。从秦“实边”,到汉“屯垦”;从明“烧荒”,到清“伙盘地”,人迹所致,山河荒芜!以致今天的我们再听到“开发”一词,就先已心惊肉跳了。
继2003年非典肆虐,2020春节我给河稿做最后润色的时候,神州大地,冠状病毒横行正烈。两次病源,都指向人类所食用的果子狸、蝙蝠等类野生动物。或然也仅仅是让它们背锅,但这个指向却没有错。类似野生动物如狼虫虎豹居住的高山密林,在古人眼里,那都是神居住的地方,人类不宜插足。可曾几何时,欲望恶性膨胀的人类再也无所忌惮,“神”从此再无宁日。
“为什么天空变成灰色
为什么大地没了绿色
……
为什么我们知道结果
为什么我们还在挥霍……”
这是我采风陕西时河边听到的从华山脚下一个村里走出的华阴老腔。
过度开发致水土流失,水土流失致局地气候变化,气候变化又致多风少雨、河流干涸,那最早升起在大河两岸炎黄历史上第一缕炊烟,难道就这样断在我们手里?
家住毛乌素沙地边缘的农妇殷玉珍治沙知名度远在牛玉琴、石光银,张应龙之下,谈到她为什么舍命治沙,她说,她嫁到沙漠边缘这个小屋后,整整四十天没见一个人影。一天,她远远看到一个人从屋前走过,就撵上前想搭个话,可撵过去时,人已经走远。她就立马回家拿了一个脸盆,把这个人的脚印扣住,每天都过去看看……
赵牧阳的《黄河谣》与新时期的“龙王庙”
黄河的水干了,妈妈哭了。
黄河的水干了,我心碎了。
早知道黄河的水干了,
修他妈的铁桥是做啥呢?
早知道尕妹妹的心变了,
谈他妈的恋爱是做啥呢?
哎呦喂,我回不去的家……
赵牧阳在兰州唱响“黄河的水干了”时,黄河在兰州没有干,也不会干。干了的是下游。
黄河第一次干是1972年4月23日。那一天,黄河最下一个水文站—利津站的水文人员不会忘记,周而复始,他们像钟表的分针秒针一样准时出现在河上时,黄河却没有准时。在离大海还有100公里的利津站,她再也无力向前迈出一步,手中测流仪上的水轮静静地停止了转动……这次黄河断流19天,断流长度278公里。
自1972年黄河下游首次断流至1999年的28年中,黄河有22年连续断流,累计1079天。
1992年70天断流,山东滨州、东营4000公顷农田无法播种,500万公顷夏苗干枯死亡。
1996年胜利油田已无水可注,几百口油井关闭,经济损失半年即达3亿。
1997年,利津水文站13次断流,历时226天,断流延至河南开封以下陈桥,达704公里,这一年黄河有300天没流入大海。
黄河的水干了,妈妈哭了……
1997年10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正欲下班的原利津河务局局长崔光被县长叫上了车,沿黄河大堤径直向上游驶去。人们管40多岁的曹县长叫“水县长”,他上车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们黄河上是怎么搞的?管黄河管得河滩里都起了灼土,让俺们盼水盼得眼里冒火。咱县30万人,5万公顷耕地全靠这黄河水,眼看着快熟的庄稼打了蔫儿,小麦种不上,我这当县长的,不找你管黄河的找谁去?”崔光无言以对。断流使河务局成了“龙王庙”,他是该悲摧还是骄傲?如果说他一个小县局长也算是个小小“龙王”的话,面对烧香上供的农人,他也只能跪地求饶。市长跑省局,省局跑黄委,齐鲁大旱,天津告急,黄河断流,铺天盖地的舆情舆论,弄得管黄河的人如坐针毡。
他们驱车一直向黄河上游驶去,县长的意思是看有没有下来的水头,崔光心里当然清楚,看也白看。一路上河床干涸龟裂,许多地方被两岸行人踩出了一条条明光光的小路。他粗略计算了一下,利津县境内断流已近 200 天,到了宫家引黄闸,利津县境最上游的一座引黄闸,他被闸下马达声所吸引,独自跑了下去。险工根石下有一汪半亩大小的水面,四部小柴油机齐声轰鸣,四条长长的塑料管道伸向埝上黄河滩地。可能抽水的龙头已经吸水困难,一位农民正在水下挖掘,另外有两辆牛车正在装水,远处还有人挑着桶赶着车往这里走。一种异样的感觉把崔光击得猛地一沉:偌大河道内只剩这残水一湾,难道孕育了华夏文明五千年、上万年的这条大河真的垂垂老矣?他端起随身携带的相机,在苍茫的暮色中拍下了这难忘一幕……
断流不仅让苗禾种不到田里,让油井减产,它还使沿海村镇十几万人无淡水饮用,只得用汽车从远处运水。1972年,初识断流之苦的三角洲人以为断流只是偶尔为之,熬过这一年就好了,却没想到断流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以后几乎年年断,并且持续时间越来越长,以致后来调任青海省副省长的原东营市市长石军无计可施。在断流最紧张的日子里,“一看到黄河中上游来的人,一看到管河管水的上级领导来,我就恨不得给他们下跪,180多万父老乡亲,你总不能眼睁睁让他们干死吧!”石军说。
“十八苦”,看这村名起的!可不是今天起的啊。
“悬河干河都是死河象征,
这是民族的灵魂问题!”
