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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春天(散文)
文/ 杜海军
活了大半生,我都没想过乡下的春天是从哪里开始的。
从老家背阴的屋檐下悄悄融化的积雪里?从向阳处渐渐吐翠的多年生草本植物身上?还是从似曾相识的归巢的燕子叫声中?
不管怎么说,二十四节气规定立春是春天的开始。立春后大自然阳气上升,阴气下降,此时万物开始复苏……。

我真想说,乡下的春天是从鸡雏娇嫩的叫声里走来的。
把春天和一群鸡雏联系在一起,是我煞费苦心的结果。尽管乡下春天的到来有无数的自然征兆,包括悄悄拱出地皮的小草,路边吐翠的杨柳,行走在田间地头的耕牛。还有老屋的檐下飞来的一对燕子,无疑都是报春的使者。
乡下的春天是从鸡雏的叫声里走出来的。寒冷的日子,母亲就有了养一窝鸡雏的盼望。
鸡雏们都是从暖房里成批孵化,趁着乍暖还寒的阳光,就被带到了村庄。买鸡雏成了每家每户首份盛大计划。
母亲端着破旧的箩筛出了家门。寒风里,街上来了卖鸡雏的。不大会儿,母亲端着箩筛回来,里面站着十几只可爱的小鸡雏。这是她盼了一冬天的梦想。小鸡们乍到这陌生的世界显得十分矜持,发出“唧唧——唧唧——”的叫声。
我用手抚弄小鸡崽们。柔软的绒毛,杏黄色的小嘴儿,还有几乎透明的小脚丫。一切都崭新的感觉,小鸡雏是多么可爱的生灵呀!
母亲已经说过了多次,春天里养些小鸡雏。小鸡们春天里长得快。如果它们有成色,麦天就可以产蛋了。母亲在家人的饭桌上,多次重复这种愿望。我就拿话头呛她说:就一个小事儿,都说了不下一百遍了啊。
母亲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她反而会笑着往我碗里夹菜。接着,母亲就数落我:咱家里属你享福了。你早不记得吃过家里多少鸡蛋啊?家里鸡下的蛋,一多半都进了你的嘴里。
我承认是个馋孩儿。年少时,我体弱多病。家里穷,买不起好吃的,母亲想着法给我增加营养。家里只有多养几只母鸡,鸡下的蛋供我吃。我至今记得母亲对我的恩情。

