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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酱飘香
文/冯玉洁
记忆中每年的七八月份,趁着阳光毒辣,母亲都会晒上两大盆西瓜酱。
西瓜酱起源于何时已无从考究。有史书记载,在汉朝班固的《汉武帝内传》中,记西王母下凡见汉武帝,其中记西王母告诉武帝,说神药上有“连珠云酱”、“玉津金酱”、还有“无灵之酱”。于是就有制酱法是西王母传入人间的说法。这个传说无论真假与否。我国民间很早就会做酱,而且酱的种类还相当的多。在 六七十年代我的家乡滑县,十家有九家的家庭主妇都会做酱。如馍酱、豆瓣酱、辣椒甜面酱...... 高手在民间,母亲晒的西瓜酱,不论是色、香、还是味,都堪称一流。因此西瓜酱成了我家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美食。在那个年代很少能吃上新鲜的时令蔬菜,一年四季大多吃的是腌咸菜。芥菜丝、白萝卜丁、白菜疙瘩。这几样咸菜拌上少许的西瓜酱轮换吃,就着玉米红薯杂合面窝窝头,配上一碗金黄的玉米粥,我们也吃的很香。特别是过年时,母亲晒的西瓜酱更有了用武之地,大年三十吃饺子,桌上放一碟西瓜酱沾着饺子吃,味道好极了。待客煮好的肉方(即巴掌大小见方的肉块),在肉皮上抹一层西瓜酱,放到油锅里稍微一煎,金黄中透着红亮,做扣碗吃时,切成薄片,放上姜丝、几粒花椒、几段白嫩的葱蔑儿,放锅里蒸上十来分钟,不知是肉濡染了西瓜酱的甜香,还是西瓜酱分解了肉的腻香,反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珠联璧合的你香我亦香。夹上一片放嘴里轻轻咬上一口,肥而不腻,肉香中浸润一股西瓜酱的甜香。
母亲晒的西瓜酱之所以好吃,得益于外祖母的亲授。据母亲讲,外祖母的父亲是当地种西瓜的好把式,他种的西瓜个大、皮薄、黑籽红沙瓤,特别甜。吃瓜时瓜汁滴到手上像蜜一样粘。更让人佩服的是,一秧西瓜他能控制结的个数和斤两,一秧让它结四个就绝对结不了三个,瓜与瓜的斤两绝对相差不到半斤。西瓜种的好,可惜自家没有地,租别人家三亩旱地,每年都种西瓜,西瓜盛市时,卖不完的西瓜自己舍不得吃,坏了又可惜,太外祖母有一手晒西瓜酱的绝活儿。临了,太外祖母就把卖不完的西瓜晒成了西瓜酱。太外祖父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在家长绿豆芽,推着独轮车串村卖豆芽,卖豆芽时白送人家一小勺西瓜酱,白白胖胖的绿豆芽拌上一点儿西瓜酱,炒出来的豆芽甜脆甜脆的格外爽口。
外祖母出嫁后,每年都要晒上一盆西瓜酱,除了送亲友一部分,剩下的自家吃。母亲从小勤快,外祖母晒酱时,母亲成了外祖母的好帮手。
西瓜酱着实好吃,但是晒酱的过程相当的繁琐。农谚有“头伏凉快二伏热,三伏里有一秋老虎”。“三伏天晒酱,又红又亮”。晒酱很讲究,日光是一大关键,晒酱的盆还必须是瓦盆,瓦盆容易吸热,发酱豆的时间也很苛刻。十天一伏,进入头伏开始发黄豆,在头伏头一天,母亲把上一年秋天收的黄豆用簸箕簸去秕籽儿,拣净黄豆里的小土嘎拉,淘净后放入盆里,倒入井凉水没过黄豆,泡上一夜。第二天吃过早饭,开始煮豆,经过一夜的浸泡,黄豆已变得胀鼓鼓的。用笊篱把黄豆捞出来倒入大铁锅里,加入适量的井凉水,大火烧开后改为文火炖煮,至到尝一尝豆煮面了,约摸着锅里剩大半碗水,称热舀一大碗白面粉撒在黄豆上面拌匀,然后把拌好的面豆平摊在屋里一个大案板上,把事先采来的新鲜野蒿草散放在面豆上,野蒿草散发着浓浓的药香,乍一闻有一股臭味,细闻则是一股特有的药香味。母亲说面豆上散放一些野蒿草,一是驱蚊蝇、二是发出来的豆味道好,在野蒿草上再盖上一层牛皮纸。一个星期后,面豆发干,成了一块一块的,这称之为酱豆。掰碎,再在太阳下晾晒一天,晾豆时把晒酱用的瓦盆洗刷干净,在太阳下暴晒两天。