三角洲县长拽着黄河上的人跑上游找水的1997年,5月4日,河南范县李桥乡河边,十几条成色颇新的机船淤在沙土中,船上住着一位守船老者。
这里原是一个航运站,五年前,也就是利津水文站测水仪第一次停摆那一年,一直运载防洪物料的船队泊在了这里,他们天天等大水再来,大水却再也没来。五年过去,船已被沙土埋了半截。
黄河如此长时间断流干涸,不仅给下游带来无穷灾难,更重要的是给防洪留下了隐患。
据 1950—1973 年实测资料统计,通过花园口水文站进入河下游的泥沙,每年平均11.15亿吨;通过利津水文站入海的泥沙,平均每年9.33亿吨,其余淤淀在河道内。这是丰水年份的数字。如果枯水呢?年复一年的干河,只能把上游来沙大部淤积在河道而不能被洪水送入深海。1992年水津水文站测报资料显示,淤积使河道年平均升高0.32米。京广铁路线附近,河床平均高出新乡市地面23米,黑岗口河床高出开封地面11米。
事实正在应验青岛海洋大学教授侯国本的预言。1988 年 6 月,东营,黄河三角洲经济开发与河口治理研讨会上,面对黄河治理40年安澜众人一腔的赞歌,教授振聋发聩:
水量逐年减少,沙粒逐年加粗,河槽逐年淤平,大堤逐年增高,河口流路逐年延长,泄洪能力逐年衰减,断流日期逐年加多!……
……黄河断流每年预测将超过100天以上,黄河将成为间歇河甚至死河!
悬河、干河都是死河象征,这是民族的灵魂问题!
是的,就是那位侯国本,那位在1988年6月黄河三角洲经济技术与区域发展研讨会上提出“挖沙降河”的教授;那对黄河主管部门规划上下46座大坝还嫌少,还不断增加,非要把黄河节节斩断而耿耿于怀的港口专家,那总让黄河主管头疼的刺头,甚至总理也不放过。1988年4月全国人代会期间,遇上官至总理的老同学,他拽住同学的衣角不放:“他们要把黄河治死,我找谁去?我怎么找?”
黄河断流不仅使当地工农业生产、人民生活遭受重大损失,还使黄河口生态遭到毁灭性打击:原本狐兔出没的大片的野生柳林没了踪影,残存的柽柳根如一根根枯骨,散落在伴着白色盐花的碱地上,低矮的卤蓬丛中,偶尔传来几声凄婉的鸟鸣,那是一种叫“鸭脸子”的小鸟,是盐碱地上唯一能生存的鸟类。
断流愈演愈烈的同时,入海泥沙也逐年减少,由20世纪50年代13亿吨递减到20世纪末的3亿吨。
还有我们早已熟悉的野小豆,一度是黄河口人的救命粮。20 世纪五六十年代黄河口遍地都是,80 年代尚有 9 万多亩,至 20 世纪末已不足万亩。
黄河口濒危的物种何止野小豆,原来茂密的芦苇、高大的柽柳都被以碱蓬为代表的盐生植被代替。入海水量的减少,使河口近海水域的盐度增加,2003年的检测结果表明,黄河口表层海水的最高盐度已达34.2%,与1959年同期相比增加了约25%。盐度的增加,促使适宜低盐度环境发育和生长的海洋生物生存范围明显缩减,鱼卵种类减少,密度降低,同时也导致底栖动物的栖息密度、海洋初级生产力水平下降,浮游植物的生物量只相当于1982年的50%,使以此为食的大型鱼类和鸟类的种类与数量也发生了变化。20世纪末与20世纪70年代相比,黄河三角洲湿地萎缩近一半,鱼类减少40%,鸟类减少30%。专家断言,断流所带来的生态灾难,如对土地沙化、湿地萎缩、海岸线侵蚀等,将比洪水所带来的灾难更甚更巨!