小雏鸡在我家最早的半月里,都是在方形的纸箱里生活。底部铺上一层旧报纸,放一个小圆盘,里面是泡好的黄米。小鸡雏最初吃的小黄米要上锅蒸熟,以免小鸡雏吃了消化不良。母亲说,鸡雏最怕拉稀了。小鸡雏每天还要晒太阳,受紫外线照射能有效地杀菌和增强体质。
半个月后,小鸡雏就可以在地上奔跑了。不大的院落正好做小鸡们的运动场。太阳出来了,母亲就把小鸡雏放出来。十几只小鸡雏在院子里撒着欢奔跑。它们的小翅膀已经长出来了几根羽毛。鸡雏们一会儿跑到东头,一会儿又跑到了西头。这一群活蹦乱跳的新物,多么令人欣喜啊!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发出特殊的声音。她有次序地训练小鸡雏们听从她的号令指挥。小鸡雏确实是很聪明的动物,不几次就掌握了这种口令。只要母亲嘴里发出“梆梆——梆梆——”的声音,小鸡雏就都跑过来。母亲赶紧撒一把黄米给它们吃。小鸡们快乐极了,炸着翅膀啄米。
鸡雏一般在早春孵化,到了仲春,雏鸡已长得肥实,成了愣头青。公鸡开始显出野性来了,鸡冠大而红;而母鸡们还像贤淑的姑娘,外观温静。母亲再次训练它们每天钻进鸡窝过夜,白天再把它们放出来。
多插几句话说,有一只小鸡崽,长得非常可爱。它的身子匀称俏丽,两只翅膀长全了羽毛,尾羽也长得十分好看,全身呈芦花色。我一直叫它芦花、芦花。芦花果真也能听懂我叫它呢。
暮春里,乡下的蝇子总是很多。有一种个大的苍蝇,总在院子里围着飞来飞去,再落到饭桌上。我正好用苍蝇拍去拍打它,然后把苍蝇给芦花吃。
芦花真聪明,我喂了它一次。第二次它就领会了我的心意。只要我一拿起来苍蝇拍,芦花就站在我身边会心地等着它的战利品。有时候,它不在身边,我一喊:芦花快过来。它不知在哪个地方,就“噔、噔、噔”跑了过来。我赶忙把拍到的苍蝇给它。可以看出来,芦花真是十分高兴。吃完饭,我还拿起苍蝇拍到院子里转一圈。芦花一直跟着我跑前跑后,与我不离不弃。
有一次,我背书包要去上学,芦花还跟着我呢。我对它说,去上学了啊,回来再给你拍苍蝇吃。我对它挥一下手,不要跟我了!
芦花看我把苍蝇拍放在窗台上,果然就不跟着我了。
早些年,春天各家各户养鸡雏是很普遍的。
母亲养的鸡雏,期间从小到大总会有少量的伤亡。一直倒长成大鸡仔,成活率也不足百分之八十。都长成了半大鸡,还不敢省心,母亲要防止它们走失。这样的事情每个春天都发生几例。为了找寻一只鸡,母亲站在房顶上老半天地喊街。
母亲的声音洪亮,整条街都能听到。一只鸡找不回来,她就会一夜睡不好觉。母亲到底是因为鸡而生的烦恼,我就劝她别再养鸡了。母亲就着急训斥我:没良心,不懂事!
春暖花开,成长中的鸡都熟悉了我们的院落。四只公鸡和八只母鸡经常从家里跑进跑出。麦天的时候,母亲只留了一只大公鸡,其余的三只都卖给了收鸡汉。收鸡的人是高个子,包着一面花白头巾,骑一辆不带瓦的自行车。车子大梁间经常插着长长的扣网。收鸡汉真是手疾眼快,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就把公鸡扣在了网里。
春天说过去就过去了。我们在麦田里薅草时,不忘给家里的鸡捉虫吃。南风吹,小麦抽了穗,八只母鸡开始陆续下蛋了。母鸡竟产下了第一颗鸡蛋,可是天大的喜事。它跳出鸡窝,就开始带着羞怯大叫。
母亲赶忙抓一把米奖励性地喂鸡,再把鸡蛋拿到手里。母亲对着我说,快把新鸡蛋放在眼睛上蹭一蹭,眼睛会明亮一辈子。这是乡下人都信仰的传统。母亲还要把第一枚鸡蛋放在家里的供桌上,敬天敬地敬神灵。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每天可收到几枚新鸡蛋。除了平时吃一些,攒下来的鸡蛋,母亲都卖给乡下的小商贩。母亲卖鸡蛋的钱都是三块五块、十块八块的小钱,用布包攒起来,等以后派大用场。

乡下的春天啊,无论是从哪里来,都不会远离乡下人对那份美好生活的向往。
乡下人眼里,春天是萌生希望和梦想的季节。母亲养育的鸡雏,也许恰是另一种形式的春华秋实啊!
待我考上高中,去了城里上学,离开了那些鸡婆。长大后,我才明白家里翻盖的旧屋,就有母亲多年卖鸡蛋攒下来的钱。母亲养的鸡真为家里做了一份贡献。那只芦花母鸡长大后,产蛋率最高,几乎每天一个。可惜伏天里,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鸡瘟,各家的母鸡都接连病死了。芦花奇迹般地熬过了那场劫难。它是最有成色的鸡婆。第二年,芦花又孵了一窝小鸡,领着儿女满院子转悠……。
乡下的春天总是暖洋洋的,充满着一派祥和的朝气。万紫千红是春天的特征,但是却不能形容乡下的春天啊!因为乡下的春天里,缺乏百花。只有庄稼和杂草树木。偶有鲜花实在不足为奇。我愿意从人为的角度,描述自己经历的乡下的春天。
几十年过去了,大自然的春天仍在四季轮回着。而说起乡下的春天,我总想起母亲养过的那些鸡雏。乡下的春天啊,或许真是从鸡雏的第一声鸣叫里走来的。
(乡下系列散文作品之十)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