酱豆发好,酱盆也备好了,也就进入了二伏天。二伏是西瓜上市的黄金时节,从外地拉来的,本地种的,大街上,道路边随处可见成堆的黑皮的,花皮的大西瓜。买瓜时挑几个薄皮、黑籽儿、红沙瓤的大西瓜,从中间一分为二切开,将西瓜瓤挖出来,放入酱盆。在西瓜瓤放入酱盆之前,先放入一定量酱豆,再依次放入适量的盐、花椒、八角、陈皮、白果、香叶、白芷等十几种中药材,如果喜欢辣味,再放入一小把干红椒。最后倒入少许高粱酒。用两根拇指粗细的桑树条搅匀(至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桑树条,我想桑树大概也是一味中药的缘故吧)。在酱盆上蒙上一白纱布,用一根细绳绕盆沿一周束紧系牢。放到院子里日照充足的地方。夏天夜里露水浓,到了晚上用木盖把酱盆盖好,盖上压上两块砖。一是怕落入露水,再是防止猫儿、狗儿偷吃。头几天不解口搅动,是让西瓜汁浸透干酱豆,四五天后才开始搅动。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是太阳热力最毒的时候,每隔一个钟头左右要解开纱布搅一次,搅的次数越多,酱晒得越透。母亲除了做家务,还要留心搅酱,有时候她放下手里正在做的活儿,自言自语道:“又该搅酱了”!看见母亲在毒日头下全神关注的搅酱,汗顺着她的脸颊流到脖子里,她全然不顾。我们兄妹五个会说:“妈,让我们搅吧”。母亲赶忙摆摆手:“你们搅不透,还是我来吧”!半个月过去,随着搅动的次数越来越多,酱也由稀变稠,香味也越来越浓,颜色也越来越红郁。
晒酱除了搅动麻烦,最怕天下阵雨。“七八月天小孩儿脸,说变脸就变脸”。刚刚还是晴空万里,骄阳高挂,霎时间黑云压顶,大雨瓢泼而下。眼看要变天,我们无论是谁在家,会立马一溜小跑把酱盆端进屋。否则雨水下到酱盆里,多日的辛老将前功尽弃。只能惋惜的望酱兴叹了!有一次母亲去地里干农活,西北一片黑云飘来,她慌忙往家跑,她跑的快没有雨下的快,没进家门大雨就倒下来了,望着两盆即将晒好的酱,母亲心疼了好几天。
到秋季开学,母亲做的西瓜酱也晒好了。我们兄妹在外地上学的,在家里上学住校的,开学前,母亲把家里的空罐头瓶刷净晾干,给我们每人带上一大瓶,带到学校拌菜吃。母亲晒的西瓜酱伴我师范毕业,也正是母亲晒的西瓜酱,使得一向有点儿挑食的我,拌着学校食堂少盐寡油的饭菜,让我和我的室友们吃的有滋有味!
师范毕业后,我分配到离家三十余里的一所乡镇中学任教,每个星期天回家,母亲总是习惯性的给我带上一瓶西瓜酱让我带到学校,同办公室一同分来的几个女孩子,每每见到我带的西瓜酱,吃饭时会多买几个馒头,顷刻间把一瓶西瓜酱瓜分一空。恨不得把酱瓶吃到肚子里,往日的矜持、端庄、优雅荡然无存,还大言不惭的自我解嘲:“热馒头蘸酱,越吃越胖”。真的是太好吃了,她们谁也管不住自己的嘴。还七嘴八舌的埋怨我:“吃胖了都怨你”。当时的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我想如果我是个帅哥,就凭母亲每星期给我带一瓶好吃的西瓜酱,哄到手一个既漂亮、又有文化的小媳妇,简直是手到擒来!
岁月沧桑催人老,我们兄妹五人求学、毕业、参加工作各自成家后,母亲年事已高,晒酱太操心了。我们不再让母亲晒西瓜酱。超市的货架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品牌的酱:黄豆酱、草莓酱、香菇酱、海棠酱等应有尽有,啥时想吃啥时买。一次回家我们兄妹团聚,不知是谁说漏了嘴,超市里无论那个品牌的酱都不及母亲晒得西瓜酱好吃。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每年坚持给我们晒西瓜酱。只是大瓦盆换成了小瓦盆,因为母亲的腿脚已不再灵便,大瓦盆已端不动了。每次我们兄妹回家团聚,母亲都给我们每人带上一点西瓜酱,分酱时她总有点愧疚似的说:“老了,不中用了,想多晒点也办不到了”!
十年前,母亲患了脑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她生活已不能自理。母亲再也不能给我们晒西瓜酱吃了,但母亲晒的西瓜酱的余香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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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冯玉洁,河南省滑县高平镇第一初级中学教师,课余喜用文字点缀生活。有文章在《学习强国》《中国乡村》《豫记》《望安杯全国散文大赛》《东方散文》等网络平台发表。《二奶》在第三界国际《东方散文》大赛中获优秀奖。《村名趣说》被中国乡村人才库图书选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