1855 年黄河夺大清河流路重走渤海之前的滨河,滨河小镇名“丰国场”,论当时盛况,《利津文征续编》中《北海赋》描绘:“清河之门,铁门之关。烟水浩淼,莽沧无边。廓不知几千万里,受众壑而吞长川。北连广漠,南通闽滇,西迤神京,东对朝鲜……吁嘻,广矣大矣。”
曾几何时,日月轮回,风水流转,那随胜利油田开发即兴起的,比当年丰国场还要繁茂千万的新兴三角洲,就因为今日黄河断流而胜利大逃亡,只剩断壁残垣、一片死地?
丰国场铁门关水手、纤夫的歌哭?一代石油人的咏叹?令人死寂的暗夜,我听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号,是一百万岁高龄的曾经雄风豪放的一条大河,大河那无家可归的幽灵在游荡……
连续断流以及黄河本身早就存在的一系列积重难返的难题,牵动了所有关心黄河关心中华民族文化的炎黄子孙的心。1998年元月,163位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联名签署呼吁书—“行动起来,拯救黄河!”呼吁书道:
……令人震惊的是,今日之黄河正面临着另一种威胁—断流。
自1972年以来,几乎连年断流,且一年比一年严重。黄河,由滔天之水变成涓涓细流,继而只留下龟裂的河床……
……只要每一位炎黄子孙行动起来,那么,赤地变青山之时,便是黄河流碧水之日,伟大的母亲河—黄河一定能重焕昔日光彩;那么,今天的炎黄子孙,将无愧于时代,将无愧于后人!
家 园
多少年之后,当时仅七岁的张吉山还记得父亲领他去大堤看大河拥冰的那个下午。
“快到坝顶时,心里兴奋得怦怦直跳。走到坝顶,透过坝柳树枝,看到冰封的黄河远处发出亮晶晶的光,第一眼见到的河冰就超出了我无数次的想象……像是一个涌动着的湖泊,从水天相接处流来,又向水天相连处流去,平稳、大方、厚实,甚至看不见它的流动。”
“冰阻水,水拥冰,激起一两米高的水头,排山倒海般奔流而下。险坝前的浅滩上,壅塞成堆的小山一样的冰块上爬下压,瞬间隆起座座冰山,滩区大树被拦腰斩断,冰块撞击声十里可闻……”
15岁加入治黄队伍,在黄河上摸爬滚打了18年的张吉山,说起黄河,惋惜之情仍溢于言表:“前几日一场寒流袭来,我赶紧跑到河堤上,希望能看到昔日堆积如山的黄河冰。但映入眼帘的却是静若处子、如鞋带一样宽的河面,根本没有多少凌花儿。冰呢?水呢?那曾让我惊心动魄、又让我豪情满怀的水呢?”
断流让人们开始怀恋洪水滔滔的年月,甚至忽略了洪水所带来的灾害。
农场出身的李芸回忆:“农场被水围困已有半月,唯一对外联络的工具是战争年代缴获的美国产的水陆运兵车。大人们为洪水什么时候退去而忧愁,孩子们则兴奋得比过年还刺激。成熟的农作物引来了大批野鸭,孩子们把缝衣针烧红弯成鱼钩,挂上一个花生,一阵激动而又耐心的等待后,野鸭扑棱棱水面上挣扎。”
“野兔一只一只送上门来,自然成了孩子们的猎物。灵智的黄鼬也被水撵得无处可逃,嘴里叼着、肩上背着、腋下夹着四只幼崽,往我们用土和粮食包垒起的坝内逃命,引得大人孩子一阵大呼小叫……”
河水退后,滩区则是孩子们的圣地,那是远比外婆的澎湖湾更浑厚也更富有诗意的慈母大地的怀抱。
“我们在河边摔跤、顶牛、盖房子、修长城,河边的泥沙就是我们最好的玩具。我们把一脑袋的奇思妙想用沙堆来实现,我们造了两个城堡,捉了两只青蛙,让它们当国王,捉来两只蝈蝈让它们当王妃,再捉来两只蚂蚱让它们当武士,在城堡中给它们修筑宫殿……”
王庄村的王照海老汉永远也忘不了凌汛中的一幕:“1955年王庄决口,在离口门不远处的大堤上,张家村的一名产妇生下一男婴。村民们将她团团围住,为她挡风,冰冷的手迎接来的孩子,取名叫‘水’。”
在三角洲,乳名叫“ 水”的孩子又有多少呢?当父母的不能没有水,当儿女的也不能没有水啊!
有水,山就活了;有水,人才有了家园。
在黄河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崔光,是在20世纪50年代末那场大饥荒中来到入海口这块福地的,他回忆说:“拖着长长尾巴的狐狸,徐徐前行的刺猬,草丛中跃起的野兔和一些不知名的花翅鸟,满坡满眼的芦苇、野小豆、野甜瓜和那红的黄的成片的野花,更让初入林海的童稚感到黄河口的神秘莫测……”
最关键的,是这里永远也收不完的野小豆、捡不完的蘑菇和鸟蛋,让他和他的母亲、弟弟一家人,在那举国饥馑的年代,度过了青黄不接的岁月。
在离开黄河口二十年后的一个春天,他又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站在童年追逐那只美丽大鸟的地方,他的心一下子收紧:那大片大片的林子哪儿去了?那狐兔出没的柽柳、芦苇哪儿去了?那无垠的苇海中的天鹅、鹭鸟哪去了?眼前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伴着白色碱花的盐碱地和一丛丛低矮的卤蓬,偶尔传来几声凄婉的鸭脸子的鸣叫。他问自己:这就是我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大孤岛?这就是我多年来不厌其烦逢人便夸的黄河口吗?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任凭泪水一滴一滴落到这生他养他、给他以无穷乐趣无尽梦想、曾经肥沃丰腴、现在却只有荒芜的土地上……
身后的油罐车、大卡车轰然而过,周围林立的钻塔和“采油树”机械的上下磕头或如他一样呆呆地出神。如果那淌金流银的黄河水弃他而去或者中途夭折,大河将魂归何处?而他以及与他一样的千千万万的黄河儿女的灵魂又将如何皈依呢?
知道了这个少年的故事,你就知道了生活在这片土地、生长在黄河尾闾这一群黄河口人,“固住河口”潜意识深处更是想让黄河不离开他们,让黄河千秋万代如斯流淌。如黄河只有归宿蓝色的海洋才能趋于平静,黄河口人也只有拥有黄河口,才心里安稳。
也许正是基于对黄河母亲的再认识,进入新千年后,时任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李国英提出“ 维持黄河健康生命”这一概念,并逐步付诸行动,治河理念上不再满足于40年安澜、50年没有洪水。
“大江大河从来都是万寿无疆的,我们怎么能把黄河治死?”这是20世纪 80 年代,李晔、李殿魁试探河口治理,胜利油田总指挥李晔面对黄河主管发的牢骚话。而即便黄河主管,又怎么有计可施?中国就一条黄河,当中华儿女都把河当成只讲奉献的母亲,只一味榨取,这母亲,又怎能保持起码的健康权利?
对于黄河治理,原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林一山还有一个理论,就是新中国成立后,力主上三峡工程的林一山。1964年12月,周恩来总理主持专家讨论黄河三门峡改建,他语出惊人,说保黄河无害,其出路就是“吃尽喝光”。
再溯黄河源,断流何止仅下游黄河沿,即黄河5464公里奔突起始的地方,在上源扎陵湖、鄂陵湖流出的地方,万里大河的第一个水文站即设立于此。
这里是我国古代通藏商道,现青康公路水泥桥是黄河上第一座桥梁,从这里翻越巴颜喀拉山,可以进入玉树,进入四川、西藏。它所在的玛多县也称“黄河第一县”,曾是20世纪80年代全国人均收入第一县,因湖泊无数,还有“千湖之县”的名号。20年前,这里还有大小湖泊4077个,到2001年就只剩1900多个了,特别是最大的扎陵湖和鄂陵湖,20年来水位下降3米以上,湖面半径收缩30多米,另外,有名字的121条河流也不同程度地都出现断流。
空气稀薄、气候寒冷的自然环境,使这里植被生长缓慢,几乎没有森林覆盖,年降水量只有200—5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374毫米以上。20世纪80年代前,超载畜牧和采金挖药等人类不合理的经济活动,使原本就十分脆弱的生态遭严重破坏,大片水肥草美的草原沦为寸草不生的沙砾地。
1997年,就在下游利津断流226天,断流上至开封陈桥时,这里自黄河沿至第一桥河段断流四个月。1998年2月10日到1999年6月3日,黄河在扎陵湖、鄂陵湖中间断流半年。
2014 年 9 月,黄河水利委员会陈维达等人到这里查勘时,水文站断面只有一个流量。水文站长介绍,近十年来,水量呈急剧减少趋势,自1991—2000年,平均流量只有12.4立方米每秒,仅相当于以前资料记录的53%。
水的减少是表象,导致水量减少的生态变化则是根本。雪线升退,草场退化,鼠害猖獗,湿地萎缩,黄河、长江、澜沧江,发源于青海的三条大河都受威胁。水文站长介绍,黄河源头水主要靠雪山融化涵养,目前,巴颜喀拉山以南冻土带下界上移360米,山以北冻土带下界上移了50多米,这些都是引起黄河径流减少以至断流的自然原因。
渭河是黄河第一大支流,清朝以前,鸟鼠山下的渭源县城周围还是大片原始森林,唐人诗曰:“晚来清渭上,一似楚江边。渔网依沙岸,人家傍水田。”而现在呢?
从未离开过“崔家河”村子的这两个不满十岁的崔家女儿,从未真正见过河是什么样子。崔家河处渭河上源支流密布的小河旁,祖先依河建村,现在大河小河没有一条。
50多岁的李姓村民在鹿泉村住了近40年,他清楚地记得,过去发大水时会冲下一棵又一棵的大树,吸引得村里人都下河去捞。现在即便有树横在那里,水也不会把它浮起来。水小了三分之二。
渭源生态破坏最早缘起唐朝中期,大于今故宫4.5倍的大明宫,建造于公元663年,数以万计的工匠齐集长安,大量千百年树龄的珍贵古树被源源不断地运往长安,而这些古树大多产自渭源。那时渭水也大,无以数计的古树砍伐后,通过渭水运抵唐都城。渭源砍完了,再往远处砍。
1997年,也就是黄河断流时间最长、上源黄河沿也断流半年那年,渭源全县所有河流全部断流。
再上溯,不妨去看一看青海湖。行走在青海湖边,你最感兴趣的将不是湖光山色,而是湖岸,你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多少年之前13米以上的湖岸线。的确,岸边裸露的碎岩和沙层,正以无言的沉积告诉你,让你知道现在人们常说的“阔”本意是什么。“真阔!”是的,那目前水面13米以上,才是原来湖水浸润、涌浪拍岸的地方。那时“阔”着呢。面积“阔”出700平方公里,那是什么样子?
那更孤悬天外的业已消失的罗布泊的今天,或许就是青海湖的明天?
汉代,罗布泊“广袤三百里”,湖水的丰盈与不涨也不落的恒态,使汉使张骞猜测其“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误认为罗布泊是黄河的上源。一百多年前,这里四面全是水,用渔网捕鱼,一条鱼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拖上岸;历史上罗布泊湖面最大时有1.2万平方公里,后缩小为3000平方公里。20世纪初还有500平方公里,然而到1972年,广袤无边的曾被视为黄河上源的巨型湖泊消逝于无。如今,只见茫茫沙漠中一望无际的盐壳地,到处高耸的胡杨树桩,满地的棺板,巨大的船桨及具具白骨……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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